脫貝殼

我的大叔，蹲在蓮花池畔喝著啤酒。盛夏午后的蓮花開著紫紅二色，膠似的空氣還沾有廁所的氣味。大叔堅持喝杯啤酒才不會暈車，他喝啤酒時總愛提及我父親：「你老爸酒量很差，我喝完第三罐他連第二罐都還沒開。」「阿叔，等會兒的酒席還要喝，你不要先茫了！」「你甚麼時候看過我茫？」我的大叔，餐廳大廚當了三十年，從我有記憶來他未曾清醒過。他上廚前一定得喝酒，不多不少就是要Johnnie Walker 藍帶斟滿餐廳用的300CC玻璃啤酒杯。他說，用餐的客人都是來喝酒，嘴中沒酒氣的廚子煮出的菜，酒客是吃不慣的。一回在他的餐館中，我親眼見到某桌酒友起了爭執，內容大抵是吵著楓橋夜泊的作者為誰？一人說是毛澤東，一人以他媽的姓氏起誓說絕不可能，但也說不出正確的作者。當晚的生意正旺，氛圍熱絡，卻被這突來的衝突給僵住了。跑堂的幾位小妹輪流去勸，全被轟成個爹娘都在酒店上班似的，氣呼呼進到伙房喚我大叔出來。只見大叔一手握著Johnnie Walker笑嘻嘻走了出來，先是替該桌酒客倒了酒，彎著腰依舊笑臉說著：「我看啊，這個楓橋夜泊分明是個嫖客所作。」眾人和我不知大叔在說甚麼的同時，他又接著說：「若不是嫖客，怎會在姑蘇城外給人含三次呢？」這是他喝酒所惹出的眾多麻煩事之一，當晚往他腦門招呼去的酒瓶品牌還不少。之後大叔躺在病床上跟我說：「 還好他們只喝啤酒！否則我就得裝在棺材裡！」

車子再度從休息站回到往南的高速公路上，車內的酒氣濃度因密閉循環空調而不斷增加。我將空調由密閉循環切換至交換開放，在熱柏油與酒氣的交混中，稻禾的草根泥叢味緩緩滲出。這股較為底蘊的氣味使人起了個錯覺，彷彿再將油門踏去，就能擺脫滿車的酒氣。

「人生就像在高速公路開車！」大叔說著。我只是繼續開車，並不想回覆如此浮濫的人生造句法。「你永遠都不能倒車。」大叔自顧接起龍來。我自然可以料想到他每次酒後的人生造句，都會在「我真不該賭博賠了房子，老婆帶著兒子跑了，這房子還是你爺爺賣了所有的土地買來的。」的敘述後換來一大段的沉默。

「就像你把車停在天母榮總的地下停車場，那地方的停車費真他媽的貴。然後你卡到陰暈倒了，一躺就是三個月。」大叔這次說得有點長。
「然後呢？」我問著。
「然後等你要去開車逃離這個卡到陰的地方時，才發現停車費貴得可以再買部你開的爛車時，你怎麼辦。」大叔這麼一說把我也弄糊塗了。
「那車就不要了，別開了。」我說。
「操！那是你的人生，說不玩就不玩啊，亂來。」大叔突然正經起來。
「那大叔你呢？換成是你會怎麼辦？」
「我啊，就借輛車，再開進停車場。」
「不會吧！車都還沒開出來又開進去一輛啊？」我想大叔又開始茫了。
「就是用比較便宜的停車票把我的車給贖出來。」
「大叔，你沒醉。很聰明的辦法。」
「媽的，你才醉。我盡幹這些蠢事，就是不斷的把別的人生給丟進自己卡到陰的地方，好讓自己逃避一下。你想想看，這樣沒完沒了，甚麼都沒有解決。」
「別再說了，今天你兒子結婚。別盡想著車子與人生的關係，都二十年沒見了，你調調心，想等會兒該說些甚麼賀辭吧！」

在這段帶有療傷系風格的對話後，緊接著的沉默與以往有點不同。以往是，一連串的對話像是不斷攪和著油與色料，突然停止後的沉默，無法呈現出任何清澄。而這次，像是遺忘許久的染料被發現時，久得讓油與色料重新分開。讓人無法不去重新注視沉底的色泥與浮起透明的油，並且用著無所謂的訝異感慨：「原來這些也可以分開啊！」我不知道大叔那爛泥般的過去，他自己究竟領略多少，至少這次，浮在他爛泥似的過去的大叔，好像有甚麼東西分開來了。

