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hatever the speed, the oscillation of the S-line encourages the eye to notice elements on this side and then on that side. Psychology suggests that eye movements back and forth stimulate new ideas and emotions.
by John Suler @ Photographic Psychology: S-lines
經過半天享樂,該是打道回府的時刻。但真的不願再走那條乏味的台二丙,好想念昔日山腳下的蜿蜒。只是,怎麼會每次都不知覺的錯過?
這一回,放慢車速、小心翼翼貼著山壁走,若非「心懷不軌」,視覺太容易被眼前的筆直與開闊所支配。原來是人們催緊油門的 路口容不得遲疑,才會始終向隅。
其實,這段被取代的102 縣道也只有的雙溪這邊稍有遺世獨立的感覺,越往貢寮,景象越顯僵硬紛亂,部分無人居區段,路更是寬得讓人不知所措。然而,迂迴總比直攏攏的優,尤其於懶洋洋的暮秋午後。
才進入小徑(相對論)沒多久,一道光,一迴彎,俺... 眼狂心熱!

回神,早已越過雅緻娉婷的層層疊落。緩緩將車停在路旁,此時俺仍無意識到自己看到了什麼,只道畫面異常調和...
仗著這條路人車稀少,決意當一回任性拋車的駕駛人。那屋子就躲在道路駁坎下,若不是這個方向、那一道光,想我也不可能發現它。惴惴的走下斜坡,人聲可聞,這個好,代表看門狗不至於亂咬...
石垣、土壁、土埆、紅磚、朽木、竹...這是怎樣的時代建材集成!還不包括那韻味十足、鏽蝕到幾乎感受不出它是金屬的鐵皮浪板... 俺細細閱讀這份當年可能是女媧補天式的實際所累積與創造出的意外精采,完全沒注意到前方竹圍下站著笑意盈盈的青年,直到掃描完畢,口水擦乾...

青年和善且耐心的回答我的問題,原來他乃此屋少主。對於更詳盡的內容... 他指著馬路上方漫步過來的OJS說:『那得問我爸爸』。蝦米!原來方才始終將俺的鬼祟看在眼裡的不是路人甲、也不是鄰人乙,而是主人翁。
方圓久了,什麼人該拒而遠之、什麼人能打蛇隨棍... 俺是知道的。某種程度上,俺直覺找到「熱血同類」。於是,將臉皮夯實,唐突的請求主人翁讓我欣賞一下土屋內部。


一進門便看到前陣子被波太口述弄得人仰馬翻的五斗壺。瞬間,親切加級。然而,更精采的還在後頭:當我望著渾然天成的中柱以最節省材料之姿昂然挺立而讚嘆不已,那邊廂OJS豪氣的要我抬頭看。幽光裡,是椽不是桁、是桷不是椽... 阿那屋蓋到底是啥貨?
OJS 像個頑童獻寶似的,了不起的說:『hm -a』。幸好俺平時為堵住波太宣洩不止的悲情,時不時得喚起她年輕時苦命但光華青春的歲月,所以知道此發音乃「茅」之意。所以它是茅屋囉...
@@! 茅屋!拭目→窮目... 嘿,那細致規整的線條不是茅會是啥哩。
工法與材料
原來這正間是OJS的阿公親手所建,除了主屋屋架(三間)是請來宜蘭的大木師父施作。屋蓋所用的茅叫做 se-kui hm (音:西歸),這種茅比較不易產生毛絮,也比較長。為了讓茅本身既是構材又是裝修材,每一處折彎與疊隙都必須細心的配置在竹桷底部(這樣便看不出來接縫)。真令人嘆為觀止,要知道那些竹子不過也才6~8分而已。

