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種 表 演

文◎alien

（本文同步刊登在《傳播研究簡訊52期》）

經驗遠在東方，改革近在眼前

韓國媒體自由化作為媒體改革借鏡：簡記沈在薰三場演講

曾任《遠東經濟評論》（FEER）特派員，歷任該刊漢城、台北、雅加達支局長的資深韓籍國際新聞記者沈在薰（Shim Jae Hoon）先生，在2007年10月接受民主太平洋聯盟補助來台灣考察一個月，並在政治大學傳播學院發表三場演講。

沈在薰目前為自由撰稿者，現任英文《韓國時報》（The Korea Times）、《華盛頓郵報》以及《台北時報》（Taipei Times）等國內外著名報刊專欄作家。他以撰寫國際及政治相關新聞見長，並且也在BBC發表韓國政情新聞，見解獨到。

在政大的三場演講中，沈在薰除了簡介韓國新聞自由的發展，同時也與政大學生進行交流。在第一場演講中，簡介《韓民族新聞》新聞自由奮鬥者如何向全民募股創刊。第二場演講，延續介紹從《韓民族新聞》如何發展到成功的網路公民新聞OhmyNews。在最後一場演講，沈在薰離開台灣前夕，由政大新聞系兼任教師朱立熙為韓國新聞自由發展的歷程以及民主發展背景做了脈絡性介紹，並輔以台大新聞所林麗雲老師對於韓國媒體改革運動的觀察，以及相關資料考察，與沈在薰先生進行對談，對談主軸在韓國的新聞如何嬗替--從最極端的壓力到完全解放，作為前兩場演講的完美句點。

以下是三場演講簡要的摘記：

民主浪潮催生韓民族新聞（Hankyoreh Newspaper）

五O年代以後，韓國歷經朴正熙和全斗煥兩任總統，在軍事政權的壓迫下，一千多位記者背負莫須有的罪名，遭受清算。政府嚴格控管監督媒體，封鎖不利政府的報導，不少韓國兩大報的記者入獄。與此同時，在獄間的時間並不浪費，鐵窗外是民主改革運動激情浪潮，鐵窗內的入獄記者規劃成立一個不受政府控制的媒體，在資金匱乏的情況下，以過去從未有過的獨特方式籌辦媒體--向全民募款。

如履薄冰情況之下，資源慢慢匯聚與擴充，由一開始27000名員工，50億的資金，成長至66000名員工。股東設置方面，避免潛在的個人或團體接收控制，《韓民族新聞》95％的員工擁有不到10000的股份，主要的股東為學生、教授、律師、作家等追求民主自由的成員，有12.5％為學生，7.7％為學校老師，教授則佔了6％。

在編輯方面，不同於傳統報業，不是採用任命制，而是採取選舉總編輯的制度，公司的董事則由全體的員工選舉，每兩年舉辦一次投票，並擁有第一家的報紙工會，採用調查式的報導。《韓民族新聞》強調的是新聞的威望而不是薪資的多寡。有超過8000人同時競爭33個職位，然而其薪資卻不多。

在新聞報導中，《韓民族新聞》的立場傾向民主，主張南北韓的調解，因此，對北韓的報導較為樂觀，以獨立的報導呈現；提倡經濟的改革，他們批判美國和日本的勞工管理，並拒絕大型集團的商業行為和罐頭新聞學。

不過，沈在薰簡介《韓民族新聞》發展脈絡及驚人成就後，也適切提出了當前該報所面臨的問題：首先，崇高理想背後伴隨而來的是財務經營的困境，全球報業在訂閱及收入比的趨勢是五比五，但《韓民族新聞》幾乎全部依賴訂閱的營收，使得其財務的經營相當不穩定。再次，編輯政策和廣告來源之間會衝突，像是它支持勞工的報導就和商業廣告互相牴觸，並且也會刊登批評政府的社論。在員工薪資方面，全體員工的薪資統一而不論年資和學歷，大約為其他競爭公司的55％。

一開始設計的股東組成方式，成了現在報社經營的潛在阻礙：目前的經營已是無政府狀態，隨時都在選舉主管，員工的持股方案也層出不窮，現在報社內的員工持股率只佔3％，必須到達至少10％才能擁有經營的權力。報社採取編輯室和財務經營分開，創立委員會之中也分割成許多派系和團體，其中新一代的員工則主張利益收入和相互的調解。

如何解決這樣的困局，讓報社得以持續經營？沈在薰認為，未來的策略理應是思維的轉換，都與擴充資金來源有關：第一個可行之道，是積極爭取廣告、讀者導向，主張沒有津貼的民主，應該以讀者為取向而非編輯者，並須跟隨市場的腳步而非政治的立場。另一個可行之道，是將焦點轉向實用主義，或是出版新聞週報，諸如Hankyoreh 21和Cinama21。

