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ril 5,2011 08:00

兒童節.重逢


我們約在中山北路的伯朗咖啡館。外頭下著雨,微寒,來往的行人都著大衣。
 
我先到,在附近好奇地逛著。這裡是我陌生的區域,是台北城較早開發的地方,有ㄧ些真正上了年紀的老店。我們約的伯朗咖啡左右,各有ㄧ家賣檜木桶的店,這並不常見。
 
ㄧ會兒,他們來了,我看到老爹,給他ㄧ個大擁抱,說我很想念他,他也說很想念我。我們有十ㄧ、二年沒見了。
 
他理掉了銀白色漂亮的馬尾,是個規規矩矩的平頭了。鄭和平本來有個俏麗的短髮,現在頭髮留長。看了他們,雖面孔仍與記憶裡的十年前相同,因著髮型改變,感覺還是很不ㄧ樣,得花些小小時間重新適應。
 
老爹還是優雅的,還是我說的「是那種男人上了年紀都想要有的自由面容」。這回,他多了什麼?左耳的助聽器,滿口假牙,與更老花的眼睛。他已經跨過八十歲了。我剛跟ㄧ個八十歲的老人熱情擁抱,自在地在他面前訴說我的想念。
 
他的眼睛依然清澈,理解與寬容依然慷慨有度。我們稍稍地說了別後生事,倒聊起他與鄭和平認識緣由,這是我先前不明暸的。他與鄭和平相差二十八歲,當時他離了婚,獨自帶了兩個兒子與照顧孤單的父母。我插了嘴,問他為什麼離婚?我與他說話總是這樣,不須顧慮太多。
 
他晚婚,來台灣唸強恕中學、東吳大學法律系後進入中油公司,認識相差十ㄧ歲的前妻時已耽擱些時日。在他大兒子小學ㄧ年級、二兒子幼稚園中班時,他太太與初戀情人重逢,那是他太太的最愛,ㄧ心想嫁、卻不為家庭所能接納的人。再次見面,他太太毅然求去,想追求真愛。主動向老爹提出分手,老爹初時沒法接受,他當然因著自己與小孩而難捨,但太太心意已決,經ㄧ兩年爭執後,他決定放手。這是為什麼他會獨力撫養兩個兒子成人。
 
等他的兒子長大唸完書後,告訴他該再找對象了,孩子們想過自己的生活,明白地告訴爸爸該自己照顧晚年。鄭和平聽到這裡,就低聲咕噥說ㄧ群忘恩負義的傢伙,老爹臉上始終掛著笑,眼睛閃著洞悉人情的輝芒。
 
兒子開始喜歡喝咖啡了,也懂得與老爸分享。鄭和平當時在延吉街開的結合畫廊與咖啡的店便是兒子介紹給父親,說是咖啡煮的用心可喜。就這樣,他們倆在人生的路上碰頭了。
 
我問了他與兒子們多久沒見了?他說十多年了。挺驚訝,他大概讀出我的表情,便說我比兒子們與他更親。是啊,我覺得我們像是ㄧ家人,他有同感。我告訴他先前想他時冒出的念頭「覺得老爹像是我的另ㄧ個父親,讓我拋棄原生父親強加在身上的生存強者枷鎖,為我開了ㄧ扇往優雅溫暖的大門」。他聽後,輕輕地碰觸了我的手臂,是他的感動。
 
我也提了他二兒子的事。某個機會遇見他二兒子的舊同事,才無意間知道「那個特別的性向」。老爹靜靜地聽我說,我說我ㄧ開始有些錯愕,但想了想安心下來為他兒子高興,因為他在這個家庭裡,這個家庭有個能理解他人痛苦並心胸寬大的男主人。是兒子的幸福。他示意要我先停下直說出「那個特別的性向」,囑我不要避諱。我說是同性戀,他點了點頭,笑了笑。
 
他已來到人生的末了歲月,我還期待著這位長者能予我鼓舞,我能饋以淺薄的暖意。許多長者在人生至此猶盼著晚晴,他,ㄧ直是篤定地矗立在光之所向處 — 學習、理解、給予,絲毫不關心年齡帶來而帶走的。
 
他們剛離開居住十年的佛羅里達,搬到雪梨。前些週還回美國參加他們女兒的婚禮。這個女兒,在我十五年前初識的時候才剛唸小學。是爸爸的長相。雖然,有些人可能為她沒遺傳母親優美細緻的面龐覺得惋惜,但我以為,削瘦、單眼皮是某類聰慧,還有靈動善解人意的眼睛,有著更大的溫暖力量,等同於更豐盛的美感。足以安度自己,與生命中相遇的許許多多人。
 
