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臉的自持

我實在不怎麼喜歡這本小說，儘管有不少作家強力推薦，甚至誇言這本書不亞於眾多前輩先賢，但就以小說中那中恬靜安好到水波不興的程度，就讓我好像在無涯的海面上不知西東，文筆淡樸冷雋，又沒有一點堅硬的情緒可以被挑起，始終沉酣在無可亦無不可的靜緩當中。我逃離這樣的閱讀數次，我無法認真的讀下去，讀的時候像在夢遊，或者窺看什麼人的流水帳日記，幾乎讓人昏昏欲睡。

太過於平淡了，像是忘了放鹽的清粥小菜。

如果只是這樣的素雅那就還可接受，然而小說中時序錯接地點斷軌，常常飄遊在某個小人物的瑣碎話語中，忽又跳至另一個時空，只好前後翻翻左右對照，禪思似的冥想良久；人物的代名詞也容易使人混淆，「他」與「她」使用頻繁，人物的話語又摻在一塊，不免不知誰說什麼話，有時竟然反覆翻閱仍無解。不知這倒底是作者的問題，還是我天生愚魯？

說這本小說有過人的水準，其優無以名狀，未免有點過譽。我只能說，這本小說在某幾篇的確有不錯的水準，然而大體上卻無令我驚喜之作。（或許這也跟我昔日的閱讀品味有一段落差有關？）

其中比較好的幾篇大概是〈守夜〉、〈吹灰〉、〈地老〉。

〈守夜〉似乎想透過一個警察在暗夜中的巡邏透顯村落的一成不變，即使是那偶然出現的變化：追星族大量來到鄉間看流星，但這樣稍有變化的可能性卻被「雲層太厚」給擋在外面，誠如那個帶學生看流星的老師說的「沒事，很好」，整個村鎮也都在悠悠無事中荒老。阿諾掉入井底，不如說在掉入井底之前，阿諾就生活在井底，而那每天吊一桶水來沖廁所的父親，卻恰恰是村落僵而不死的隱喻。阿諾，或者說那個島上的居民們，只能像「期待流星真的是打發時間的好方法」那樣，期待著什麼事情出現。

〈吹灰〉之中的元章「總是不費吹灰之力得到女人」，這無非暗示著元章的怨氣所來何處，那既不是娶了阿芬這樣的外籍新娘的不夠滿意（畢竟阿芬是那樣地賢慧），也不是對嬋娟的戀慕無從宣洩，那是他這樣一個臉有傷疤的人無法盡享跟一般人一樣追求生活的哀嘆。是以元章看見安平年紀輕輕卻怕麻煩而娶了外籍新娘，會那麼氣憤的緣故了，那樣子的憤憤不平，不只是為了安平，而是正如元章自己所說的「我在罵我自己」。但元章又能罵自己嗎？

〈地老〉則以那段阿堯不願拆掉的老古石牆作為象徵，反覆穿針引線在其父日記與他跟小丘的生活中。兩堵老古石牆塌了，但那只是塌了一部份，「有更多的老古石牆仍然屹立不搖」，那些父母輩的艱辛愛情遠了，阿堯與小丘才是那接續而下的部份。阿堯延擱了村長拆掉石牆的請託，就彷彿是小丘母親延擱了他們的婚期。牆什麼時候拆呢？什麼時候可以結婚呢？漫漫無解，時間拖沓且綿延，天荒也地老。

讀這本小說真有悠長人生之感，文字寡而無味，綿綿憂愁像層薄翼輕巧沾黏其上，歲月像尾大不掉的寄生蟲，彷彿永遠也讀不完。往還反覆，不知伊於胡底。太可怕了，這種用現代科技也分析不出有什麼雜質的純淨小說，而我竟無法好好讀，也無法確切地對這本小說作出更多的回應。

也只能這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