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意在青冥

　　在八疊大小的矩形和室中，兩名年紀差不多，約在十六歲上下的女子端坐在榻榻米上。
　　外頭雖一片寂暗，但由門縫不住滲入的冷氣可知，雪仍舊未停。

　　「先說好，我只答應帶妳進諏訪神社，給妳機會見到人。」長及腰的青絲隨意批散在身後，身著上白下紅巫女服的女子率先發話。「妳談你的事，別妨礙到我。」清冷的嗓音，配上孤傲神情，無論怎樣都稱不上友善。
　　另名女子撇唇反擊道：「我才怕妳妨礙到我。」她則與對方呈現截然不同面貌，不但頭髮長度只到肩，還是茶褐色的，像是在陽光下曬過久而褪色。給人感覺就如同她的名字──光子一樣，令人感到舒暢。
　　「很好。」黑髮女子端起茶碗，微微呷了一口。「我們有共識就好。」
　　光子看著眼前冷靜自持的人──一名自稱正在周遊列國做修行的流浪巫女，感到有些困惑。
　　她的同伴有個很奇怪的姓，叫做青，名陽月，不只姓怪，連人都很奇怪。跟她相處的短短幾天，光子就微微覺察到：她，青陽月，不喜歡跟人接觸，或著該說，她討厭人。
　　很奇怪是不？身為人竟然會對同類有厭惡之感。
　　但她為什麼又會答應自己的請託？幫她帶路，而她則負責帶自己進來。
　　光子在寂靜等待中無聊地任憑思慮充塞腦袋。
　　目前各國局勢可說是曖昧混亂。
　　諏訪神社一向是信濃地區的信仰重心，自古以來即分為上社與下社，但上社大祝，諏訪賴重的父親兼併了下社，形成股強大勢力。為此，甲斐的武田晴信（即是信玄，那時候他還沒出家，信玄是他的法號）於天文１１年藉諏訪氏內亂，聯合覬覦諏訪神社大祝位置的高遠賴繼，大敗諏訪賴重。但戰後，晴信並不將諏訪神社的大祝交由高遠氏，引起高遠賴繼大怒之下攻入諏訪上社，卻遭甲軍反攻。
　　安國寺合戰後，奠定了武田家在信濃大半地區的勢力。也自從那時候起，諏訪神社不但有重兵看守，且拒絕無關人士的會晤。若非是青遞出了拜貼，恐怕她們還在外頭盤旋找法子進入。
　　不管怎樣，她總算前進一步了，等著瞧吧！
　　光子暗暗握拳。
　　她一定會將「鬼葉蘭之根」拿到手，只要讓那些討厭鬼啞口無言，再也沒有藉口反對，她就能獲得出雲大人的認同，學習更高深醫術。誰說身為女性就沒資格？她無論是天份或後天努力上可一點都不輸給男性！
　　「呲──」的聲響讓光子紛亂的思緒立即回歸，只見通往內室的拉門緩緩被拉開，從內走出名穿著素白淨衣的中年男子，朝兩人朗笑道：「久等了，沒想到這麼冷的冬夜裡竟然還有訪客，我這人啊，一睡著就很難叫醒。」
　　這人便是目前諏訪神社的宮司（註１），金刺堯繼。當然，諏訪家的大祝並不是他，他只負責於神社事宜，畢竟有些事是外人怎樣也無法掌控取代的。
　　「不，深夜來訪是我們的錯，尚請見諒。」青陽月低伏著頭致歉，同時向身旁光子遞去道冰冷眼光，這只有坐在她身邊角度才看的見。
　　光子在心底偷偷吐舌致歉，她們會這麼晚到還差點遇難全是因為她走錯路的關係。
　　「無訪無訪。」他擺手笑道，接著端坐在兩人面前，金刺堯繼看著陽月的眼神中透出一絲精光。「青冥家的陽月？」
　　陽月微微頷首。
　　「初次見面，幸會。」
　　「這位是？」視線轉向跪坐在一旁的光子，他微微挑眉問道。
　　「初次見面，大人。」光子行了伏禮道：「我是相良光子。」
　　「喔──？」他吐出個意味深長的疑問發語詞。
　　「大人。」先前才說要劃清兩人界線的陽月突然插口解釋。「她是我帶進來的，說是有事請求大人您。」
