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太相信。
英國人精熟於維繫一個日落帝國的門面,衣香鬢影,都帶著算計。音樂,是裝飾,怎算得是項出色品味?
年長朋友的話總是動聽,不忍拂意,也就順手把 Shostakovich String Quartet 和 Fitzwilliam 兩棵種子種下。
聽了陳瑞斌先生的鋼琴彈奏,是 Beethoven 兩首奏鳴曲 op.10-3、op.27-2《月光》,一首創作徵選作品《福爾摩沙敘事曲》,和 Liszt b小調奏鳴曲。
瑞斌先生的音色似是更細緻了,飽滿的力量一如昨昔,對曲子的技術掌握很有自信。看起來,他,和聽眾事先都做足了功課,即臨現場也能坦然面對隨時可能彈斷的低音弦。
我覺得他的 Beethoven 藝術形象塑造的有些奇怪,在《月光》的一、三樂章中,慢則極慢,快則飛快,都各自造景。終曲樂章飆完後,同行樂友轉頭低聲問道「怎麼回事?」,我則以「陳先生化為田單的火牛。」應之。尾巴著火,再好脾氣的牛也不能好整以暇。
他在第二樂章裡應該要借用 Liszt 著名的隱喻「兩山谷深側的一朵小花」來把散落在各篇章的想像連結起來,Beethoven,聽起來都應該有整體性。瑞斌先生說 Murray Perahia 授課時全是從 Chopin 音樂的觀點出發,他自己,倒像是 Rachmaninoff 忠實信徒。
他的 Liszt 彈的極為出色,堂堂皇皇,能收能放,真是值得起立鼓掌了。
將到家,樂興依燃,行裝未理就迫不及待將老鋼琴家 Arrau 的 Liszt 黑膠拿出來點燈照明。我站在唱盤之前,看著黑膠轉啊轉的,不禁回想起多年前和鋼琴家的一段同窗情誼。
一天,我們下課後跑去看成龍的武打片,散場後我騎著單車載他回南門路。沿途說說笑笑,聊我們剛練的武功,也聊他未來將去的維也納。就在忘形放肆間,行經市政府,也就是現在的國家文學館旁,我被橫出來的電線勒住,兩個人都倒在地上。我的脖子痛死了,卻也來不及咒罵,一個未來的鋼琴家和一個未來的愛樂人就坐在地上放聲大笑。
維也納的台灣同學終會成器。老的時候,怕不比在柏林的智利人優雅?
今夜的上半場是單聲道黑膠的天地,榮耀歸於 György Sebök 和 audio-technica AT MONO 3。
Sebök 原我也只以為是大提琴家 Janos Starker 的長年伴奏,一如日籍鋼琴家練木繁夫先生一般,是個不能大聲的副角。看了 Thad Carhart《左岸琴聲》ㄧ書尾段關於 Sebök 先生的大師班(Master class)授課內容隨述,才發現他是一個了不起的音樂教育者,他,可能也是很了不起的獨奏家。
我從 Max Lin 兄處所得歐系黑膠中,即有三張 Erato 出版 Sebök 先生的獨奏單聲道錄音。今晚在 AT MONO 3 唱頭相助下,得以一窺方家門徑。 Sebök 先生的 Brahms op.118 極具韻味,竟識得梧桐深鎖的愁意,即令盈盈朗朗的夏夜也要讓出三分秋色。
至於下半場,卻是 Michelangeli 與 ikeda 9R 色脂郁厚的印象派油畫了。
Ikeda 9R、audio-technica AT-MONO 3 兩隻唱頭進家門。
Ikeda 9R 甚是妖豔,頗令我心搖神馳。
audio-technica AT-MONO 3 是便宜的單聲道 MC 唱頭,唱起為數頗巨的單聲道黑膠唱片,自是比現代講求高解析大動態的立體聲 MC 唱頭來的適當許多。聲音飽滿豐潤,過癮極了。
