流離思索

【１】

＜野蠻人的食慾＞，平安壽子這個短篇，以噁心的食物開場。

噁心食物指的是壁虎、幼蟬、蟋蟀、鹿睪丸、螞蟻果凍、鮮炸蠍子等，烤蛤蜊套餐的前菜。

壁虎可能是這道前菜的主要元素。內臟淨空，塞進雞絞肉、香草、冬粉等內餡，塗以醬汁燒烤，食用時，兩手抓住首尾，從肚子咬下去，尾巴可吃可不吃。據云吃起來外皮脆爽，內餡香甜多汁。

所謂噁心，其實是顧客的感覺。只要想到每一道食物的前世今生，便食不下嚥，聞之欲嘔。然而對店家而言，是以百分百敬業心態，從色香味到食器擺設，無不為客人著想，讓食客感到窩心。

窩心、噁心，一線之隔。所以這家餐館服務生（也可能是女主人）和女主角小野沙織，展開一場辯論。

小野沙織抗議，事先不知道套餐會上「這種東西」。

「這種東西」這四個字，惹惱了服務人員。她說，這對所有生物都是侮辱。為什麼蛤蜊是好菜，而幼蟬、蟋蟀就是「這種東西」？

哇，一席話，境界之高，簡直莊子「齊物論」的精神。

同座的，不起眼的男伴，南田俊哉，不管那麼多，吃得津津有味。

【２】

南田俊哉大她十歲，貌不出眾，眼角下垂，八字眉，微胖，跑業務，典型的歐吉桑，三年來，藉業務之便接近她。

可愛情就像食物，不是像餵豬一樣可以吃就好。我們會挑食，好吃、想吃、敢吃，才會吃。

南田俊哉人不壞，但小野沙織對他不來電，她愛的是一位大學哲學講師。若非負氣分手，不可能淪落到在這家店裡看著吃相難看的男人吃著野蠻人才吃的東西。

這位講師，三十五歲了，只會閱讀。離開書卷，一無是處。但光是這點就夠了，就夠迷人了，他手不釋卷，一副遺世獨立的姿態，讓小田沙織迷戀不已。

然而成也博學，敗也博學。他總是高高在上，滔滔不絕。她默默聽講，偶爾發言，換來奚落：「你真的是什麼都不懂。」

他優越，他高傲，凡事不管女友感受，包括做愛，只顧自己爽。沙織被當女傭看待。從一開始愛情基礎就傾斜了。

這是我們週遭常見的兩性相處模式：男尊女卑，女生仰望，男生俯瞰，眼光不對等。

這樣歡笑少，疼痛多，為何還要在一起？愛就是這樣，非理性可解，感覺對了就鑽牛角尖，不放不捨，找苦吃找罪受找氣挨找淚流。

【３】

我們的女主角終於從愛情的不平等條約中脫逃出來。因為賭氣，她和長相抱歉的南田俊哉出來大吃一頓。吃完，再把他給甩了，這是原來的想法。然而在餐館，藉由噁心食物的美味關係，小野沙織體會到愛情的本質，經過一番掙扎、領悟（或者自我催眠），她慢慢發現南田俊哉的好。

──有些食物，外表不起眼，但吃起來美味；
──只要是可以吃的，不論是什麼食物，都應該以充滿感恩的心情來品嚐。

──有些人，不夠帥，不夠浪漫，長得很不營養，卻蘊含營養素，能賜給我活力；
──所謂被愛，不是一直被對方牽著鼻子走，而是讓對方自己委身相許。

這個人，不就是俊哉？

【４】

＜野蠻人的食慾＞出自平安壽子小說（日文書名直譯為《戀愛的關鍵在調味》）。應該是遠流出版的系列作品第３冊，接續在《非比尋常的一天》《愛的保存法》之後。書尚未出版，可能要到年底問世，編輯大人知道我喜歡她的心思幽微，觀察細膩，讓我先睹為快。這篇我一讀鍾情。

平安壽子這本「食物戀」（食物＋戀愛）小說，結合了美食和愛情，二者相互為用。以美食為題材的作品大都為散文，小說較為少見。李昂也寫了一本，但與平安壽子的風格、主題、筆法又不相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