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09月30日
且把異鄉作故鄉──讀《我的秘密河流》
◎讀《我的秘密河流》澳大利亞,早先是英國的殖民地,也是罪犯的流放地。流放到這個島,他們要做的不是發呆吃牢飯,也不用蹲在牢裡。這裡沒有鐵窗,汪洋大海就是監獄的鐵欄杆。犯人不但要拓荒墾地,還要和黑人土著爭地抗爭,面臨生存危機。而當初他們就是為了生存,為了填飽肚子,才會犯罪。現在造成犯罪的窮困依舊,恐懼不安的陰影揮之不去,心理依然煎熬。《我的秘密河流》(木馬出版)以此背景展開。
主角威廉.索恩希爾從小伴隨著寒冷饑餓長大,家在河邊,建築物混亂擁擠,環境品質惡劣,周邊是製革廠、屠宰場、膠水工廠、麥芽工廠,臭氣沖天。陰濕的田地種植蕪菁和甜菜,之外是潮濕而不宜耕種的沼澤地,滿布蘆葦、死水。威廉.索恩希爾靠偷竊維持生計。但他相信,生命總有翻轉的時候。憑此信念,當了七年學徒,換來一身划船功夫,在泰晤士河以渡船載煤和小麥,載上流階級人士(身分上流,行為心性下流的人),七年後,自立當船伕。以為「深鎖的生命之門可能會突然敞開。」「他的生命可能會擺脫不堪的過去,奔向未來。」奈何上天不垂憐,生計無著,走投無路,信念動搖,悲苦之至。
「大部分船伕都是小偷。」小說這一句話,寫盡下層階級的辛酸悲微。船伕/小偷監守自盜,偷取貸物,重者處以絞刑。主角威廉.索恩希爾被判終身監禁,時為一八〇六年。
2008年09月26日
王盛弘的關鍵字
1「馬可孛羅」以旅行文學為出版方向,王盛弘想結集散文在馬可孛羅出版,勢必經過一番努力,重新定位、包裝與編輯。這部分,王盛弘處理得很好,展現他寫作之外編輯的長才。
《關鍵字:台北》,書名取得漂亮。書一翻開,就看到一張地圖,按上各篇文章相關的地緣關係,標出寫作地誌,加上幾張照片,和旅行的主題就沾了邊。
2
王盛弘心思細膩,下筆時以綿密意象對應著情緒之流轉多變,若不細品,未必察覺,而初閱和復讀,感覺又不相同。第一篇<夜遊神>開頭,就展現很細緻的布局能力。頭一段,在等人過程中,聽見幾位胖妞對話,或表露胖即是美的自信,或說點酸溜反話為自己太胖釋懷,她們說,什麼時代了還流行減肥的封建思想,說,對街路樹瘦怜怜委頓模樣真沒精神。
再讀下去,會發現胖妞群在文章裡不起作用,但其實王盛弘運用胖瘦的世俗價值觀,來動搖異性戀霸權的迷思,以及男大當婚女大當嫁的婚姻迷信。因此第二節寫所等待的人來了,某大姐帶著著女性朋友來了,敘述者(王盛弘)離開後憬悟到那不就是相親?遂於心裡嘀咕:「這都已經什麼時代了,還流行那種相親的封建思想嗎?」
胖姑娘在文章末段轉化成月亮繼續存在,功用微小而微妙,速讀肉眼是讀不出來的。 ...繼續閱讀
2008年09月25日
魏德聖的失業日記
電影《海角七號》紅到發紫,很多人開始知道世界上有個導演名叫魏德聖。小魏算是熬出頭了,雖然未來還有很長的路要走。看到他一路跌撞一路前進的成敗經驗,我不時想起他出版過的《小導演失業日記──黃金魚將撒母耳》,以及我寫過的<失業小導演的大志業>。當初出版《一座孤讀的島嶼》(遠流)時,魏德聖還在籌款想拍《賽德克巴萊》。他的精神感動了我,我把這篇<失業小導演的大志業>收進書裡,頗有勉勵自己,向小魏致敬、看齊的意思。
時報出版社最近在網路書店大推這本書,拙文也附錄於同一網頁之中,書在網路上賣得不錯,我多少沾一點光。而我以為最早貼在新聞台的這篇文章已經刪除了,網友來留話我才知道原來還擱放得好好的。方才重讀,發現以前文章寫得還真不壞,近日我本來想重讀這部日記再補寫一篇文章,想想這樣就夠了,再寫變續貂之作了。
