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種 表 演

中國時報  2008,04,19

  過去八年來，社運與民進黨政府關係是既矛盾又複雜。在執政早期的工時案爭議、核四停建風波之後，民進黨有意識地選擇了一條較保守的路線，這表現在「拚經濟」、「社福暫緩」等口號上。在若干時期，民進黨顯然喪失了另類執政的想像能力，被迫裝模作樣地學起以往國民黨的老套，在意識形態上宣告投降。

  儘管如此，民進黨政府仍擴大了社運的參與管道，從總統府性別主流化小組、環保署環評會到勞委會所屬各委員會，社運人士獲得了體制內的發言權，發揮局部性的影響力。然而，民進黨的「半調子改革主義」也讓社運人士感到氣餒，例如有時上位政策已經決定，社運代表發現他們的出席只具有背書的意味。如此一來，社運與政府的衝突反而更加激化，行政院婦權會委員抗議墮胎思考期，環評委員抗議台塑大煉鋼廠等案件，即是呈現這樣的矛盾。

  如今，國民黨在總統選舉中的大勝終結了過去這段愛恨交織的歲月。放眼二次政黨輪替後的政治格局，有三個因素決定了社會運動的未來的走向。

　首先，從目前新政府的人事佈局來看，重新執政的國民黨仍將是採取舊有的發展主義路線，重視經濟成長，相對地，環境保護、勞工權益等社會正義議題則不是施政的首位。這一點都不令人意外，畢竟馬英九的選舉主軸即是放在重振經濟；但是值得觀察的是既有的社會改革成果是否會被全盤推翻，形成走回頭路的「復辟主義」？在教育方面，教科書一綱多本、師資及入學多元化等政策是否能維繫，是明顯的指標。同樣地，過去八年來，工運團體多次成功地阻擋了資方要求廢除基本工資、設立不適用勞基法的外勞專區等訴求，接下來的演變會是如何？此外，當初曾經獲得朝野的共識的「非核家園」理想，有可能落空嗎？自從勝選以來，國民黨對於民主紀念館、桃園機場的「重新正名」採取了務實態度。相同的處理方式能否延伸到其他議題，社運人士拭目以待。

　其次，下台後的民進黨又將是如何定位自身，以及其與社運關係？敗選以來，許多民進黨內部檢討意見都指向進步價值的喪失，有人提到「中間偏左」的立場，也有人主張重建民進黨與社運組織的聯繫。但是在目前黨主席人事未定之前，這些意見很有可能只為了佔據有利的發言位置，並不見得會落實於黨的未來路線。對於社運人士而言，過去八年的教訓已經使得他們知道，重點並不是在於民進黨說了什麼，而是實際上願意以及能夠做什麼。事實上，在五二○後，就算民進黨有心要向左轉，在立法院絕對的劣勢下，他們能夠表現的空間也是高度受限的。民進黨唯一的契機只剩下了南部的七縣市，除非地方執政首長展現新的視野，重新聆聽被冷落的聲音，否則是無法取信於社運部門。

　最後，社運組織如何重返民間社會，並且重新站穩腳步？未來，既有的政府補助款與決策管道都有可能緊縮，不少社運組織將面臨嚴苛的雙重考驗，既要維持組織存續，又得發揮公眾影響力。現今社運的組織基礎已經嚴重流失，例如以往年度反核遊行的群眾早就消失得無影無蹤；全國產業工會合法化之後，五一遊行的盛況已不復以往。少見的特例是樂生院保存運動，但是遊行參與的規模卻比不上由新莊民代所發起的「拚捷運、求生存」遊行。事實上，近年來成功的社運攻勢，例如推動企業最低稅負的泛紫聯盟，推動基本工資調高的九五聯盟，都不是依靠廣大的群眾基礎，而在於巧妙地善用媒體造勢，迫使官員不得不正視問題的嚴重性。沒有群眾的社運能夠帶來何種的成效，其限制又是何在，這一點將有待時間的證明。

  總之，不管兩大黨接下來路線為何，社運人士的抉擇才是最主要關鍵。可確定的是，除非社運能在二次政黨輪替的變局下存活，並且持續地引導公眾輿論的走向，台灣社會是不會往更進步的方向邁進。

    　（作者為中山大學社會學研究所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