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馬遷和班固不能說是迷信與否的比較或對照,天文志和天官書的差異根本不在於此,在於作者如何思考天文知識的結構性差異。
漢書天文志描述出一個有秩序有規模的天象,並且說明了天文如何對應人事,人世間的歷史搭配著天象變化而有各種起伏轉折,反映了漢代對星象觀測的主流想法。班固自己不懂天文學,天文志是馬續撰寫的,馬續寫出了漢代對星象的完整觀測記錄,並且將天文與人事緊密對應,這在他們而言是一種可以學習、累積的知識體系。但是天文志本身並沒有對此一知識傳統提出疑問和分析,因為他們不關心天文觀測的學術史演變。
反之,史公天官書自序一開始就說「星氣之書,多雜禨祥,不經;推其文,考其應,不殊.比集論其行事,驗于軌度以次,作天官書第五.」認為雜了禨祥之說的星氣之書是不經的,但是推其文、考其應之後,過去特殊的天象又確實與實際歷史大事有可以解釋的對應關係,這在一般理性思考下不可理解。於是司馬遷只好比集論其行事,先把目前對天文星象的觀測知識給描述出來,呈現出當時對天文的觀測結果,於是可以解釋其運行規律的星象已經被整理清楚了,再驗于軌度以次,把不能解釋的星象,如日蝕、彗星、隕石...等與歷史羅列,這是天官書正文的撰寫原則。
最後司馬遷說「日變脩德,月變省刑,星變結和.凡天變,過度乃占.」天象和自然環境確實是會變化,但大部分可以由目前的天文學知識得知那是一種規律性的變化,只有那些天變過度的現象,司馬遷才認為可以用占。因此「為天數者,必通三五.終始古今,深觀時變,察其精粗,則天官備矣.」亦即觀測和解釋天象的人,必須明瞭日月星和金木水火土等三辰五星的運行規律,再考察古今歷史的演變,對於時代的發展關鍵要素有清楚認識之後,才能說他懂天官之學。
由此,不能說司馬遷不迷信,甚至我們不能用迷信一詞來形容人事,因為人都是用他擁有的知識體系去理解事物,關鍵在於理解事物的同時,是否擁有自我省察的能力。天官書呈現的,正是一方面希望在天人之際擁有能夠判別、掌握歷史趨勢的能力,一方面又對自己是否能完整理解天人之際有謹慎小心的自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