2008年09月22日
在君父說謊成性的城邦──讀《父親的謊言》
去年北京一場座談會,以文學作品中父親形象的變遷為主題。與會者憂戚於當前藝文作品中強勢、無能的父親過多,父親形象未能得到客觀體現,呼籲創作者要多寫父親正面形象。這段發言很奇怪,不去要求男人改頭換面,扮好父親角色,反過來要作家歌頌父親,實在是本末倒置。在父權社會,男人必須維持一貫形象:威嚴、勇敢、強壯、為事業打拚、有淚不輕彈,否則被視為娘娘腔,而遭鄙棄奚落。男人學不會釋放情感,為掩飾無能而輒以家暴發洩,所謂在家一條龍,在外一條蟲。加上望子成龍的糾葛,父子關係緊張,兒子往往籠罩在父權陰影而走不出來。壞就壞在男人為強者的傳統觀點,要面子,要位置,若表現不符外期待然則掩飾之,此謊言之必要。謊言不見得要遮掩什麼醜聞獸行,有時候只是臭蓋用的,用來保護臭屁吹牛的內容不要被戳破。
在過去君父城邦裡,父親形象正面美好,不容批判。而今時代變了,輒見作品控訴、批判父親。詩人約翰.伯恩賽在《父親的謊言》裡,勾勒其父親形象:殘忍、暴躁、悶悶不樂、酗酒、說謊成性、昏沈度日、怪罪他人、翻臉如翻書、酒後哭訴懊悔……種種行徑,令他難以忍受,甚且有弒父之念。而他一生籠罩暴力陰影之中,擺脫不得,乃至吸毒縱火,終致沈淪。這段不幸孽緣,卷首以此句開場:「我從未有過一個父親,正如他從未有過兒子一樣。」讀畢全書回頭思索這句話,更具震撼力。
然而作者可能自己也不明白的是,他用許多篇幅抨擊父親說謊行徑,但令他鄙視的,與其說是說謊成性,不如說是父親的無能、無力。設若其父事業有成,擁有社會地位,他還會在意其不斷說謊嗎?畢竟我們活在謊言構築的世界裡,政治、廣告、傳教皆塑造神話、誇大事實並強調正面,不論善意的、惡性的、有心的、無意的,縱使最後被拆穿,謊言,於強者是必要的權謀,於弱者則是可笑的舉止。雖然約翰.伯恩賽對謊言此主題的探討點到為止,不見更犀利、深入的論述,但以詩化語言交代家族史或成長經驗,沖淡了悲傷或憤怒的情緒,反而讓字裡行間充滿更多想像與反思空間。(中時.開卷)
2008年09月19日
【轉注】胡慧玲「戀‧愛」
讀到胡慧玲在部落格的真情告白,不來摘記,天打雷劈。
一路閱讀林世煜、胡慧玲夫妻檔的部落格,拜讀過《在異鄉發現台灣》這本旅遊兼人權省思兼兩小(?)口打情罵俏的好書,再看到這篇<戀‧愛>
分外有味。
果然是會寫文章的人,一開頭就是簡短一句:「很年少的時候,我的暗戀、單戀、狂戀史,就可以寫成一本厚厚的微風往事。」
像文案,吸引閱讀。
再讀下去,出之以幽默,收之以真情。沒有肉麻,沒有宣誓;有一點點反省與愧疚,但也沒有悔改的意思。
這是胡慧玲文字最迷人的地方
對世煜兄不好意思的是,我早知胡慧玲的文采,知道林世煜較晚。直到買了林世煜談蔬菜的書,還不知道他們兩人的關係。說起來也是夫以妻貴。
這一對真有意思。
以上聊作網摘。
一路閱讀林世煜、胡慧玲夫妻檔的部落格,拜讀過《在異鄉發現台灣》這本旅遊兼人權省思兼兩小(?)口打情罵俏的好書,再看到這篇<戀‧愛>
分外有味。
果然是會寫文章的人,一開頭就是簡短一句:「很年少的時候,我的暗戀、單戀、狂戀史,就可以寫成一本厚厚的微風往事。」
像文案,吸引閱讀。
再讀下去,出之以幽默,收之以真情。沒有肉麻,沒有宣誓;有一點點反省與愧疚,但也沒有悔改的意思。
這是胡慧玲文字最迷人的地方
對世煜兄不好意思的是,我早知胡慧玲的文采,知道林世煜較晚。直到買了林世煜談蔬菜的書,還不知道他們兩人的關係。說起來也是夫以妻貴。