聽了一晚上的單聲道黑膠,非常感動 AT-MONO 3 自這些四五十年前的古老寶藏中挖掘出動人的樂音。當它唱到法國鋼琴大家 Yves Nat 彈奏的貝多芬 op.110 op.111 時,我不禁從椅子上一躍而起,「這才該是單聲道錄音真正的價值!」
滬上舊友曾中意蘇州河畔的一座老倉庫。
他看過登昆豔先生在類似空間的大筆揮就,喜歡那樣的大氣。原想要結合大型號角喇叭、一流的音響擴大機、黑膠、咖啡,成就一個上海不曾有過的人文會所。我醉心於這計劃。
故事開了頭,無以為繼,所幸也未釀成悲劇。時光荏苒,黑膠成精,竟自蘇州河畔轉來指南山麓,進我家門。
要稱之為緣份了。
姑蘇二日行。
一日園林之旅,外加七里山塘小小水鄉。
去了貝聿銘先生設計的新蘇州博物館,它緊挨著舊館,也就是原太平天國李秀成的忠王府。雖是以現代的設計手法呈現古典的樣式,卻仍讓人安心地落在同一個吳中調性,十足的江南秀色,頗值得參觀。
老園林去了獅子林、拙政園、網師園、留園。在留園裡還意外聽到崑曲〈牡丹亭〉的《遊園》一段。煞是有趣。
余秋雨先生愛曲園,輕巧,卻見春在堂主人的宏識。劉大任先生獨鍾滄浪亭,堂軒古樸,喜歡它因遊客少才顯「近山遠水皆有情」。我偏愛留園多些。它較像是我心目中的文人園林。但它被破壞得最劇,格局雖仍在,氣象殊已不同,可惜了。
另一日是寒山寺、虎丘和不絕於耳的蘇州評彈。
坐寒山寺別館喝碧螺春、聽兩位老評彈團的老師唱曲,挺優閒。碧螺春尚可,對我這個喝了多年茶的人來說,『嚇煞人香』用在此茶上是飽含了太多想像力。評彈唱了《楓橋夜泊》、《王昭君》、《寶玉夜探》三曲,唱腔不甚考究。可這寒山寺、品茗、聽評彈三件事靠攏在一起,就別具風韻。
午後回飯店休息,順便上網查詢當地古典戲曲的表演資訊,得知蘇州最負盛名(其實是連鄰居都不知道)的評彈書館〈光裕書廳〉即在左近。
光裕書廳一日演出兩場,下午一點半演中篇約兩小時的評話,夜場七點半供非吳中人士點選小曲、開篇等彈詞。評彈藝術即評話與彈詞,前者多用蘇州土白,後者是蘇白以唱的方式佐以男三弦女琵琶的方式演奏。
晚上在光裕書廳連聽了《新木蘭辭》、《瀟湘夜雨》、《寶玉夜探》、《戰長沙》、《鶯鶯操琴》、《王熙鳳》、《蝶戀花》、《四季歌》、《茉莉花》、《天涯歌女》、《梁祝‧送兄》、《賞中秋》等曲。演唱的評彈演員不論男女都十分清、淨,嗓音很有特色。女生尤其口角波俏,聽上,不免心搖神馳,自醉於一方天地。「吳儂軟語」,確實美俏。
「不入園林,怎知春色如許?」到過蘇州,此語才堪咀嚼。姑蘇舊城亂七又八糟,直到入了園林,心境方能通幽。
上有天堂,下有蘇杭。
進杭州城的那一天,友人打電話來邀我下午去政大打球,我沒答應。那一刻,感覺有一種微妙的思鄉情懷,自湖畔隨見的龍井茶香、絲綢光澤間緩緩氤氳。
匆匆來杭,為的就是一見東坡先生筆下淡妝濃抹總相宜的西子湖。
在雷鋒閣作客,右前是秀麗芳鄰白娘子,左前便是「水光瀲灩晴方好,山色空濛雨亦奇」的西湖。透著清風、茶香、曲韻,往外看,是一波波綠意在前,寧靜在後。時間,且在此靜默。
音樂,有聲的、無聲的,真實的、想像的,都不像在台北那般當成主角供奉著。在這裡,所有的秀麗都嵌進了一幅中國山水。
悠遊,自在。
那舊衣裳有自己的氣味。
每張唱片封套都有迷人的故事,就好像愛書人走入舊書肆,隨手翻翻就處處是驚喜。我喜歡依著直覺挑書,外觀須簡單大方,最好是燙金字,內頁聞起來要有正直的味道。
甚麼是正直的味道?就是洋文說的「turned yellow naturally」味兒,純粹是時間合著愛書人的耐性,自然沁出。除了愛書人偶而的狂喜失態,這種氛跡稍稍可以忍受,之外,甚麼雜香都不可妄加!
唱片封套是要用鼻子驗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