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這本書可說建立在種族、階級、貧富等種種強烈對比上。若不是報社專欄作家撞見黑人流浪漢撫弄著「上流社會」才有機緣接觸到的小提琴;若不是作家聽出流浪漢以全副靈魂奏出令人不由駐足的樂音,這個故事就沒有開始。
於是,作家伸出援手、耐心建立與流浪漢的友誼、引來更多善心人士不求回報的付出;流浪漢有了琴、有了棲身之處、有了能接納他的友人……或許一般的故事,就在這裡畫上句點。多美好的收尾!
所幸這本書並非如此。
史提夫‧羅培茲畢竟是記者出身,他的筆下沒有作家常用的繁複鋪陳、柳暗花明的轉折,也沒有灑狗血的結局。反之,他以平鋪直敘的筆法,真實記錄了這段原本不太可能開展的友誼,也坦誠寫下自己與「獨奏者」納森尼爾的脆弱、侷限、黑暗面與不完美。
在書中令我訝異也感動的真誠,出現在史提夫眼見事業之所繫的報社、敬重的專業報人走向黃昏的感慨;他介於客觀報導與涉入受訪者生活之間的掙扎(當然,他自知早已跨越了那條界線);他自省在納森尼爾面前的自大與「救星」心態(我很難不想到這點可議之處,但他自己寫了出來);他不諱言自己面對納森尼爾病況的無助、生活可能失序的無力,甚至想全盤放棄的心情。
奠基於不完美的這種真誠,也展現在這兩人豐富彼此生命的原因如此不同。或許可說,史提夫在物質與生活條件上,為納森尼爾開拓了全新的世界(當然,對不願受束縛的納森尼爾來說,正常的生活或許是間牢籠);但納森尼爾對史提夫發生的影響,是心靈層面的轉化,甚至引領他更深入了解人世的黑暗面──遊民、精神病患、收容所……甚至,在兩人爆發了最激烈的爭執後,從此以「羅培茲先生」、「艾爾斯先生」相稱(從本書第廿九章之後,史提夫改了對納森尼爾的稱呼)。這是從多少磨合中演化出的尊重。
史提夫以他的記者之筆,不僅逐章帶領我們旁觀這兩人在黑暗與泥沼中摸索出通往天堂的方式,也讓許多在這一路上不吝付出的人物輪番登場,而且同樣精彩──明燈療養所的工作人員、願意主動了解納森尼爾病情並提供建議的醫師、免費幫納森尼爾上課的音樂家……闔上書後,我有個衝動,想多了解這些不計回報的人間天使。
這本書應只是個起點;我期待已久的改編電影,雖有我喜愛的一流卡司,卻難免美化了這個故事。史提夫和納森尼爾,在嚴酷而喧擾的真實世界,仍在找尋那個樂聲處處聞的平和世界。
但是我想他們兩人證明了,在這個不完美的世界裡,若要發現天堂,不一定需要和黑暗對抗。
不過,我們確實需要能豐富彼此生命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