這一對真有意思。
以上聊作網摘。
2008年09月18日
文學獎與創作力
焦桐為鍾怡雯《垂釣睡眠》寫序,提到鍾怡得獎無數,但該贊美的不是這件事,而是鍾怡雯「在參與這麼多文學賽事之餘,還能保持豐沛的創作力,持續發表,量與質俱佳。」
為什麼這麼說,因為焦桐表示,「許多年輕人每年剛好寫了足敷徵文比賽的作品,卻鮮見其他作品發表,好像文學創作的目的只是得獎。」
相對之下,鍾怡雯就令人敬佩多了。
專為參賽而寫作的事,不是現在年輕人而已,當聯合報開辦小說獎以來,就有年輕作者這麼做而遭垢病,幾十年下來,風氣不變,總有一些(只是一些)人這樣。
然而我們又如何得知這些或這位作者只為參賽而寫作呢?就憑平日未有作品發表?這是不公平的。未發表原因很多,最現實的因素可能是:寫了,但無處發表。我說的是在未有網路之前的時代,也就是兩大報副刊呼風喚雨的時代。那時候新人出頭何其困難?即使得過獎,次數不多,獎項不大,位階還是比不上知名的、資深的、和主編交情匪淺的大作家,因此發表作品,尤其長篇作品,倍增困難。一些作者只能靠參賽取得發表機會,因此指責某位作者「每年剛好寫了足敷徵文比賽的作品,卻鮮見其他作品發表」,很容易走火誤傷。
現在呢,情形好不到哪裡到。會參加文學獎,不全是為了獎金而已,也有被肯定的榮耀。不只參賽者,包括評審。文學獎的評審紀錄,往往在傳遞教寫作的技巧之餘,也反映文壇主流的意見。當然也洩露了評審者的品味、品格和學養,許多人是當了評審,我們才知道此公那麼爛。但評審還是多數人愛當,那是一種位階,表示德高望重,好比召集人之類的頭銜,被搶破頭。參賽得獎也是一種肯定,證明至少能寫,不是自己寫爽而已。
...繼續閱讀
為什麼這麼說,因為焦桐表示,「許多年輕人每年剛好寫了足敷徵文比賽的作品,卻鮮見其他作品發表,好像文學創作的目的只是得獎。」
相對之下,鍾怡雯就令人敬佩多了。
專為參賽而寫作的事,不是現在年輕人而已,當聯合報開辦小說獎以來,就有年輕作者這麼做而遭垢病,幾十年下來,風氣不變,總有一些(只是一些)人這樣。
然而我們又如何得知這些或這位作者只為參賽而寫作呢?就憑平日未有作品發表?這是不公平的。未發表原因很多,最現實的因素可能是:寫了,但無處發表。我說的是在未有網路之前的時代,也就是兩大報副刊呼風喚雨的時代。那時候新人出頭何其困難?即使得過獎,次數不多,獎項不大,位階還是比不上知名的、資深的、和主編交情匪淺的大作家,因此發表作品,尤其長篇作品,倍增困難。一些作者只能靠參賽取得發表機會,因此指責某位作者「每年剛好寫了足敷徵文比賽的作品,卻鮮見其他作品發表」,很容易走火誤傷。
現在呢,情形好不到哪裡到。會參加文學獎,不全是為了獎金而已,也有被肯定的榮耀。不只參賽者,包括評審。文學獎的評審紀錄,往往在傳遞教寫作的技巧之餘,也反映文壇主流的意見。當然也洩露了評審者的品味、品格和學養,許多人是當了評審,我們才知道此公那麼爛。但評審還是多數人愛當,那是一種位階,表示德高望重,好比召集人之類的頭銜,被搶破頭。參賽得獎也是一種肯定,證明至少能寫,不是自己寫爽而已。
...繼續閱讀
2008年09月11日
一瞬之夢在中國