　　光子眨眨眼，有些詫異地望著陽月，猜不透她開口的動機。
　　「喔？是嗎？哈哈哈哈……」金刺堯繼突兀地放聲大笑。「不用緊張，青冥家的陽月，我只是隨口問問而已。」
　　「是。」陽月用那恭敬卻平板到令人感覺僵硬的口氣回應。
　　光子狐疑地瞅著依然擺著漠然表情的陽月。
　　緊張？她怎麼一點也看不出來這人正在緊張？
　　「相良氏，妳的請求，我就聽看看吧？」他似乎很愉悅地半瞇著雙眼笑道，像是兩人反應取悅了他。
　　「感謝您，金刺大人。」光子伏地致謝。
　　「別急著道謝，我可還沒答應幫忙，只是聽聽。」
　　可不管怎樣，這是個好的開始。
　　光子必恭必敬地說：「我希望您能允許我進入信濃湖畔。」
　　「信濃湖？」金刺堯繼不知是裝傻還是真聽不懂，挑眉道：「諏訪神社可沒有不准人靠近信濃湖啊，住在湖畔的漁夫可是天天出航捕魚。話說到這，信濃湖的雪鱒妳們一生絕對要去嘗試一次，那銀白色姿態令人聯想到雪的潔靜，搭配信濃名產味增一起燒烤，真是天下美味……」
　　他講得倒是盡興，光子卻在煩惱要如何導回正題。
　　好不容易信濃名物介紹告個段落，趁金刺堯繼掀起茶碗蓋喝茶潤喉的空檔，光子趕忙補充。
　　「我是說，信濃湖畔那被圈起來禁止進入的峽角。」
　　聽及此，金刺堯繼臉上笑容頓時無蹤，他放下茶碗沉聲道：「相良氏，妳可知那裡是何人的住所？」
　　「知道……那是晴信大人的別業。」
　　自從武田晴信控制信濃地區，迎娶了諏訪賴重的妹妹──湖衣姬後，便在信濃湖畔建起別業，一年總會有幾個月時間住在別業調養身子，也因此有重兵駐守，別說是外地人，連本地人也無法進入。不過這禁止令是諏訪神社頒布的，所以光子才會央求宮司幫忙。
　　「既然知道，還敢提出如此無理的要求？」冰冷眼神彷彿斥責她的不識好歹。
　　光子則挺立起上半身，毫不退縮地直視他。
　　「這不是敢不敢的問題，而是要不要做，我需要進入那採取珍貴的藥草，所以我提出我的請求，這有什麼不對？」
　　兩人對峙的不快讓陽月不覺皺眉，可她卻知道，如果在此時介入，說不定會連自己請求都會被打回票，打從一開始就對方不著痕跡給了她警告。
　　當凝重氣氛達到最高點時，金刺堯繼突然笑了出來，迫人的壓力頓時消失無蹤。
　　「妳很勇敢。」語氣中似乎是認可了某些事。
　　「謬讚了。」光子再度伏下身。
　　「青冥家的陽月啊。」金刺堯繼轉向一旁沉默看著兩人的陽月笑嘆道：「怎麼妳倆都盡提些令我難為的要求呢？」
　　都？
　　光子跟著轉頭看向陽月。她還不知道究竟陽月提出了什麼請求。
　　「望大人成全。」陽月伏地叩首道。
　　沉吟半晌後，他卻不打算答應，只是問道：「我記得……青冥家是在美濃地區吧？」
　　「是。」
　　「而相良氏應該也非信濃人士。」
　　「我出身於相模國。」雖不明白對方為何會突然提出這疑問，光子還是照實回答。
　　「可惜啊。」聽完兩人的回答，金刺堯繼繼而嘆息。「妳們兩人提出的要求，我無法答應。」
　　「為什麼？」
　　「簡單的說，我無法信任妳們。」他目光炯炯看著她們倆。「現在時局不穩，我無法確定妳們是否是間諜。」
　　「絕對不會的！大人。」光子高聲叫了出來，但見金刺堯繼搖了搖頭。
　　「我很遺憾。」
　　「怎會……」好不容易努力到這一步了。
　　光子眼眶發熱，但她只微低著頭努力眨眼，不讓眼淚流出。
　　不能放棄，她還不能放棄。
　　當身為女子的自己毅然決定踏入藥師這領域，忍受週遭無數嘲諷及惡言，不就是為了追尋出雲大人的腳步。憑己之力將人從痛苦中解救，甚至挽救瀕死之人的性命嗎？