公民記者的崛起：OhmyNews.com

延續第一場演講所談的傳統平面報紙，在第二場演講轉向以新科技所促成的「無紙化報業」。

「試著想像一家新聞媒體擁有五萬記者，每天為幾近於零的報酬提供數百萬字的新聞報導，而有六百五十萬的工作者在查證新聞的來源，一天則有一千九百萬的瀏覽人次，它的新聞沒有截稿時間的差別，任何內容在任何時間都可以上傳最新的消息，這樣驚人的媒體系統，就是真實存在南韓的Ohmynews.com。這些新聞的提供者，不是專業的記者，而是一般公民。」演講一開始，沈在薰以投影片呈現Ohmynews.com的網頁，談起了韓國聞名的草根新聞典範。臺下的聽眾，紛紛引頸觀看、筆記。

OhmyNews擺脫20世紀以來舊有單向傳播新聞的概念，引進21世紀新的記者作業方式，使用網路雙向傳播。創辦者吳連鎬先生曾經是《韓民族新聞》的編輯，他最著名的貢獻是揭發了一場1950年韓戰中美軍造成300位韓國人民死傷的事件。

OhmyNews如何能成功？依照沈在薰的整理，有五個主要因素：首先是韓國人民對現存媒體不信任，過去媒體長久以來姑息軍事和政治的錯誤與腐敗。第二則是改革腐敗政府的熱情，政府的腐敗制度激起年輕一代的反動熱忱，立志成立進步的媒體機構，據此促成了公民新聞。第三是韓國完善的網路基本建設。韓國在都市化和公寓住家的形式下，網路近用率高達70%，電腦的擁有率也高達80%。第四個要素為高度的政府集權系統，它讓民眾和記者能選擇並聚焦在公眾的議題上，使記者能夠對特定議題做深度的報導和評論。最後一個因素，則是韓國領土的大小。幅員並不遼闊的韓國，使得新聞的正確性易於查證，不論是編輯者本身或是其他的公民記者，都可以在短時間內確認其虛實。

這五個成功的要素，使得OhmyNews擁有大量的瀏覽人氣，轉虧為盈。許多大企業改變態度，由不願意贊助到主動提供贊助，現今OhmyNews有七成的收入來自於大企業的廣告。

與《韓民族新聞》類似，OhmyNews面臨的問題也是資金的問題：資金不穩定。瀏覽者獲取新聞資訊通道很多，向每位新聞瀏覽者徵收費用是相當困難的。所以，OhmyNews以類似New York Times的運作模式，採取自願捐助：所有的新聞皆是免費觀賞，但如果要觀看專欄和社論文章就須付小額的費用。OhmyNews未來需要更多穩定的資金來源，這是OhmyNews全體員工現在須積極面對和解決的問題。

邁向解放的道路：韓國媒體言論自由化歷程

「三十年的抗爭，怎麼樣從最極端的壓力到完全地解放？這章正是大家在世界新聞史上沒有學到，因為語言障礙的關係，很多新聞史上的特例或惡例，就發生在我們的鄰居韓國。」在10月31日微雨的午後，第三場演講，演講大廳坐滿了聽眾。朱立熙面對聽眾的熱情，以他參訪及報導的韓國經驗，侃侃談起韓國的媒體歷史演進，一面也指出傳播學界受到西方世界主流價值的影響，並沒有於韓國新聞抗爭的研究上多著墨。

《東亞日報》廣告鎮壓事件到新聞蒙難

朱立熙以投影照片精彩呈現了韓國軍人政權控制媒體的歷史，一張又一張照片，再現了過去的歷史「我們可以從這三十年來的特例，回顧當時韓國軍人政權怎麼控制新聞。」

在極端的控制下，新聞記者又怎麼突圍，殺出一條新聞自由的血路？參與演講的聽眾順著韓國政權及媒體的線性發展歷史演變，瞭解言論自由化的抗爭如何與社會民主化過程結合發展。

70年代，朴正熙政權透過控制媒體老闆、強化法律制度以及濫肆約談或逮捕記者，利用三層面嚴厲控制媒體。在1974年，《東亞日報》在社會版報導學生示威的新聞，導致總編輯宋建鎬被逮捕，隔天，《東亞日報》編輯部發表「實踐言論自由宣言」，激怒政府當局，迫使廣告主接連撤稿解約，在這樣的情況下，讓《東亞日報》廣告版面接二連三留白、開天窗，並且在一個月內《東亞日報》的商業廣告減少了98%。不久之後，宋建鎬辭職。聲援《東亞日報》的運動，更昇華為爭取新聞自由以及民主人權的「全民運動」。

時間到了80年代初期，可以說是新聞蒙難最慘痛的一年。全斗煥制定了言論基本法，施以「言論統廢合」措施，用以維持政權。這樣的措施，就如同對媒體進行粗暴殘忍的「外科手術」，共有172家刊物被停刊，711位記者被解聘、通訊社合併為一家、廢除地方記者。報紙除了漢城（今首爾）之外，每個市、道只能有一家報紙。電視台合併為KBS與MBC兩家。媒體成為「獨裁體制的幫兇」，享受市場獨佔的特惠。在新聞自由徹底淪喪的情況下，遭解雇的一千多位記者進行組織活動，並且發行黨外雜誌《真話雜誌》。