「十個廚子九個賭，做餐廳賺錢的很少能夠躲過濫賭潦倒的下場。」大叔沒讓車內沉默太久。「本來我只是小賭，晚點回家。我老婆忙著帶小孩，只要我將薪水準時交給她，她根本也不管我在外頭的事。」大叔一邊說著一邊掏出菸盒，我將點菸器按下，將車窗稍降。他繼續說著：「直到我賠光薪水，開始回家向她拿錢後，每天都免不了在兒子面前大吵。」微開的車窗將空氣高速切割後，讓大叔的話晃蕩在轟轟的風聲中。反正他並不在意我的專注力，只是順著敘事的氛圍說下去。或者說，這氛圍就像二流的有線電影頻道，反覆放送周星馳電影系列那般，無害無益一點一滴吃掉時間。

「你知道我兒子發過神經的事情嗎？」大叔問。
「不知道。在你們離婚之前嗎？」
「這都怪我。」大叔將菸紙濾嘴彈出窗外，繼續說著：「一開始我兒子偷錢，我以為是青春期叛逆，抓來狠揍個一頓就好。」
「結果呢？」
「結果他根本不怕，還跑去跟人家簽六合彩。」
「簽六合彩，才國中生，太誇張了吧。」
「更誇張的還在後面，有一天他老師帶著其他學生家長來家裡找我跟他媽。說我兒子在學校玩弄人家女孩，也偷其他同學的錢。我那前妻拖著兒子當場向老師家長下跪，我也跪啦，對方家長要我們賠五十萬。」
「這段從沒聽你說過。」
「後來我才知道，我兒子得了一種瘋病，我兒子說：『爸，你別激動，這都是夢啦，都是明天的夢。』我一開始還聽不懂，什麼叫做『明天的夢』啊！」
「是啊，你兒子怎麼了？」
「我兒子說他在『明天的夢』中，先去玩六合彩，然後知道中獎號碼後。醒過來回到『今天』，再告訴我中獎的號碼，這樣我就可以把輸掉的錢都賺回來。」
「甚麼明天、今天，聽不懂啦。」我把音響關掉。
「我兒子把夢與現實搞反了，他總嚷嚷著想睡覺。說他明天的事都已經知道了，要回到現實中的今天，過他幸福美滿的生活去。精神科醫師說這叫作『壓力後反憂鬱症候群』。我前妻聽完後，就帶著兒子離開我。」
「壓力後反憂鬱，到底是壓力還是憂鬱？幹，大叔，扯太偏了吧？」
「我不會講啦，搞到後來我都懷疑自己是不是也被困在夢境當中。我時候我還會問我兒子現實中的我如何？他總說：『爸，你是名揚四海的六合彩賭神，我是風流帥氣的情場得意男。』
「大叔，你以為在拍電影啊？」
「我每次看到我兒子夢遺後的內褲，就有說不出的無奈啊。」
「你等一下婚禮該不會說這一段往事吧？」
「不會啦，我準備二十萬的大紅包。你看，我還帶給他老婆這串項鍊，我店裡小妹帶我去那個『鎮金店』買的整組結婚首飾。」
「喔，看起來還不錯。大叔。」
「你會不會打領帶啊？」
「會啊，等一下我幫你打。」
「我昨天還跑去金石堂，問說有沒有教人打領帶的書。」
「大叔，打領帶應該沒辦法寫成一本書吧。」
「後來我就買一本『超人氣型男』。你看，封面還畫了一條領帶。」
「裡面有教你怎麼打領帶嗎？」
「沒有，不過有教男人在捷運裡頭該如何抓吊環。」
「喔，對了。大叔，你怎麼知道你兒子結婚的事？」
「那是他媽寄到餐廳來的，裏頭寫說我兒子堅持要我參加。我看了喜帖，真他媽的嘔。兒子都改姓了還找我幹嘛？」
「後來呢？」
「我就寫了封信給他媽，說紅包我會寄到，人我不去了。想不到她竟然還回信寫說：『你逃我們母子倆二十年了，我就像藍風箏裡鐵頭的媽，一個男人換過一個男人。我不是要怨你，只當你死了。今天是你兒子來求我，我本想寄張喜帖當成交差。想不道你還回了信，你不來，就別說會寄個紅包來糟蹋我跟你兒子了。』我讀了信，手也跟著抖了起來。雖然我不認識鐵頭還有他媽，但我真覺得被罵得窩囊極了。」
「大叔，餐廳快到了。西門路對吧？」
「對，餐廳叫做美濃客家小館。」
「大叔，到了啊，不過看起來沒喜宴。」
「怎麼可能，我拿喜帖出來看一下。西門路與成功路的交會口，是啊，六點開席。沒錯啊？」
「大叔，喜帖給我看一下……大叔，今天是九月二號，喜帖上的日期是七月二十一號耶。婚禮已經是一個半月前的事了。」
「不可能吧，農曆七月二十一號是今天啊。」
「大叔，哪有人在鬼月結婚。你把國曆看成農曆了，你怎麼茫成這樣？」