　　絕不能放棄，一定還有辦法的！
　　「大人，說出您的條件。」
　　咦？
　　光子詫異地抬頭，只見發話的陽月繼續冷聲說道：「說出能夠讓您答應的條件。」
　　「喔？」他饒有興致地看了陽月一眼，反問道：「我為什麼要幫妳們？」
　　這樣可不行喔，青冥家的陽月，要遵守遊戲規則才能玩得下去哪……
　　金刺堯繼因笑而瞇起的雙眼中閃爍著冷然與算計的光芒。
　　這隻老狐狸……陽月暗罵一聲。卻自知自己只能硬著頭皮隨對方拍子起舞。
　　人與人互動就是如此，總有一方得先示弱才能繼續。
　　「大人，不想引人注意對吧。」這已不算是疑問，陽月根本是以肯定句的口氣篤定說出。
　　「所以？」金刺堯繼也不反駁，依然帶著興味神情反問。
　　「但您想找點樂子，卻又不想惹麻煩上身。」光子突然接著開口。
　　隨著陽月與金刺堯繼一來一往較勁，她總算頓悟到：打從一開始，金刺堯繼純粹只打算當個旁觀者看看戲，完全不想介入她（們）與武田家的衝突。
　　「呵呵……」他笑了笑後與以肯定答覆。「沒錯，我可以幫妳們，可我不想惹麻煩。妳們知道，現在信濃依然在武田家掌控中。」
　　「那麼……」
　　「只要妳們能在武田家找到位擁有權勢的大官幫忙擔保，這樣我也好交代。」金刺堯繼露出狐狸般狡詐笑容。
　　說穿了就是找替死鬼，這樣若出了什麼事，也完全怪罪不到他頭上。
　　「如何？若妳們答應這條件，我還能直接介紹人選，他目前正遇到些麻煩，只要妳們能解決，他一定二話不說幫妳們擔保。」
　　就算不願意也沒得選擇了，光子是出身於相模的平民，陽月則是無任何背景的流浪巫女，如果拒絕的話，她們也無法找到能無條件擔保她們的大官。
　　「我接受。」光子咬一咬牙答應下來，但一旁陽月卻完全無聲。
　　「青？」看著已經僵硬的同伴，光子小聲詢問。「沒問題吧？」
　　可惡！她也很不甘心啊！完全被對方耍著團團轉。
　　只見陽月緩慢搖頭，才道：「我接受。」
　　「很好。」他漾著得逞地笑容。「妳們就先在這住上一晚吧，等雪停了再出發。」
　　語畢，他起身打算離開前，陽月單刀直入地問道：「所謂的麻煩是什麼？」
　　「這個嘛……」他轉轉眼珠，帶著神秘笑意輕聲拋下兩個字：「神隱。」
　　這兩字宛如晴天霹靂般，不只陽月身子明顯一震，連臉色也直接刷白。
　　看到她的反應，金刺堯繼滿意地笑了。
　　等金刺堯繼離開後，光子看著陽月依然一臉蒼白呆愣著，忍不住輕聲喚道：「青……」
　　「碰」的一聲聲響，突然陽月猛地往榻榻米上狠狠一捶，驚嚇到光子，她從沒看過陽月如此失控。
　　「那個老狐狸……」陽月咬著牙憤恨說道：「他知道，他全部都知道！」
　　「知道什麼？」光子吶吶問道。隱約感覺陽月在那人面前似乎完全沒有遮掩，所有極力隱藏的秘密全被看的一清二楚，換做是她，恐怕也會受不了。
　　陽月沒有回答，一向平靜的眼中此時燃燒著怒火，雙拳握得死白。
　　良久之後，才悶聲道：「對不起，相良。」
　　「什麼？」
　　「這次是我把妳拖下水，那老狐狸從頭到尾都是針對我。」
　　「那個神隱事件嗎？」
　　陽月僵了下，才緩慢地點頭。
　　「……那就沒辦法了。」光子抬眼向陽月望去，笑道。
　　「既然是擋在面前的荊棘，砍斷便是。……青，我們一起努力吧？」


　　註１：其實神社「當家」就稱為神主，但由於信長裡凡男性神職通通都是神主，所以這邊改採用職位（宮司—禰宜—權禰宜）來稱呼之，比較不容易搞混，不然哪那麼多當家的Ｘ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