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離思索

很懷念小時候看的一部電影，片名叫《大洪荒》。劇情不太記得，印象中男女主角不斷地被恐龍追獵，千鈞一髮，緊張刺激。

更記得男女主角披著獸皮。男主角就不提了，女主角名叫拉蔻兒薇芝，胸挺腿長，超級性感，雖然我才念小學低年級，懵懵懂懂，看到她，就已懂得什麼叫怦然心動。

不知過了多少年，長大了，看課外讀物，赫然發現，人類不可能被恐龍追著跑。恐龍時代，人類還沒誕生；人類出現之後，恐龍早已滅絕，這部電影的情節是不存在的。我被騙了好多年。

若非閱讀，我會被電影誤導，留存恐龍吃人的錯誤認知。這就是影劇、小說的魅力與魔力，不可避免的，也為知識帶來破壞力。有些電影、小說，如科幻、武俠等題材，基於作者和讀者的默契，隨便唬唬，沒人當真，可有些走在似真還假邊緣，讀者或觀者便容易混淆，比如歷史小說，常得勞駕學者專家撰文辯駁。

然而這種辨證，多麼掃興。我們看三國戲，讀《三國演義》，關公耍大刀，好哇！真要還原歷史現場，關羽耍的刀，短多了，輕多了，那個時代哪來青龍偃月刀？鑄造技術不到位，沒有那麼長的大刀。

小學課本不也讀過，曹沖牽象上船，秤牠重量。神童，聰明，老師說，同學啊你們要效法。長大後看到《三國志》這麼寫，不是小說家言。唉喲喂，還是錯了，那個時代中原地區沒有大象，連飼養條件都沒有。陳寅恪說的，史家書寫，摻雜了印度佛經。

那個時代沒有那個東西。知識，是殺風景的東西。

【附記】
１拉蔻兒薇芝（Raquel Welch）主演的《大洪荒》，英文片名“one million years b.c”，講一百萬年前的事。本文圖片取自此

２怦然心動，更多拉蔻兒薇芝，請google：
"Raquel Welch"
之後，按圖片：
３居然有此片的電影本事：
這個部落格太厲害了。致敬一下：
格林書（一九六O至一九八O年代的各國懷舊電影‧‧‧）

襄陽市場是上海觀光客shopping的天堂，以仿冒品著稱。

但作家廖和敏在一篇文章裡說道，在上海，最不喜歡去的地方就是襄陽市場。因為人與人之間信任指數太低。一進市場，大家開始說謊，不說謊的人就是笨蛋，要吃虧的。

廖和敏舉了一個見聞實例：

只見一位操著英文腔的中年婦女看著小抄上的拚音，生硬地對販售者說：「你不要騙我，我是住在這裡的外國人」，……販售者也臉不紅氣不喘地說「我給你的已是最便宜的價格了。」

殺價喊價，是爾虞我詐的心理攻防戰。為了達到目的，不得不比賽說謊，比賽厚臉皮。

我很了解這種感覺。我很不會也很討厭購物，唯一會買而覺得有趣的就是書和報紙。要貨比三家，要殺價比價，我寧可不買，等著人家贈送。

所以在有限的購物經驗裡，我挑的是人，是攤位主人、老闆、店員，我在他們眼裡看到誠信真摰，我就買，即使用不上，也勉強消貴。跟著感覺走，理性擺中間。

反之，則列入拒絕往來戶。
且記仇。

十餘年前，我眼鏡框子斷裂，不想重買，打算焊接，就近到住家附近眼鏡行，老闆一看，說不行，焊接不起來，一定要重配。我想找另外一家試試看，轉身離去。老闆追出來，說：可以啦，我幫你焊。然後開了一個價，聽起來頗貴的。我不要，換一家，老闆二話不說，不久就接好了，比方才那家開的價格便宜數百元。好佳在，之前沒上當。

十幾年來，即使調整鏡架鬆緊，我都未踏進那家，寧可多繞十分鐘的路，去我信任的另外一家，──我此後都在這裡配眼鏡，貴了不少，花錢買信任，買感覺。

且說出書。和習慣的出版公司合作日久，默契夠了，我幾乎不曾細讀合約內文，白紙黑字，拿來就簽一簽，發一發。甚至好幾回，新書入庫，要申請版稅，我才簽約，不怕出版者耍詐無賴，對方也不防我一稿兩賣、計畫洩密等事。