80年代末期，幾乎與台灣解嚴、解除報禁同時，韓國軍人政權垮台，盧泰愚發表「629民主化宣言」，促發總統選舉以及言論改革。90年代到兩千年之間，開啟新聞自由的新時代，宋建鎬向全民募股集資開辦《韓民族新聞》，主張媒體的精神是民有、民治。真正全民共治的報紙在南韓正式誕生，《韓民族新聞》目前成為南韓的第四大報。

韓國網路「明日報」：大韓民國特產品OhmyNews

延續全民共治的精神，在西元兩千年，由宋建鎬的學生吳連鎬創辦OhmyNews，這份網路報讓全民記者運動呼之欲出。在吳連鎬親自執筆的《大韓民國特產品OhmyNews》一書中這麼闡釋他的理念：｢網路是將每位市民都是記者這個概念得以落實的最佳空間，隨著網路普及，提高了市民報紙的可能性。」

OhmyNews在2002年2月22號下午2點22分創刊，對照於台灣，形成有趣對比：詹宏志的明日報幾乎同步在當年的一月創刊，可是台灣明日報卻在2002年11月收刊。韓國網路明日報成功，台灣網路明日報卻失敗了。為什麼？

「大家其實很難想像，一個網路媒體可以成為一個king maker。」朱立熙笑著說這麼說。韓國網路報成功，可以歸因是韓國人的創意、熱情與參與，共同打造了OhmyNews這個舉世唯一的全民記者運動的網路媒體，也為媒體民主化開創了無限的可能。這樣的網路報，是全民都能參與的「新聞游擊隊」，顛覆了傳統的媒體文化與價值觀，成為21世紀全新的記者模式。主要武器是「所有市民都是記者」，並且要組成「新聞游擊隊的新聞聯盟」，展開第二次NGO（News Guerrilla Organization）運動。

那麼，游擊戰術有哪些呢？主要有三種：打破當記者的門檻、打破新聞稿的寫作格式、打破媒體之間的障礙，顛覆傳統媒體價值。

韓國人民的性格之外，朱立熙認為還必需回歸到當時韓國社會條件，才能真確理解OhmyNews成功的軌跡。這些社會條件包括：前後兩任總統金大中與盧武鉉的背後支持；非營利組織團體組成「參與聯盟」，在2000年發起「落選運動」，形成龐大社會力量，讓OhmyNews搭上便車，獲得獨家轉播；OhmyNews的行銷策略與社會脈動；反美及親北韓的民意趨向成功結合，以及低價稿費策略吸引志在發表不在乎實質收入的市民記者。

在不斷解放新聞的產製面過程裡，表面上看起來日趨自由，備受矚目與期待。但是，朱立熙也提出觀察，他發現OhmyNews目前正不斷衰退。韓文版OhmyNews讀者已經大量流失，日文版OhmyNews Japan也無法投資。背後政治勢力的支撐昭然若揭，優勢已不復當年，創意無法與時更新，讀者與市民記者參與的熱情遞減。

韓國媒體自由化歷程可為台灣媒體改革借鏡

朱立熙以八零年代親身參與報導韓國民主化的經驗，來介紹韓國媒體的自由化過程，短短的一百多分鐘中，深入淺出講解我們鄰居韓國的媒體發展歷史：如何從軍權政府極端的壓迫，到當前因為新科技網路發展，加以韓國人民的創意與熱情，讓新聞自由的發展以及公民新聞的影響，發揮了一加一大於二的綜效。

從中給台灣媒體改革提供了許多映照的空間，並且得以反思台灣當前媒體環境：例如網路新聞報促發公民新聞實踐的可能，一種由下而上的草根媒體自由，公共電視的Peopo公民新聞網乃至於今年(2008年)發刊的民生網路報，是不是都有可能發展成為全民參與，達成｢每個人都可成媒體」（註） ？

台大新聞所林麗雲老師也在座，且提出自己的觀點與大家分享：｢韓國的媒體改革團體很強，為什麼？」在資金不足的情況下，韓國其他人民的熱情，以及知識份子的回響，將原本對抗單一報社的目標，轉向更大的媒體環境、政府。｢因為這些對抗的群體發現問題不只是在《朝鮮日報》，而是整體結構的問題。於是更大的媒體改革運動團體就形成了！」林麗雲老師強調韓國記者自發性的組織，其中包括像是可類比台灣的記協或是民間媒體改革團體，可以聘任十多位全職的工作人員，在80年代讓許多找不到工作的記者，起身組織一個相當大的媒體改革團體，他們具有強大的記者協會力量。

沈在薰離開台灣前，分享了豐碩、可貴的韓國媒體歷程經驗。「科技帶來的便利，可作為改善媒體環境的助力，並且，了解媒體亂象不只是單一媒體機構的問題，而是整體結構與環境的問題。」如此助醒的語言，環繞在演講的廳堂中，久久不散。

註：｢每個人都可成媒體」這是2007年12月30日《聯合報》針對台灣網路使用文化，所作的專題報導，其中一篇報導的標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