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種 表 演

親愛的，IJ


在睡前敲著鍵盤，寫給妳，即便它應該被記載在白紙黑字上，作為一種交換的生活秘密，但是，我仍然習慣性地，打開筆記型電腦，一邊在收信，一邊打字給妳，即便是再隔不到一天的光景，就碰面。

離開研究室的前一個小時，與妳通了電話，或許，妳只是確認碰面的時間，而聽到我聲音因為喉嚨乾痛而微啞，問了問原因，我簡單地回答「插管的緣故」，本無意多說，但因為妳的問候小小聲地像小雀，追問著，我多了點解釋，這插管與麻醉有關，我想簡單的原因是這樣。

為了在研究室把既定的資料庫資料送出，耽延了搭車的時間，午後十二點半時，我打電話給K，他仍然在山上玩耍，原意是想搭著最晚的車，直達公館，再由友人C轉載我回住處，但卻因為我自己的耽擱，錯過了公車，輾轉搭了末班的公車到萬芳，再轉搭計程車，回家。

好巧，這運將（是不是該換個詞？而避免如此陽剛的字眼）是個好媽媽（足以作我娘的年紀），我喚她阿姨，她的名字很美，叫「常棻」，我很喜歡最後一個字，「棻」。這字，是一種香木名，多適切乾淨、美好女性的乳名。

沿途，她笑臉盈盈地不斷回頭，問著我怎麼這麼晚還沒回家，現在在做什麼，幾年次，諸如此類的問題，我望著車窗外雨滴點點地貼著車窗向下滑落，淡淡地應著她。她說，唸書需要天份也需要努力，又說起她兩個女兒的小故事，我心中著實溫暖，畢竟，在這般深夜搭著女運將的車，總是幸福的「真開心司機是溫柔的阿姨」剛上車的時候，我這麼驚呼著，她微笑。

她不斷告訴我，並且算著年紀給我聽，幾歲到幾歲之間該結婚，如果沒有婚姻，又該怎麼盤算才好。我心裡頭掛念著是，也是，現已六月迫近底了，我的日子稍嫌荒蕪。「我和我的媽媽討論過我的未來，媽媽也算尊重我的。」她不斷回頭對我笑著，其實我有些羞赧，或許，是因為黑色背心加低胸讓這小女生太不安全了？又或是其它的原因，她想在昏暗的途中，好好看清我的輪廓、樣貌？我沒有標準答案。她開車走了捷徑，省了幾個紅綠燈，離開研究室下大樓的鐵門時，我側頭也想，這時如果自己開車，沿著山路回家，該有多好，而也可以在車上聽著Messiaen，感受鋼鐵的車體貼著雨水前行，應和著荒謬感的音符。

在巷口的便利商店下了車，因為喉嚨疼痛難耐，想喝杯溫熱的豆漿。這筆車錢，就是這樣地花費、支出。下車過沒多久，友人C打了電話給我，是我沒把時間算準，而他要早起出差，我也得早起上課，不該央著他來短載的，金錢總是這樣進來又出去的，不須太計較。當我提了熱豆漿與兩罐雞精，打開鐵門，闇黑卻又熟悉的溫暖，讓我不禁流淚。

這不是無助，而是自己無法安然地面對不斷被迫獨自行事、成熟、擔當的過程，這或該是人類必然的使命嗎？是邁向成人世界的種種遊戲規則嗎？我與妳是不是也討論過這問題，或是我們的討論只限於情緒、情誼的困局？印象，也談及了家庭、直系血親與生命獨立性的問題。

男孩書寫了關於簡訊的片段，在闔上電腦時，我深深地吸了口氣，與老張說：「這人從來不安好心眼。」如果，依循我的研究旨趣作了點概念上的外延，virtuality的定義依韋伯大字典是「有實質而無名義的」，但它不必然為假，因為它存在於真實客體的內部，客體自身的一部份是在虛擬中，亦如在客觀的維度一般。Deleuze所論及的virtuality不是對立於真實，而是「實存」。當時我在唸Faucault，忘卻徳氏為何這麼提及了virtuality。

不過它不應對立於真實，它確實發生在客觀的維度。

小冊子偶爾還是書寫，或如，那天在車廂內草草記下Derek Jarman所說的，「電影政治意味不在內容，而是拍攝的行為、過程」。恍惚，以為任何書寫的受眾都是最親密、咬耳朵的愛人，不再有所罣礙。我也深信，機緣的重要意義勝於過多瑣碎情緒的炒作。人生，畢竟簡單、大方、自然的好，當我釐清這些時，或如男孩曾經所形容的「清朗」。關係是建立在意義之上的，這樣會保有更多有趣的機緣。也不再計較那天午後，在醉夢溪旁，捻熄最末一支煙，與K子說：「我最在意的即是自己下錯了棋，而不是其它。」我還記得他淡然地說，我與他可以互相帶出場，沒有私下情感的關係，屬於表面的角色扮演，「這樣最健康、最都市。」

如果持續用這樣的態度，面對成人世界，會是怎麼樣的人生？

陳黎向愛人簡介他所聽所感觸的詠嘆調，形容愛人與音樂一樣美好，他在感受的簡介裡頭錯雜了他對於未來生活的種種想像。他這麼書寫：「繁複的四季，簡單的家居，是一種福祉。我的生活地盤一向極小，我也只能應付極少的人。唯有對馴服心中孤寂的猛獸，我需更多的修行。…常常想及你。及其它的人…」

親愛的IJ，這麼相類似的，我的地盤也很小，只想看著身旁來來去去的美好，他們兀自開成一片燦爛，屬於成人世界的，離我很近，也很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