一個人再複雜，也沒有整個社會複雜；一個人再邪惡，也沒有政商名流邪惡。既然比不過，只好選擇信得過的、看對眼的合作。我是這麼想的。

註：廖和敏這篇文章，＜毛巾是一種信任指數＞，刊於「就業情報雜誌」(20006/9)。

當機恐懼症，不會只針對電腦而已。

生命當機，親人當機，職位當機，能力當機，國家社會當機……。無數當機讓你恐懼。

即使不恐懼，至少擔憂不安。

這時除了讀克里希那穆提的《論恐懼》（方智出版），藉著閱讀、思考、呼吸和觀想，消除不必要的不安，好像別無他法。

想起林白小說《一個人的戰爭》（麥田）。

林白是我最喜歡的現代中國女性作家。這本小說讀過幾遍，事隔多年，情節遺忘殆盡，祗記得瀰漫整本小說或說瀰漫女主角整個生命的那分不確定感。

因為不確定，所以不安全。

「生命的確就像一場夢，無數的影像從眼前經過，然後消失了，永遠不再回來，你不能確定是不是真正經歷過某些事情。」林白寫道。

確定的唯一方法，就是眼見為憑，寫下來。

用什麼寫？用電腦寫作？別開玩笑。在小說背景那個年代，備份不易，電腦隨時死當，寫下的文字存在電腦裡，關機就看不見了。存在或不存在，比存在主義還令人費解。因此，寫完一篇小說，如救火似地要列印出來。

用文字把那些事情抓住，放在白紙上，它們就是真正存在過的了。

這種電腦當機恐懼感，不會只存在於以電腦寫作這件事情。整個生活同樣虛無、不安全。她一直想以實物見證一段歷史，一段記憶，一段感情，一段感覺。

她和前男友寫信，刻意提到拿掉的孩子：
「因為我們之間什麼都沒有，照片﹑信件﹑誓言以及他人的流言，如果我不提到孩子，對我來說，一切都虛構的，是我幻想的結果。我希望有流言蜚語，來證實我們之間的關係。」

而寫信是為了得到他的回函，讓他的字跡寫在紙上，供奉如聖物，放在枕邊或祕密而親切的地方。

寫作的目的是為了回憶，或者說得確切點，是要確定回憶。回憶有什麼好確定的，是一種安全感，確定自己活過了，而現在還活著。

好可憐。罹患生命當機恐懼症的人好可憐。


■本文串連部分多年前寫過的文章：＜一個人的戰爭＞

他們認識的時候，再兩個月她就要回日本。來台三年，中文學得差不多了，就是口音還有一點，離字正腔圓有些距離，但聽起來分外可愛，比如果子，會發音成果雞，你知道的，就像電視上MAKIYO、愛紗那些日本明星一樣。所謂話不投機半句多，而話一投機，男女之間便不只是談話而已。她回日本前，依依不捨之情，不在話下，兩人想起日劇《戀人啊》那分悽愴。

「我還沒有過戀人啊！」她說。

他愣了一下，是中文語彙表達的差異吧，怎麼說自己沒有戀人？她不是初次啊！何況他們在一起也三個月了，雖然不是日夜相守，也不是死去活來，更是地下不見光，但偶爾見面，黏在一起，也是戀愛如蜜。

「唉呀，你是我的男朋友，是別人老公，不是戀人啦。」她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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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讀要有次序，比長幼有序更讓我為難。

一向隨緣、隨性，手摸到哪本讀哪本，風吹到哪頁讀哪頁。

隨到後來，覺得一事無成，就想有計畫的，有次序的，當做功課閱讀。

元旦讀了《香魚師》，聯想到莊展鵬的＜放香魚＞以及李天祿的《戲夢人生》。

好吧，就從今年起，不能按書單讀，至少循著線索前進有所本也好。

偏天不從願，收有＜放香魚＞的《溫柔家鄉》找了至少五分鐘，

沒找到，超過耐性極限，罷了。

還是回到跟著感覺走的快樂閱讀方式。

於是又讀了《愛的保存法》《繼承失落的人》。

前者是平安壽子的短篇小說集。

我談多了平安壽子，不太好意思，

但這本實在講，比起上一本《非比尋常的一天》以及接下來遠流要出版的集子，乏味多了。拉雜鬆垮，不太好看。

《繼承失落的人》是布克獎得獎小說，依此成績看來，作者早晚也會躋身諾貝爾級作家。這部小說無法在此三言語交代過去，得另闢一文。

這幾天閱讀中斷，不是忙，而是上週五看了「超級星光大道」。

先是被黃小琥感動了一下，尤其她示範完「不只是朋友」，陶子要愛的抱抱，黃小琥問：「為什麼？」但兩人還是擁抱了。

接下來陶子嘴唇微顫，似喃喃又無語，講不出話來，手指評審袁惟仁要求解圍。

後來陶子講了一段話，意思是我們都不是美女，在這圈子走得分外辛苦云云。

黃小琥唱到今天這種地位，讓陶子有感而發。

最飆淚的，不必說了，看過節目就知道，就是蕭煌奇那一段。

這一段看得我老淚縱橫。

第二天上網巡視，發現不是只有我愛哭，為之動容者多矣。

還有人毫不知羞的在家裡嚎啕大哭，看來真的觸動到很多人了。

難怪節目會紅，難怪好萊塢電影大家愛看。

那和這幾天閱讀有關係呢？人在濫情的時候，是無法沈澱靜心讀書的。

何況周日早起，樂多當機，哀鴻遍野，我又聞到破敗的氣息，遑遑不可終日。(2008/1/7)