台商同學勸誘我去中國旅遊,他自誇關係好,他帶路,公安開道,很趴。雖然他知道我是不會去的,他知道我對那裡無好感。他曾說服我,不要存留過去成見,兩岸不會開戰的。他的理性分析,比起吳伯雄的感覺派,高明多了,然而還是不能說服我。我們立足點不同,認知的中國不一樣,他在那裡居住從商,而我透過閱讀聽聞,綜合研判,隔是隔了一層,但也是透過他人的一手經驗,不是自己瞎猜胡思。就因我不出遠門,閱讀資訊聽聞,相對重要。我愛讀旅遊經,但不愛看風景攝影,美,得在現場感受;我也不愛讀寫景文字,再怎麼也寫不出那分日月精華。簡單幾句甚至幾字,往往勝過千言萬語。如李白這句「雲傍馬頭生」,簡單五字,依想像,不甚了了。某年我在梨山,一個車轉,撞見一片雲,赫,雲傍車頭而來,頓然省悟,這不就是李白詩句的意境?唯親眼目擊,否則不易想像。又如太魯閣,巨岩磊磊,除了「鬼斧神工」這個成語老詞,沒有更貼切的形容語句。
郝譽翔的《一瞬之夢》(高寶出版)我奉為了解中國的旅行文學珍品。郝譽翔深思敏學,每一章以引用作家筆下的中國特性來開場,旁徵博引,不為炫學,而是用來思索,或印證,或提問。而他多次進出中國,觀察的多,尤其是人,是小人物,不是達官。此書好看,書裡寫了很多庶民生活,聽民間百姓講他們的生活,郝譽翔往往狡黠的利用反詰語氣,講出在媒體看來的,關於中國的美好,這時百姓會吐苦水,說出真正的、媒體不報、官方掩蓋的那一面。這是郝譽翔聰明的地方。整本書也因為這樣,給讀者更多思索的空間。
當然郝譽翔也試圖對中國現狀和習俗做出很多解釋,充分發揮小說家的絕活,精於觀察,長於敘述,敏於想像,頗有文學之趣,但未必就是這樣。不過總是一個說法,參考看看,不壞。(2008/9/11)
2008年09月8日
專欄寫作
【掌上語】在報紙或雜誌開專欄,安穩寫稿,何其幸福。比如「中時副刊.三少四壯」,一週一篇,一年52篇,正好結集出版;或者《壹周刊》,一週一篇,稿費優沃得驚死人、嚇活鬼,生活不愁吃穿。更幸福的是逐日連載。古早歲月,副刊連載,多為長篇小說,高陽、瓊瑤、金庸、張大春...各擁天地,另有文學獎中、長篇得獎作品亦連載發表。像柏楊那樣,每天一篇雜文見報,東談西聊,慢筆直抒,比較少見,而這是何等過癮之事?現在重讀柏楊雜文精選集,當年所在乎的,所憤恨的,事過境遷,竟覺得乏味之至。時論雜評式的專欄有其壽命,此事古難全。
2008年09月2日
白色恐怖的編輯噩夢
講到白色恐怖,讓人不寒之慄。但因為情治單位的荒謬無知,讓恐怖之中帶有戲謔,成為今天我們茶餘飯後的笑話點心。我們知道一些受難者的名字,但還有更多人並未罹難,卻遭調查恐嚇,嚇出冷汗,此後在陰影裡存活。多年後時空轉變,回首細訴,當做一件回憶在說,我們才知道,啊,原來你差點被抓去。
1984年3月13日,《自立晚報》出報,副刊不見了。因為副刊一篇文章惹了禍,印好的副刊版面被警總抽出正刊之外,還沒印的緊急停機,罪名是「為匪宣傳」。
惹禍的文章是教授林俊義寫的,標題叫<政治的邪靈>。文章本身沒問題,出事的是其中一句:「全世界的民主國家領袖都是可以被批評的,只有在中國大陸,毛澤東才是民族的救星。」
副刊主編向陽被帶去警總,手裡拿著原稿,上頭一字未改,證明編者同意作者的說法,同為一丘之貉。 ...繼續閱讀
1984年3月13日,《自立晚報》出報,副刊不見了。因為副刊一篇文章惹了禍,印好的副刊版面被警總抽出正刊之外,還沒印的緊急停機,罪名是「為匪宣傳」。
惹禍的文章是教授林俊義寫的,標題叫<政治的邪靈>。文章本身沒問題,出事的是其中一句:「全世界的民主國家領袖都是可以被批評的,只有在中國大陸,毛澤東才是民族的救星。」
副刊主編向陽被帶去警總,手裡拿著原稿,上頭一字未改,證明編者同意作者的說法,同為一丘之貉。 ...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