回程的車內，大叔喝完一整瓶Johnnie Walker藍帶，吐了整路。但沒再說過一句話。

將購物商場的立面處理成黑洞一般的結構，其結果與理論差不多，人潮多到需要警衛在入口限制人流。MyZeil位於Frankfurt市中心，即便不購物也很值得一遊。

早已由身旁許多朋友聽聞BMW新建築，此次來到Munich便特地前來。新建築座落於BMW總部大樓旁，新舊對比雖僅是百年之內，但從當下看起，卻都有深刻的符號象徵。向來透過設計來帶領汽車品味的BMW同樣透過其建築來表達其為典範樹立者的先驅地位。

當期的新館主推X6系列，利用許多小玩意來說明X6從到外到裡的細節注重，令人十分神往，但價格不斐，陽春車款即要價10萬歐元。也許我可以先從其外掛的腳踏車思索起。

這個展覽櫃讓我停留許久，其標語説的是BMW從裡到外所執行的細節。我初初無法理解其用意為何?腦中一閃而過的是好個禪意，就在禪字一出我便會心知道原來這一櫃是借用日本京都龍安寺的石庭來比喻。

終於等到禾曦可以帶出來走的時間了!這兩個月拼了命地到處探訪，也算是沒辜負志明送的小朋友背架。十年前第一次背這背架是在南橫的天池，幫忙背志明的小孩，跟現在的禾曦是一般大，有時與琦文再看當時的照片真感青春無敵。


也許是從小父親便習慣於假日時帶著全家往山林裡鑽，這類型的行走往往也可以帶給我童年般的單純愉悅。所幸禾曦也非常喜愛這類型式的探索，小朋友尚未有好惡，僅憑著一股好奇便可消磨許久。見著他直接的反應可說是最佳風景!!

"你要不要吃這一味"隔壁桌A(以下簡稱A)
"哪一味?"隔壁桌B(以下簡稱B)
"就陽剛味"A
"陽剛怎麼吃"B
"我也從來沒吃過，我也不太敢試"A
"你在哪看到"B
"你去夾菜區看"A
..........
"獅你老母較好,羊肚看成羊肛"B
"ㄟ~~這根太短真麻煩"A
"幹!來吃點羊肛啦!來"B

"車開了多久?"---大舅
"早上10:30開下來"---脫
"開了八個鐘頭啊!!"---大阿姨
"中間有先到台南休息再下來屏東"---脫
"你女兒跟你小時侯一個模樣喔"---大阿姨 (原來是大阿姨，一開始我還叫成舅媽)
"她很番"---我媽
"屏東就番阿ㄟ故鄉，她算小番"---三阿姨(等一下她就會知道錯了)
"什麼時候種的番茄?"---脫發現蝴蝶蘭花室旁成排的竹架攀上番茄。
"我時間算錯了，太慢種，要不然現在就可以拔了"---小舅一邊回答一邊幹譙辦桌的總鋪師怎麼還沒上菜。
"台北很冷喔?"三舅問掉小舅媽要問的話。
"對啊!雨一直下到苗栗"---脫
"對!我昨天開車也是下到苗栗"---我弟
"你爸昨天很盧，跟你三舅搶沙發睡搶到凌晨三點"---小舅媽
"阿公!甚麼時後可以放炮?"---不知道那個表兄弟姐妹的兒子*2
"ㄟ~~~~ㄟ~~~~~"---我女兒
"台北很冷喔?"---我爸
"剛才就講過很冷雨還一直下到苗栗你還問"---我媽
"台北真的很冷喔?"---二阿姨問
"對啊!雨一直下到新竹"---脫
"你剛不是說苗栗"---脫太太
"阿嬤，可不可以放炮"---不知道那個表兄弟姐妹的兒子*2
"來!我帶你去放炮"---小舅
"吃飽再放"---大舅
"菜怎麼還沒送來?"---???
"阿公可不可以放炮?"