都說你是陽光女孩，總是笑臉迎人，如春日晴陽，燦爛和煦。每個人都相信，你工作不時流露的焦慮濕氣，會隨陽光照映而蒸發。問你要不要幫忙？你總笑笑，說不要緊，我處理就好。沒什麼人擔心你，因為你是這樣的光亮。

那一晚，電視新聞跑馬燈傳來消息，在身分不明的時候，沒有人想到會是你。當範圍愈縮愈小，媒體報出姓氏，我們還以為，是發音的誤差，其實是別人。不相信，不認為，不，不是你，因為你是笑瞇瞇的陽光女孩。

出事消息傳來，你的同事，難過，驚駭之餘，交加自責，為沒能察覺徵候，為未曾想到你有過的掙扎痛苦。是怎樣的壓力，怎樣的傷痛，讓你決絕而去，以這般激越的手段？讓生命過不去的，該是多大的痛楚，而忍住痛楚，不求助，不哀吟，又是幾個幾何倍數的痛楚。

你的離去，提醒我們，要更敏銳、更主動的，張開心靈之眼，察覺周遭，多少靈魂，以快樂的姿態飛旋，歌詠生命的美好；多少身影，以堅定的腳步奔騰，展現生存的意志，而背後底裡，會不會只是表面的假象，假面之下會是怎樣的容顏？就像大家其實不熟知的你，總是領著陽光而來，帶著陽光而去，從不輕易暴露日光照映不到的角落。那角落如此隱蔽，如此寒涼，你不曾明說暗示，親友同事都忽略了這個秘密角落，任你孤獨以對，單衣薄衫，承受心靈的冰雪。

你的下輩子，我們這一世，好不好？就這樣約定，讓陽光不到的角落，是炎日裡遮蔭納涼的所在，而不是傷悲中孤身躲藏的幽黯國度。

元旦。天氣：冷凍

2007本命年，諸事不遂，運勢不順，沒賺錢不打緊，倒賠很多冤枉錢，而且工作不力，有稿費的寫得慢，沒稿費的貼得慢，做出來的寥寥成果也不如意。Anobii落井下石，告訴我，主人啊你今年太混了，讀完的書頁數量，嗯，你臉不紅我先紅，別提了。

不能怪運勢，自己也太混了。所幸一年來的蕭瑟，年底漸漸回溫，心態改變，任督二脈打通了，貼文、閱讀順暢飛快，精進人…不亡，也不忙，事情開始有「進度」（久違了，這個詞在我身上）可言。

今年2008讀完的第一本書是《香魚師》。早上在咖啡店讀了三分之二，接著快讀，繼而快轉，轉到最後一章，慢讀細品，再回頭看先前快讀略翻的部分。

夢枕貘，和《沙門空海》一樣，他的長篇，不喜歡的人嫌拖拉，一句一行，有騙稿費之嫌。其實這些不是重點，那是之前古龍小說，現在部落格文，常見的形式。賞心悅目，閱讀壓力小。關鍵可能是結構不夠緊密，有點拖拍。但個人風格因此形成，醞釀出一種氣氛，一種味道，那是日本小說常有的，細緻敏銳的感覺。

我對釣魚毫無興趣，不曾也不會去釣魚。閱讀之初，為各種釣法不解所苦，字裡行間，問號閃爍不定。逼得我回頭去看導讀介紹，恍然大悟。再讀下去，發現這些釣法小說裡後來都提到了，心裡嘀咕，要命，你怎不早講？

小說的故事不是很特別，夢枕貘的作品少了怪力亂神，反而怪怪的。環保議題可能比較能引起討論，但就這議題的內涵表現來看，又稍淺了點。倒是想起《白鯨記》，船長拚死拚活，就為了那隻白鯨。

看到「香魚」二字，記起莊展鵬無數年前得獎小說＜放香魚＞(1978-09-16聯合副刊)。那是我第一次聽聞此魚，小說收在遠流版《溫柔家鄉》。前年重讀，現在，唉，情節又忘了。李天祿回憶錄《戲夢人生》也提到台灣人偷釣香魚被逮，送到派出所遭日本警察訓誡一事，同名改編的電影收入這段情節。日後願能打起精神聊這一段。

聊，對，就是「聊」這個字。人生最大樂趣，不是對著書評論、分析，不是辯論作品高低意義，那種學院的東西真討厭。聊，常被遺忘的美德。兩人相對無言，沒有話題，最是可憐。所謂無聊，不就是沒有話題的意思？

今年本格關鍵字，就是聊。好，下回再聊。(2008/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