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04月10日

讀《春琴抄》

意外地,原本以為這是堅毅果決的男子對一個素雅嫻靜的女子之不渝追求,沒想到卻是佐助這樣一個居家好男人面對一個任性耍賴的女人之死纏爛打,而那師傅與徒兒間的曖昧關係,竟也是由於春琴的低不下顏面,如此輕率的身分認同而已。而非我所想像的,是時代或者親人所加諸其上,不可移易的世俗框範。

於是谷崎的筆觸遂不免把重心放在春琴的蠻橫上頭,恃才自傲,苛刻嚴酷,待己甚寬而律人甚嚴,且又好大喜功耗費無數,只好藉以吝嗇來開源。這樣對於春琴的描繪,有時卻又不免流於繁瑣,譬若春琴杖打門弟,就列舉歷來曾有名師毆擊子弟的顯例,我實在不知道這樣的陳列有何必要,或許只是谷崎對於自身音曲的知識之掉弄;不過有些細膩處就看得出谷崎的用意所在,譬如講到黃鶯,反覆論其聲,而後又說到籠子的樣式,如此輾轉其實只為鋪陳春琴的豪奢這件事情而已,看似多餘,但如果只是一言兩語帶過,卻又顯不出春琴處處挑剔刁難的個性了。

然而谷崎反覆強調著春琴的霸道,添加著春琴那凶狠的虐待性格,除了表面看起來似乎為了後來的毀容之後作對比外,好像應該還有點什麼同時也在激化著,同時也在演變記掛著,要不然拖沓的敘述實在沒有太多必要,於是我不免聯想到那個當她牽手的佐助,春琴這樣頑固的性格或許對他才是真正的重要。

春琴的倔強,或者可以這麼說,作為佐助的形成物,這必然成為基調而讓佐助一生一世無可遁逃。重要的卻不是春琴了,而是撞上這層壁的鼻青臉腫的佐助,名曰《春琴抄》其實佐助才是徹徹底底的主角,徹徹底底被谷崎的鎂光燈照射的人物。藉由這樣不斷不斷的築構春琴的高傲那一面的牆,只是為了讓佐助在坍塌那一刻浮出自己力抗萬鈞的力量罷。春琴其實被谷崎忘在一邊了,春琴的存在價值只有當佐助憶起春琴或者與春琴在一起的那一刻才有意義,就算與春琴在一起,春琴也是作為一個開鎖器而已,現實的刻度並不存在。

所謂「只要我也成了瞎眼,那麼師傅的災難就等於沒有了,刻意苦心設計的使壞企圖也就化為泡沫了」正是暗指著我所說的這一點,倘春琴被毀容是一件不容忽視的事實,那如何可能使這件事化成煙塵,佐助刺瞎了自己,是否在某個層面上,佐助寧願把關於春琴的回憶耽留在過去美好中?「畢竟佐助已經對現實閉上了雙眼,飛進一個永遠不變的觀念境界了,在他的視野中,只有過去的記憶世界,如果春琴因為災難的關係個性有了改變的話,這個人已經不是春琴,他無論如何還是總把春琴想成過去那驕傲的春琴,不然現在他所看到的美貌春琴就會被破壞掉」顯然佐助是有意這麼做的,與其說佐助不忍看到春琴被毀容,還不如說佐助不願看到春琴被毀容所造成的破裂,是以佐助刺瞎自己是必然也是無可規避的命運。在這裡,春琴只有開啟過去那個春琴的功效,佐助念茲在茲的也是那個驕橫的春琴,從來也不是那個因為乖厄交錯而柔軟下來的春琴。

所以《春琴抄》到後來好像是圓滿了,春琴接受佐助了,其實完全不是這麼一回事。春琴也許可以接納佐助了,卻演變成佐助無法活在現在這個時刻的佐助,佐助唯有活在對於那個白皙豐頰的想像中,現實的存在才可以存續下去,佐助說春琴只是白璧微瑕,那不全然只是佐助因為愛情所以填充了春琴的美好,不忍言明之故,也是因為佐助根本只能敘述那個美貌的春琴,而無能於描述破相後的春琴。這導致於佐助始終只能活在對春琴的卑躬屈膝中,他無法想像對等的來往是怎麼回事,他寧願保存著低下來追覓過去的遺蹤,也不願爬起來對著春琴的確實存在做出回應。不是無法回應,而是不能接受回應之後的種種。

表面上摸索著春琴的個性,其實暗中谷崎卻雕擬著佐助的性格,與無法掙脫的春琴夢魘。春琴被毀容的那一刻其實還不是轉折點,真正的轉折點是在佐助刺瞎自己的那一刻,當過去沉入黑矇矇之中的那一刻,佐助才真正成形。故而這始終是一個悲傷的故事,我這麼覺得,當春琴還美貌著的時候,佐助無法徹開藩籬,當春琴毀容了,佐助卻只能刺瞎自己才能感覺與春琴的合一,而無法真正正視。春琴是從頭到尾也沒有真正進入佐助生命之中啊!

Posted by futen424 at 樂多Roodo! │10:23 │回應(0)引用(0)輕世 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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