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03月10日
反共聖地的人間勝土──我看《英勇戰士俏姑娘》

預官集訓完成後,分發下部隊,我抽中金馬獎,來到烈嶼。
烈嶼俗稱小金門,位於金門、廈門之間,是烈嶼群島最主要也是最大的島。(說是最大,其實很小。)烈嶼群島包括附屬的大膽島、二膽島、復興嶼、猛虎嶼、獅嶼等更小更小的島,星羅棋布,互為犄角,構成防守網絡。
是戰地,也是淨土。小島寡民,民風淳樸,沒有工業汙染,林木森然,從軍服到景緻,綠意盎然;在岸邊望海,水面湛藍,海天一色,美極了。可惜兩岸軍事對峙,戒嚴氣氛肅殺,不能開放觀光,空負了大好風光。
起初我在旅部擔任幕僚,有一天用餐時旅長有感而發,突發奇想說起他的觀光藍圖,就利用猛虎嶼這個天然的海水浴場,遊艇穿梭於大二膽,建立離島遊憩系統,然後結合小金門本島的天然資源,從反共聖地化身為觀光勝景。
美則美矣,但一切只是想像,還得等反攻大陸,戰況解除以後,才有可能實現。這一年是1982年,還是戒嚴時期,軍人除了保鄉衛民,等到反攻號角一響,就要反攻大陸,解救同胞。
24年後,我在瞿友寧《英勇戰士俏姑娘》裡看到更美的戰地景色,那是馬祖芹壁村。
瞿友寧的拍片手記這樣形容芹壁村:
「像極了希臘愛琴海岸,灰白色的石磚房子沿著海岸櫛比而上每一扇窗戶幾乎都可以看到海。」
「一整片的芹壁村,遠看,多雲的天空、沿海邊建起的房子、冬天海水特有的奇妙色彩,構成了有如印象派大師莫內畫筆下冬季的地中海風光。」
馬祖和金門還是前線戰地,但也成為觀光景點,更是小三通的實施地。對比兩岸形勢,造化弄人,如今回想起來無比荒謬。
是的,就是荒謬兩字,讓瞿友寧早先以《英勇戰士俏姑娘之愛在瘟疫蔓延時之中國一定強》堂堂21 個字為新作片名。
《英勇戰士俏姑娘》的故事時空定在80年代的馬祖芹壁,頗為寫實的還原當時的戰地景象和氣氛。譬如前線無戰事,士官兵無所事事、混冰果室、但求平安退伍的心境;譬如武力衝突雖歇,兩岸持續空投傳單、廣播心戰喊話、四處貼滿標語的政戰角力;譬如白色恐怖下,杯弓蛇影、風聲鶴唳的肅殺氣氛。後者在電影中呈現出來的卻是不帶殺氣的荒謬喜感。在片中瘟疫確實存在,先已蔓延台灣本島,且有擴及離島的趨勢,比起冤獄製造出來的匪諜,實在多了。但是在找到病患之前,掌權者神經過於敏感,以寧可錯殺一百的態度,隨意羅織病情,香港腳、背部外傷,都被認定為瘟疫,進而遭到排擠隔離,真正染病的,卻是在位者。
時代的荒謬感,就這樣被導演以喜劇的手法隱喻、影射。沒有指控,只有包容。
或許瞿友寧不是批判型的導演,志不在此,何況再波瀾壯闊的大時代,都有細緻繾綣的小愛情,這恐怕才是瞿導最關注的主題吧。片中主要的感情戲,兩個單親家庭的親子關係,以及男女主角間欲語還休的淡淡情愫,瞿友寧以偶像劇的編導經驗,處理起來,得心應手。
然而瞿友寧還保有台灣新電影風格的「餘毒」,儘管調子輕快,懂得製造賣點,安排笑場,但不管劇情再怎麼荒謬,也不興肢體語言誇張搞笑那一套,若干內心戲更是適可而止。片尾「蛋蛋」找不到爸爸,呼天喊地,本可煽情處理,以童星斗大的淚水,配上賺人熱淚的插曲。然而導演不循此道,僅出之以平實手法。片中有一段戲,敘述居民因喝咖啡失眠而聚在廟裡看連續劇,所看的戲正是當年紅極一時的《星星知我心》,畫面正好帶到母子分離,小彬彬被帶上車,淚如雨下,而母親吳靜嫻哀傷逾恆的特寫。同樣別離,手法迥異,兩相對比,頗堪玩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