在連續26個鐘頭的飛行加轉機之後抵達馬德里，只因為在法蘭克福轉機時延誤了兩個鐘頭而讓G在出境門外等了三個鐘頭。見了面後G依舊熱情招待到馬德里用餐，他替我點了道地的海鮮燉飯與烤蝦。在精神與食欲不成正比的狀況下我吃下所有的食物並且愉快的與G夫妻二人聊著養兒經。他們的兒子比禾曦小三個月，但我們所經歷的狀態大致相同。席間談到臺灣與西班牙的景氣蕭條，G
隱約透露此刻他們公司可能無法與我們公司簽下認何協定。我點了點頭並未追問。之後的三個鐘頭我在往北的車程中想著:全世界的錢到底跑去哪?就像牌桌上的賭客與莊家，總有一個人把錢拿走了?我閉著眼聽著風切聲與G夫妻倆的輕緩聲調，並未仔細意識自身處境，挺喜愛這類失重狀態混合遠程的移動。即便目的並非旅行，但如此全然將自身置於無規劃的狀態中(唯一的的規劃只是與G在馬德里碰面)，但仍舊可以察覺發展的線性，這類可預期線性的養成與自我訓練或許說明本人的作夢能力愈來愈差的可能。

不過，見識了超大太陽能電廠。說比做容易多了。






入夜的SORIA下了場大雪，我睡得很好且又無夢。

2008年將過。回顧這一年，活埋於創業當中。並未用文字記下太多事件，又是忙碌的一年。

禾曦於年初出生，算起也快滿周歲。早已不知肩頭擔何重?日子有著琦文與禾曦一同度過，倒也沒甚麼可堪抱怨之事。

新公司於今年二月破土，本月宣告完工。設計初時，擔任負責人，雖早早就被轉調其它部門，如今看平地樓起不免也沾起光來心炫不已。



二月拜訪維也納時認識一位也從臺灣來的建築師，年近五十，話不多卻喜嗜於散步時唱歌與聽倫敦愛樂時打呼。本月再訪維也納時又遇見，異地重逢話也較上回投機。臨別他說，”小老弟，我看你也是飄泊的命”。

金融危機信心海嘯才知弟也在彼岸南京辛苦過活著，他不說但顏光黯淡，逼他說只會卸褪弟僅剩的提防。我們兄弟兩都愛面子與不想讓父母操煩。一日他來電長聊說及薪水已許久未領，只靠跑單幫送貨維持。遙遠電話這端的我不斷替他打氣以免在片刻的沉默中被妻發現我的憂愁。日子辛苦。





有幸認識Hans Hollein，在他維也納的工作室聽他解說許多建築的理念。可說為本年度最不可思議的驚奇。Prof. HOLLEIN 給我的感覺是一直處在工作中的狀態，他的作品本身帶有強烈的雕塑性。他的早期概念性作品多被各大當代美術館珍藏，當中可以窺見其試圖將雕塑性的建築語言重新拆解再造成衝突性的對話，在早期功能性主義盛行的建築氛圍下，Prof. HOLLEIN 以一種超越的姿態提示當建築不再以歷史，文化與地貌為其存在元素時，而僅僅以一功能性存在的無趣。當我本月二次拜訪時，Prof. HOLLEIN 提到維也納市政府將全面更換舊路燈，而替代品將是完全一致。這令他無法接受，輿論蘊釀希望由Prof. HOLLEIN出面重新建議。這次的會面有著較多的互動與有趣的談話，其中有來自台灣的同事談到對台北101的厭惡與歐洲石材的偏好。明顯可聽出這是對HOLLEIN的討好，但HOLLEIN卻在餐巾紙上畫出他對101外型的特別之處並且讚賞其成為一種簡單易記的摩天大樓符號。關於建材他則是表示多樣化才能充份表達。他犀利的回答毫不妥協於我們的遠道而來更讓我印象深刻。

http://wen0713.pixnet.net/blog

這是老婆為了紀錄小朋友所架的Blog。比起我，至少更新的頻率多多了。

“As the site is close to the sea, and Valencia is so dry, I decided to make water a major element for the whole site using it as a mirror for the architecture.”
Santiago Calatrav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