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離思索

青澀之作，不斷改寫，止於至善，以最好的面目示人，這樣的精神可敬；只更改明顯的錯別字，其餘不動，以展示進步的軌跡，這樣的態度可佩。二者悉聽作家尊意，無所謂對錯高下。但如果當時留下的文字，是一段思想幼稚或政治不正確的言論，該抹去或存證？

提出這個問題，是因為隨手翻書，讀到朱天心不滿二十歲時寫的《擊壤歌──北一女三年記》（遠流出版），裡頭有一段文字，抨擊呂秀蓮。

現在爭著說要擴張女權，青年變得男女中性化，這乃是生物進化史的倒退。原始生物無性別，亦能繁殖。進化了纔有性別，是先有雌。有幾種低等生 物只有雌，沒有雄，但是亦能生殖。再進化纔出現了雄，其始是雌大雄小，．．．．可是 雄有變異力，發展得快，進化到禽獸，譬如雄雞，體格羽毛威儀都追過雌雞。到了人類，更是要由男人來開創天下了。．．雄的任務是變異力大，能促進子孫的優良 化與創造性。所以各民族的祖先都尊男卑女．．．。（頁134）

 男人是優秀的，不優秀的女人爭什麼權？今天有人膽敢提倡這種觀點，鐵被女性主義者海扁。然而出自二十餘年前，剛考上大學的女作家之口，似乎又有豁免權。

問題是，作者如今躍為重量級小說家，口碑極好，《擊壤歌》一刷再刷，長銷不墜，男尊女卑的謬論卻保持原貌，一再隨書散揚。說會誤導天下蒼生，似乎太看重作家一行的能耐；說沒什麼影響力，卻又太小看文字的滲透力。

 在真與善之間，作家該如何取捨？

以上文字曾貼在極盛時期的「遠流．聊齋」討論區。回應熱烈，其中「阿比」先生回應得好：

『少作悔不悔，是作者的個人選擇。《擊 壤歌》初版於二十來年前，那時朱天心不過二十歲上下，這些都是我們閱讀時應有的心理準備。而且，這本書畢竟屬於「文學作品」，而非「政治宣言」。「政治」 縱使不正確，畢竟也反映了當時作者自身與環境的一些狀態，但若因為「不正確」而將此段刪去，那這本書就會連「文學作品」的地位也失去了。」』

蠹魚頭也提出類似的觀點，我完全同意。 很多偉人、名人，死不承認以前說過的某些話或某個主張。當時隨口講講就算了，一旦白紙黑字存錄下來，就不好賴了。偏偏狡辯者多矣，明明以前這麼主張的，隨 時空演進，隨個人成長，如今有所更易，卻矢口否認自己曾有過不英明、不偉大的時刻。

講到這裡，腦海裡浮現一個個案。余光中當年捲入鄉土文學論戰，多年 來，某些標籤緊緊貼著余光中。巧的是，論戰烽火延燒時，和《擊壤歌》的寫作年代相當接近。那篇＜狼來了＞爭議太多，余先生後來不曾收入他的任何集子裡頭， 不知是後悔了，或者不想無端惹麻煩？若非若干論集收入，今天可能也看不到原文了。那麼，余光中以後編修全集或身後出版紀念全集時，該不該「引狼入室」，讓 成為他把柄的，甚至可以說汙點的＜狼來了＞收進去？此話題爭論不休，有人以陳映真日後行徑，反襯余光中當年固然栽贓行徑不甚光明，但至少嗅到某種氣息。此 為後話，就此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