『你咁有感覺這些竹仔都很直?它們是一支一支拿去烘烤才會這麼直喔~』 OJS說。
雖然俺沒細問各項構材的竹子名稱,但從OJS的敘述知道這些材料都是鄰近環境資源。比方,竹子就種在屋子後方的山區,而OJS's 阿公時代的土埆磚便是由家前方的田園裡掘出的 白墡土所塑成。OJS得意的說:『一般黏土做的土埆末了攏會 hu hu 去,但這款土就像人家說的白墡Q白墡Q... 』摸著歷經百多年歲月而如今稍顯傾頹的土埆壁,OJS 有點捨不得:『不知道阮老公(grandpa)留下的這些以後要安怎維存,真不甘伊就安呢慢慢仔倒去...』。
莫非沒有文化相關單位前來關注或協助?
OJS 想了想說 :『就沒有咧..』
俺突然想到一個問題:由屋外看得這些茅草嗎?
回到屋外,明確的茅茨結構系統映入眼簾...
OJS 收到俺發出的無聲讚嘆,趕緊要我看向斗拱完整的這邊,以正視聽。


見到危顫顫伸出土埆牆的梁木,OJS 說這叫做「出錢」,希望屋子蓋好,錢財源源不斷冒出...
而,令我大為驚奇的,卻是簷檁並未剝皮(一般而言,木材於建築的運用時為避免蟲害都會先將樹皮刮除)。OJS 則解釋整間屋子所用木材皆先浸過水中一陣子後又曝曬乾燥才起用。
原來如此。殘留木皮的木構架讓我感覺此住居與大自然的距離又縮短了些。
想起波太曾說起當年俺們窮人家都得在夏季結束時跑去田裡向農人分稻梗好鋪屋頂,而且是年年都得疊一次,避免漏雨,她經常一根扁擔挑20cháng(束)來回好幾次。那這屋子呢?
OJS 說呀,這屋子平均兩年疊一次,五間寬幾乎得用上500 ji (只)。
原來稻草與茅草的單位還不樣耶~ 問他一只多大?他寬了寬手臂:『這呢大只』。
OJS 強調:這遮簷板是鐵皮屋頂蓋上去之後才加的,以前並沒有。因此一般人家必須經常修剪前簷的茅草,好端正門面。至於 茅茨不剪的,生活可能比較難過...

順著屋簷往下看,牆身結構清楚多了。我發現正面的石牆堵特別高,較之第一眼印象的後壁圍。由於這建築就在丁子蘭坑溪入雙溪附近,也是怕淹水吧,尤其土做的,更尤其是土埆壁,為了節省石材(亂石砌的材料都是來自前不遠的溪石),後方靠山的部份便以板築夯土壁取代一部分石牆。
不過... 左、右兩側的石材處裡怎麼不太一樣?
OJS 解釋這與分家後的父執輩各自處置方式有關。左邊叔伯因為不住家鄉,一切以省麻煩為主,所以糊上水泥補強。OJS 這一支主張保持原貌,寧可找些圓石去塞補縫隙...這麼多年來,遭遇過無數次地震也還很「妥當」。
OJS 慨歎:其實多少老房子也就是因為產權分不清才能保持到今日...
低下頭,瞧見底部石老蒼苔點點斑... 再抬頭端倪切割平整的石門斗... 俺一臉納悶。
OJS 十分了我,他說昔日屋前望去全是家族家業,因此尚有餘裕進山裡購買石材,不過... 這實在不算什麼,內山進去還有規模更宏偉的石壁屋呢,五間面寬的石階只用三條石板鋪砌!(← 這個「好有錢」的驚嘆號後來還引發一連串故事與發現,詳:本篇7.曹田與胡桶事件,8.石棺)
終於,俺忍不住問:『恁兜都會當過,為啥米 beh 擱蓋茅仔?』 俺的觀念裡只有窮人才蓋茅屋...
OJS said : 『安呢卡涼啊~』
時代建材講透支
或許是方才的笨問題讓OJS覺得有責任矯正我的「建材階級觀」,於是他帶我繞到另一邊,看看他所繼承的半邊屋後來是怎麼維護的。
稍間的外牆仍是石土築,但內壁因改為人字屋而砌了磚,就連屋頂也改了。OJS 表示:堂屋是公家的,不能擅動。至於旁邊拓出去的房,必要時得順應時代改變...
稍間是他持家後經手的第一次修築,採用頭城出品的水泥瓦,硬度夠,但機器製造的造型就是「不順」;後來增建的儘間,他便改採雙溪一家木材行手工施作的水泥瓦,雖然較脆,但是厚度足夠,在尚未風乾前還能用手模出曲線弧度,感覺比較自然。
厚,聽起來很有鋩角,這細微沒人說還真分辨不出來...
但OJS說:『可以分出來的喲 ~』於是,我們又繞上馬路。
蝦?這不就是俺一開始之所沉迷的畫面嘛!
從這兒明顯可看出主屋的優美弧線,然而,到了第五間(稍間)因使用了機器製品,脊梁的弧度看起來真的頗僵硬,尤其瓦楞。
反觀第七間,勻稱的弧線自然的牽引視覺... 好啦,我知道有些人不這麼認為。只能自首俺與OJS都是 S-line 的忠誠信徒。
板築牆與漏星堂