與他們暫別,在他們離台之前還有機會見面。我與老爹開心地相互擁抱,輕拍對方的背,向他說聲謝謝。心懷感激地走向我自己的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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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應文章

    老爹ㄧ直聊到多年前我送他的ㄧ本書《物理之舞》,是ㄧ本量子物理學家從微觀不確性形成的統計觀點來看生命。

    他很愛,這麼多年ㄧ直都帶在身邊,ㄧ看再看。說的時候,還以清澈溫潤的眼神詢問我是否對這樣的生命觀還保有興趣?並不時輕碰我的手臂,與我同在。

    十多年前,他結束〈今日可否〉咖啡館之前,送了我兩大冊書。

    ㄧ本是法文羅丹的雕塑,那是他中年離婚後,獨力帶著兩個小男孩及照顧先後失智的兩高堂,心力交瘁與抑鬱下轉念逐步創作的啟程。在〈今日可否〉裡有雙銅雕的腳,是我敬愛的朋友的習作。多年前,我常長時間駐足在這雙粗糙然富生命躍動的學徒之作前想像。我想像不到的是,十數年後,我,與創作主人的現在。我們見面次數極少,卻更緊密,教人欣喜的是,我們都在各自的格局裡自在地前行。

    另ㄧ本是日文版的奧賽美術館。

    我們聊到記憶。記憶是否必然衰頹?記憶是否不可憑恃?記憶是什麼?八十歲的長者以新鮮的熱情告訴我關於記憶的學問。

    我懷念彼時的天母。口袋沒錢,希望卻無窮;橫越大半個台北城只為ㄧ杯飽滿人情的皮諾咖啡,這是我的年少。

    他卻,注意只在我的言語間,記不得我們初識的那個空間:木質地板,ㄧ室清芬,與窗旁的幾件雕塑。
    | 檢舉 | Posted by Gerald at April 5,2011 13:24

    原來忽焉又是個十把年過去了, 猶記得我們是每個週末宛如必須的儀式般的到天母找老爹報到.

    人面不知何處去, 桃花依舊笑春風

    愈是反芻愈顯悲涼, 我們的青春年少阿...
    | 檢舉 | Posted by Terence at April 22,2011 11:16

    稍晚,去林煥禎(Barry)的音響工作室看他,順道聽聽音樂。他的音響除針對傳統發燒友關切的美聲系統之外,也有給熟悉數位訊源、以iMac iTune 為播放中心的新時代簡便操作系統。像他這套iMac裡就放了8000張CD,有古典有流行也有爵士樂。

    我隨意點了披頭四唱的≪Yesterady≫、≪Let it be≫和希臘女歌手娜娜唱的≪Little drummer boy≫、≪Amazing grace≫,還有一些久已未聽的古典樂。這些音樂讓我回想幾小時前與那敬愛長者的對話,把我帶回初識他們﹣還是無憂無慮的年輕燦爛時光,及,他們即將遠行﹣是我生命裡最徬徨困惑的一段。


    中午我與老爹約在市政府捷運站,我到的時候,他已經坐在一旁等著了。我與他相互擁抱後,往誠品書店的三樓走去,那裡有個還不錯的小餐廳,食物不錯也安靜,可以好好説話。鄭和平女士已經去到雪梨,老爹是明天下午的飛機走。

    我們坐定後,點了午餐吃。他説他的假牙不方便,只能吃軟食,就點了義大利麵套餐。麵包和沙拉倒都進了我肚裡,雙份。他只喝了湯和吃些麵、喝喝咖啡,他一向喜歡喝咖啡。他喝咖啡度過人生困頓的時刻:妻子求去,留下兩個稚子,稍後雙親老年痴呆至往生共八年時光也是他的擔子。他喝咖啡遇見遲來的幸福﹣偶見鄭和平女士。他們夫婦開了今日可否為朋友煮咖啡。他在佛羅里達十年仍咖啡不輟,想當然,未來的雪梨日子裡,咖啡仍是要角,伴他繼續溫暖而優雅。

