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臉的自持

１.
最近俄國「侵入」了喬治亞。臺灣媒體「理所當然」沒有相關報導，仍像飲了酖酒一般暈陶陶沉醉在奧運的美夢當中。沒有人關心這件事。像緬甸風災，沒有人關心。

我在想一些事。

那些走向街頭抗議美國入侵伊拉克的俄國人，現在不知道在做什麼？當從「他們」入侵變成「我們」入侵時，那些俄國人會怎麼想呢？

我看到俄國總統自詡為維和部隊，宣稱是喬治亞先發動入侵行動。我想有些俄國人可能會這樣想吧：自己是替那些無力的、被迫害的南奧人維持正義。然而當正義需要被維持時，正是失去了正義。

我覺得很傷心，那就像台灣努力維持自己的形象一樣。沒有任何形象可言。

我是民族主義的絕對厭惡者。

２.
每次看到自殺的新聞，老媽便會說那人好傻。

上個星期老妹藉著向我拉保險的時候，說她一個同事車禍死了，還有一個自殺了，所以意外險很重要，不給自己保障，也給家人安心云云。所以有一個從事保險行業的妹妹，大概也是很辛苦的事吧。得要學會四兩撥千金、裝窮、慳吝而不改其色，豁達而視死如歸的勇氣，然後她就稍微放你一馬，用那種大概是扔銅錢給乞丐似的眼神看著你，覺得你很可憐，不會替自己著想，也不懂得為別人想。

「唉呀，哪有人ㄟ自殺，啥米代誌攏嘛ㄟ當用共ㄟ！」老媽說。

「丟似共啊！」老爸附和著。

「為什麼不能自殺？」我脫口而出這句話，當然遭到一致的否定，開口說這句話很危險，首先人家會把你當成自殺的潛在「患者」，然後問你，遇到什麼困難啦，質疑你太悲觀啦，等等。但不對吧？哪一條條文規定不能自殺的呢？

我媽說：「自殺者將徘徊原地，靈魂永世不得超生。」、「都沒有想過他家人嗎？朋友呢？」

那麼，如果真的是這樣，還是願意自殺的人，不是更勇敢嗎？是什麼讓一個人忽略了身後的逞罰，而選擇自殺這條路呢？是什麼讓他看不見親朋好友，認為自己的不在更適合這個世界的存在呢？

總是這樣說的，自殺的人被貶作軟弱、愚蠢、不會想、不愛惜自己、精神「疾病」，但我總覺得，正是這麼想的人們推著那些自殺的人走向自殺這條路，自殺其實不是自殺，而是更近似於謀殺。《斜陽》裡有這麼一句話：「責備我為什麼要自殺，覺得我無論如何也應該繼續活下去，完全不能提供幫助，只會逞口舌之快，恣意批評別人的人，絕對是那種睜眼說瞎話的了不起的人！」

我相信沒有一個自殺的人真的願意自殺，自殺的人自殺的原因往往是因為他們被剝奪了天生即有的死的權利，於是人生便擺盪在一種結束不了的完結篇中。那絕不是世儈性的批評自殺膚淺之人所可以理解，那也不是高傲的坐在冷氣房裡面享受著得意人生的人們所能認知到的景觀。

誰來幫他們把腦中響個不停的鬧鐘按停呢？那像土石流不斷自崩裂的牆壁湧浸而來的泥沙，有誰試過一匙匙將之掘挖出去呢？誰能切斷時間的電源逆著光線回到案發的傷害現場呢？有誰曾拿著偵探似的放大鏡檢視過他們身上扣壓著的斑痕呢？

往往是這樣的：那些無望之人變得冷漠像僵硬的水泥牆，或者脆弱似一個玻璃燒製的陶瓷娃娃，於是便沒有救了，人們開始分流繞道自那水泥牆旁邊走過，或者拿起大鐵鎚閉著眼敲碎了娃娃的瓷片，指責那些人是社會的沉淪，逃避現實，不負責任，失敗的原因全在於那些人的不努力與自我放棄。反對自殺者，正是拿著尖錘銳利地鎚鑿著自殺者的加害之人啊！正是把他們逼到懸崖邊，拿著槍叫他們跳下去的人啊！

所以我相信一個人既有生存的權利，相對地也擁有死的資格，那並不是可恥或懦弱的事。比起一個人幸福的活著，對於沒辦法活下去的人，我更願意祝福他一路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