老實說... 看到那一根「樹幹」橫當窗楣... 俺真是感動。
古人蓋房子是如此隨性,不論是里山、自然建築... 在昔時早被這家人超級徹底的實踐了... 其關鍵概念的簡單四個字:就是「隨波逐流」啊~~
有什麼用什麼,就地取材,就時代取材,就所堪載取材...
要不然,現在要取茅草來蓋可是得付出相當大的代價的...
俺有必要重新反省一些問題。
另外,俺得說:本人的運氣是建立在OJS家族的麻煩上... 瞧!這回若非 KROSA 恰北北的將主屋掀起一角,俺怎能看到如此精采的解構!一般路人也難以想像茅茨的模樣。若非擔心下一次颱風恐將整座屋頂掀掉...俺其實蠻想請OJS 保持現狀... XD
在這片破開的屋頂與被掀角的牆,我看到 板築的壁厚(1尺四)與內部鋪陳的竹片(這麼切)。必且可以更精確掌握屋頂椽桁的尺寸...
(改天有空我會將OJS口述的板築工法畫出來)
也許,此地並無「周禮˙冬官考工記˙匠人:葺屋三分、瓦屋四分」的規矩,也看不到太多偉大的工匠表現 - 屋頂構架不見精緻榫接,只有兩根竹子是像綁紮鋼筋似的錯接。然而,就像俺的材料階級觀如此可笑,不知道國內的 historic preservation 是否也一樣?
臨去秋波,後壁圍出現一角複雜的材料組合。OJS 解釋紅磚是大灶,而旁邊石塊堆砌的洞是大灶排水口。知道了後,俺並未繼續追索 ,因為今天已經被「餵」得好飽。OJS 簡單敘述所在 - 魚行村坤溪,說到昔日雙溪的魚行煤礦盛景,又說到馬路上坡不遠處的煙囪... 話鋒一轉,他隨即道:『幾年前你不也問過我嗎?』
呃,OJS的記憶體有這麼強嗎?我的確留意過那座夕照下優美的紅磚煙囪,也依稀記得有位老人不厭其煩帶我解說,但... 那已是好幾年前的事了。
懷著與話題電影同病相憐的恐懼,美中不足的回到家...
上網尋找硬碟毀了之後記憶便跟著模糊的紅磚印象,意外找到 Jennifer 的家... 啊哈!OJS 你可能記錯人了~~
不過,也是因為OJS不厭其煩的殷殷解說,才能為在地人文創造盡責的傳播者吧。
我很榮幸自己能加入此一行列 :-)

以上,是那一道彎發生的故事。
不過,假如雙溪鄉建設發展構想中「縣102拓寬改善計劃為真(拓寬為10米)」,那麼... 雖然是遙遠地方的 The Missing, 寫在這裡未嘗不是適得其所呀~~
Links - 暮秋向北 5. 雙溪老宅;map; photos ...
ps: 晚上與波太一起看這些圖片。
波太說她以前每半年都得清一次稻草屋頂,因為大灶煮久了,煙燻到整個屋頂的火塵烙(鍋煙)垂垂欲墜...
『為什麼不做煙囪呢?』俺問。
『哼,屋頂是稻草做的,煙囪旁太熱會燒起來啊傻瓜!』對齁,OJS的家也沒有。
水水水! 真是美! 讓我想到你曾拍的另一批房子,包括我最愛的廢棄的"鴨宮".
等了那麼多天,總算可以留言,害我排到第九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