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erard's

多年前我常去天母一家名為〈今日可否〉的咖啡廳。店主人鄭和平女士曾留日學攝影，有著素淨精緻的五官，和美麗從容的身影。她的先生是一位滿頭華髮、繫馬尾的瘦削長者，是那種男人老了都想擁有的優雅紳士面貌，我們都叫他老爹。

店裡最有名的咖啡名叫皮諾，一杯上等的單品咖啡加上一小杯琥珀色的法國皮諾酒。這可不是讓客人攪拌在一起喝的，是讓你一口這個、一口那個，咖啡香和酒香在舌尖偶遇。

我和鄭女士、老爹也在人生中偶遇。

我第一次去〈今日可否〉，是和一位好友按圖索驥尋去。

朋友的雜誌介紹這家店最有名的是皮諾咖啡，以濾泡的方式煮成，需費時 50 分鐘。我們都對這 50 分鐘能做出什麼驚天動地的事感到好奇，或許，這是一次考驗，店家與準客戶間都有一條模糊的線。

可否屋位於日僑學校後邊，很雅致的一個所在，有一個整理的很好的小庭園。屋內是溫馨的原木色調。女主人很迷人的笑著，「應該是很慧黠的一個人吧」我們都這樣想。她聽到我們要點兩杯 50 分鐘做的皮諾咖啡，便爽朗地笑開了，拿著筆走出吧台便替我們的雜誌更正成「五分鐘」！

這次〈今日可否〉偶遇，開啟我們維繫了多年的玩樂調子。平常我們住永和擁擠的小公寓，一到假日得閒必是往天母跑。晚餐是美國學校旁，taste 乳酪蛋糕舖隔鄰的口吅品蒙古烤肉店，這家名店有一個可惜的二女兒，長得頂美，笑容、待客的手段都是上乘，只可惜有個不相稱的大屁股‧‧上帝是公平的，由此可見。

用完餐後即直奔〈今日可否〉，那可是溫馨的時刻呢。天母想是已過慣了富貴日子，一般的餐飲店多少都沾染些讓外地朋友不易親近的洋涇味兒，但在可否屋卻像是在家裡一樣。我們常在那兒愉快地聊音樂、現實生活種種，和未來。

意志力先生也曾經去過，相信他並沒有美好的回憶，因為他一坐定後就發現重要的錢包遺忘在計程車上了。那個晚上我們只花了 20 分鐘心不在焉地喝咖啡，其他時間都在和警察廣播電台連繫。

當時的天母真是一個有趣的地方。我們身上都沒什麼錢，每回一來這兒都花費很大，可是這種變換地域變化心情的把戲挺管用的，我們對未來都極樂觀、充滿希望。鋼琴家 Horowitz 嘗解釋為什麼人們願意慎重地穿戴整齊來到音樂廳「是因為他們希望自己在身心上都能當一個富裕的人」，我們也是。

後期的〈今日可否〉是浸在信仰修行的氛圍裡頭。或許是年齡使然，他們開始修行，積極地尋覓安身立命的所在。幸運地，他們很快便確立了方向，著手遠行新大陸。同一時間裡我陷進一個大坑，心情十分低沉惡劣，知道他們即將離開更讓我對未知感到茫然。他們走之前我去了幾次，總不忘叮嚀我要寫作，要充滿勇氣地生活。最後一次去時，老爹送了我兩大冊的羅丹雕塑作品導覽，交待我不可放棄創作；鄭女士陪我沿著天母公園散步了一大圈，談她的過去和掙脫的歷程。

離開這麼多年，我有時還會想到鄭女士、老爹他們倆，彷彿他們還在 50 分鐘車程可及的某處，正為著朋友張羅吃的喝的。

那個純真的日子悄然消逝，但我並不埋怨時間之神，畢竟，祂也盡力讓我成就為一個有趣的人，好好活著。我有時也會惦量自己距離那對可愛的夫婦有多遠？似乎，以現在急促跌撞的步伐是走不到那優雅裡，我笑著。

今日可否有人再為我煮一杯皮諾咖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