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離思索

。壓縮。

該來學西西的濃縮筆法。如描寫葛拉斯的這篇＜手繪封面＞。西西一向不放太多情感，不用排比句法，不用驚嘆語詞，形容詞少，連接詞略，過場乾淨俐落，直接切換，字詞用在融合龐雜知識，以壓縮檔的格式行文。讀者倘若有心，為之注解釋典，就成為解壓縮後的資料庫。手邊在讀《拼圖遊戲》，短文配圖，西西常用的寫作形式。區區幾百字，綿綿密密多少資料，筆端事物如卷軸，細細一捲，拉開赫然一片江山；又如數十食材熬煮出來一碗湯汁，不是行家不識好料。

 

。擴張。

西西學識淵博，貫通中西，平素引經據典，西學為多，但論起中國文史毫不含糊。月前《印刻》雜誌一篇文章，以電影《赤壁》一張孔明、周瑜各就其位的劇照為本，審其坐姿、觀其服儀，詮釋其所流露的肢體語言和性格密碼，並為几上食器道具一一點擊，解說其典故由來，我在書店翻閱，當下奪門而出，哀嘆一聲：「既生西西，何生果某。」十年來三國文史白讀了。西西多聞廣見，無事不好奇，無書不過眼，勇於嘗新。他是那種一花一世界、一沙一宇宙，一粒沙，一朵花，可以端詳半天的人。

克莉絲汀娜．羅塞蒂的詩真美啊，純真，美好，像夏日斜陽照拂的幽徑，像抒情小調流瀉的房間。上回我朗誦過讓徐志摩加了好幾分的＜歌＞，今天我要讀這首＜第一天＞。這首詩讓我想起＜初見的一日＞，好多好多年前林茜的歌。林茜，後來改名鳳飛飛。鳳飛飛歌單裡我最喜歡的是改名、走紅前這首＜初見的一日＞。詩作帶點感傷。秋涼的第二天，我輕輕朗誦。

第一天／克莉絲汀娜．羅塞蒂 （陳黎、張芬齡譯）

但願我能記得你遇見我的
第一天，第一個小時，第一刻，
那季節是明亮或暗晦，可能是
夏天或冬天，我已難說。
它悄然流失，我一無所記，
我太無知，不能看見或預見，
我太遲鈍，沒注意到我這樹的
蓓蕾還要許多年才能開成花朵。
如果我能回想起它，這眾日中
特別的一日，該多好！我任它
來去無蹤，彷彿舊雪消融。
當時看來微不足道的竟如此重要！
但願此刻我能記起那一觸，手與
手的第一次接觸！—— 當時卻不懂！


謝謝你傾聽。初讀這首詩，看到開頭「但願」兩個字，以為不過是尋常祈使句，是一種願望，但願我記得，永遠記得，像現在所記得的那樣。然而實際上他已經遺忘了，遺忘了和對方初見時刻，是怎樣的空氣、味道，有什麼聲音，是什麼天色。連夏天或冬天都已不復記憶，「它悄然流失，我一無所記。」那不是徐志摩＜偶然＞裡「你記得也好／最好你忘掉」那麼瀟灑，反而有點傷感，從詩意看來，這個相見與相識是美好的，當時卻不知珍惜，人生路走了幾個年頭，卻顧所來徑，發現當初不經意，留下錯過的遺憾。「該多好」三個字，是相當感傷的。

但願記得我們的美好。在秋涼的這一天。(2008/11/18)

當兵時候，我是步兵排長。有排兵某，個頭小，志向大。有次演習，他扛機槍，問他累不累，他說不累，還積極主動，分擔勤務，頗有「雖千萬人吾往矣」的氣概，因為他自稱「第一滴血」，自比藍波。

才不過第二天，我們的第一滴血就不行了，氣息奄奄，走路如太空漫步。我嘲笑他不是第一滴血嗎？他頹喪回說：「排仔，我不是第一滴血了，我現在全身滴血。」

日昨讀到一則歷史故事。說的是南宋郭倪，崇拜諸葛亮，常自稱諸葛亮，想學人家的從容瀟洒，卻少了真實本領。某次和金人作戰，出發前對後勤官說：「木牛流馬，靠你支持。」臨戰時，大軍衝鋒在前，他老兄一派輕鬆在後。不料全軍崩潰。他認清事實，自己終究不是諸葛亮，因此老淚縱橫，被人戲稱為「帶汁諸葛亮」。

我們常想像或自許為一個厲害角色。或歷史人物，或布袋戲、卡通、漫畫、電影的英雄。我是超人，我是奇犽，我是柯南，我是蝙蝠俠。

想像是美麗的，一旦虛實不分，以虛為實，不是笑話，就是悲劇。約翰．藍儂被槍殺，凶手說因為約翰．藍儂冒充約翰．藍儂。那麼約翰．藍儂本尊在哪？凶手說，他才是。

好多年前，某位在美華人，自比李小龍，擺擂台賽，挑戰全球武術高手。報紙連登幾天，以為華人之光。首戰第二天，我起大早看結果。報上寫，全程不到５秒，老外只出一拳，就把虛擬的李小龍打昏了。