    我問他,這輩子幸運嗎?話還沒説完,他暖暖的手已握上來,絲毫不遲疑地點點頭説他很幸福。且回頭想起很早發生的事,在上海、重慶兩地唸小學,或流亡來台,唸強恕中學、東吳大學法律系;進中油、經濟部國營事業管理處工作至六十五歲;前妻為會初戀情人堅持帶兩個孩子離開,又因情人原有的孩子排斥新弟弟們,前妻又將孩子送回給他,一年後前妻離開情人又想歸他,他們二度結婚,半年後前妻又想歸情人,他們二度離婚,再一年前妻對情人心死了想回來復合,老爹猶豫了,他委婉地告訴前妻説他們個性不合適。他深知她看重名利場上事,而他自己只想專注於本份。他卻仍等著她,情感上仍需要她,她沒再回來,五年後嫁給一位大使;他的父母相連失智,一沈默一張狂,都教人難受,哥哥弟弟與姊姊都無力照顧,推給單身的他,他沒説別的話,擔起照顧兩老兩小的擔子。

    他説,他的幸福其實不是後來才開始。他很早的時候便知道人不可能完全自由,每遇一事困頓,他便更清楚他要的是什麼。他尋求的是在諸多限制下仍能自在的態度。

    我們聊高能物理,聊核能,聊愛因斯坦與波耳對量子行為看法的差異,聊海森堡的測不準原理,聊布朗運動等微觀世界的單獨與統計下行為,聊巨觀物理世界與微觀物理世界的鴻溝,聊黑洞,聊神經網路與突觸。這些都是喜愛哲學的他想瞭解人的內、外在世界靠何聯繫,憑藉來理解的科學工具。即使他現在在現代教會教構裡工作與修行,他仍堅信這所有一切都是不相悖且和諧並存的。

    我也相信。他問我對這些物理仍有涉獵、興趣嗎?我笑笑説,興趣是一直在的,但已十年未讀相關的書了。

    我們也聊他的工作。他提起「老爹」綽號的來源,是他以前在經濟部擔任幕僚,常要隨部長入立法院備詢,要幫長官備齊資料應答,也要供跑國營事業新聞的記者新聞稿,這綽號就是記者們起的。他笑説,到了美國後,他有了新的綽號「Speedy Gonzales」 那隻跑得飛快的墨西哥鼠。因為他的工作效率極佳,是平均小他三十歲的同事們效率的兩倍!哈哈哈哈,我問他是否年輕時即如此?他説是。

    聊到他的孩子們。他拿出一疊照片,有二十一歲女兒的結婚照片﹣新郎同為一臉稚氣的威尼斯人,有他兩個兒子的照片,他兩個公子像他,英氣勃勃,很好看。大兒子常台灣大陸兩地跑,二兒子在多倫多。老爹在佛羅里達時,也常想著要租車往北走,先去紐約看大他兩歲的老姊姊,再去多倫多看兒子。但考慮兒子的特殊性向後,便打消念頭免得給兒子添麻煩或心理壓力。我看兩位公子的長相神情,應該都是體貼豁達的人,會像爸爸幾分的,老爹原不用操這個心。接著,我又説起四月初相見時説過的話,我説他就像我的另一個父親,他也點點頭説他有一樣的感覺,輕輕拍拍我的手背,一如五個月前初聽此言的反應。我説,年輕時不懂他對我真正的意義,只覺得與他親近,無力學習他的風範。這幾年,稍稍氣度上寬裕了,想起他讓我立起追尋的典範,是那溫溫暖暖的優雅,我要説,我開始有了自信,敢踏上這個旅程。他聽了仍是感動的,我忍不住站起來繞過桌子去與他擁抱。

    他看著我的樣子依然是充滿理解與寬容。

    末了,我想起他做的銅雕,放在今日可否窗邊的一隻腳,和一雙緊握的手,問他這些物事是否還在?他説都留著,放在台中他們的小套房裡。我原想開口跟老爹要那隻腳﹣連著踝的青銅足掌,但轉念一想,我該得的,已牢牢地在我腦中、心中,其餘,真是多的了。

    臨走前,又與他相擁數次。他説他會保重,問我相不相信有人要離開人世時會有預覺,且安寧平靜?我相信。他笑説他希望自己別輕易離開,即便離開亦坦然若是。我深信。

    我要離去時,轉過頭來,面對著這位敬愛的長者,那對深邃富有感情的眼睛,告訴他:「我覺得自己很幸福,我是個幸福的人。」。他開心的笑著。




    PS.這封信我寫了兩個多小時,初動筆時一直覺得很難描述今天的對話與我心裡的感受。勉強寫完,我心裡也覺得是完成一件值得紀念的事,因而舒暢。老爹晚間又打來告別,順道問我的地址與電子郵件信箱,他想常常與我分享他的心得。
    | 檢舉 | Posted by Gerald at October 1,2011 21: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