我也愛幻想自己是007，拯救世界，征服美女，怎麼都打不死。但我是清醒的，遇到歹徒，會自動變成豎仔。這是我還活著在這裡寫部落格的本錢。(2008/11/14)

來信說，架設部落格之後，每天勤於更新，寫得辛苦，人氣卻不夠，時有不如歸去之嘆。

起初我以為你為門可羅雀而惱，細問之下才知道，你粉絲不少哩，至少有一批忠實讀者，幾乎每日探班。也許來來去去不過這些人，人際關係拓展不開，讓你喪氣吧。

就在我不知該如何回應之時，正好讀到隱地寫的一則寓言故事。我把它改寫，說給你聽。

這篇叫做＜樹的朋友＞，以樹幹和樹葉的對話展開。

有一天樹幹覺得寂寞，向樹葉吐苦水。它羨慕樹葉和風說著甜蜜話語，不像它孤單獨立，小河自流，山自靜立，都不和它說話。

樹葉說，怎麼會寂寞，有我們陪著你啊。

樹葉不知道什麼是寂寞，說，我們樹葉是快樂的舞蹈國國民，所有的葉子，都和風傳情，在天空下快樂的跳舞。直到枯老，化作春泥，還能發揮最後一點價值，讓樹幹繼續茁壯。

樹葉安慰樹幹說，你看人類，為生活奔波，不也沒有朋友？屋內古老的鐘，斷了一隻腿的椅子，這些靜物更沒有朋友。「比起大地上的萬物，你是幸運者，陽光空氣水，全在照顧你，它們全是你的朋友，你一點也不孤獨。」

一席話讓樹幹羞愧不已。想到自己，不曾主動和山河做朋友。而日日守護著它的葉子，因為太過親近，反而被忽略了。

說了這麼多，我要說的是，你的基本觀眾，就是你的葉子。可能不多，但每天守護著你，比起有些人氣部落格，人次多，留言多，卻只見路人甲乙丙，來來去去，彼此沒有感情鏈結。像你這樣，不知羨煞多少人哩。

所以，別有「輕生」的念頭。 你低調的寫，不寫熱門主題，不串連，不自推自摘，孤而不寂是必然的。莫為網路生態的假相所惑啊。

買了電視機，液晶螢幕。

比起舊款，屁股凸肥，這電視不只新，且輕且巧，視野廣，32吋，寬大明亮絢爛，一個新天地要展開的感覺，如朝陽，如新生的力量，如此美好。

我在賣場，比價，比外形，比一見鍾情的緣份。
最後選中幾款，問店員，據說這部夏普牌最接近原色，
「看臉色就知道。」店員說。

我看不出來，但店員又說，這部電視機，看ＤＶＤ，色彩最接近電影。

這就對了。正可激勵自己，電視節目少看，多看影碟，最好一天一部。家裡存貨，有生之年，願能看完。

緣於電視新機，近日思量，購物之樂在哪裡？不就是買了新品，汰舊換新，睹物，在眼前，產生的補償心理？

肉身逐年衰頹，青春不回，人皆有憾，
唯有物品，舊的去了，新的再來，以重生的喜悅，彌補生命敗壞的缺憾。

購物要錢，此事古難全。 （2008/11/7）

當我死去的時候，親愛的，別為我唱悲傷的歌。親愛的，我們都好喜歡這首詩，長年在徐志摩的詩冊裡，在羅大佑的歌本裡，在陳秋霞（哦，打這三個字還會悸動）復出後的唱盤中，這首＜歌＞，詩過，歌過，不同的風味，不同的風格，不同的風情。有＜歌＞之處，作詞者姓名都繫著徐志摩。然而明明不是徐志摩的創作，他只是譯者，作者是克莉絲汀娜．羅塞蒂（Christina Rossetti，1830-1894），英國女詩人。多年來，以訛傳訛，比「世界上最遙遠距離」誤為泰戈爾更嚴重。

撇開作者的爭議，用柔軟的心，我要為你朗誦這首＜歌＞。這回，換個口味，不用徐大才子的版本，就以台灣現代詩人陳黎和他妻子張芬齡的合譯來誦讀。 兩個版本差異不大，但少了點浪漫，多了點精確。薔薇也更正為玫瑰了。

歌／克莉絲汀娜．羅塞蒂 （譯／陳黎、張芬齡）

當我死時，最親愛的，
不要為我唱悲傷的歌；
不要在我頭上種玫瑰，
或者成蔭的絲柏。
讓覆蓋我的青草
常沾雨絲和露滴；
你願意記得，就記得，
你願意忘記，就忘記。
我將不再看到陰影，
我將不再感到雨涼，
我將不再聽到夜鶯
彷彿哀吟的歌唱；
在既不升也不降的
薄暮中幽幽進入夢裡：
也許，我會記得，
也許，我會忘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