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08月3日

在途中‧五章(三改版)

「橘子女孩!」我大喊。圖書館一樓的人盡皆抬起頭來,用一種好像嫌惡排泄物的不潔感的眼神看著我。那瞬間彷彿有一百隻蜜蜂盯在我臉上,實在太丟臉了。我摀住嘴、遮住臉,像醜聞爆發的官商巨賈那樣,低著頭走出電梯。

我走出電梯的時候,發現戴眼鏡的女孩也正看著我,她的眼神好像說著「拜託別鬧了」那樣充滿倦棄似的看著我,但卻沒有走過來,發覺我也回望著她之後,把眼神又調回了電腦螢幕,一副完全不想搭理我的模樣。

奇怪的是橘子女孩卻沒有任何反應,仍然像個雕像那樣塑在那裡。

女孩沒聽到嗎?不,女孩一定聽到了,我喊這麼大聲,整個圖書館都搖晃起來似的,沒道理聽不見。是有什麼不對了。有什麼細微的差異在我與女孩之間發生了,像有人把我跟女孩之間當成紙那樣撕了一小缺口一樣。到底是什麼呢?我走向女孩,一邊確認著這個問題,一邊愈發覺得女孩好像是從哪裡的投影機投影出來的幻影,而我正費盡力氣對一個根本不存在的幻影大喊似的。我非得要確認女孩在那裡才行。有這種必要。

白叔跟著我走了過去。有幾個人繼續抬頭觀看著我與白叔,但沒有人為白叔的出現感到訝異,那就好像沒有人察覺到白叔是隻老鼠一樣,或許以為白叔是老鼠也是很正常的,或許根本看不到白叔,或許看到了卻不想為這種事大驚小怪,有各種可能,但我不清楚。我想知道的只有女孩的事。

女孩站在一列長書架前,那上頭擺滿了許多精裝書,那些精裝書全都擺出一種不要閱讀我的拒絕姿態,看起來好像是一整列病入膏肓的老者,書皮破損且老舊,書名全是生硬難懂像長了硬殼那樣,為什麼有人會來翻閱這類的書呢?但女孩正翻著一本書,大約有磚頭那麼厚的書,連我靠近都沒有發覺,正專注讀著,那種專注就好像把女孩連著地板運到其他地方去,女孩也不會發現似的。

我猶豫該開口說什麼好,站在女孩身邊良久,女孩一直沒有抬頭。我說:「在……在看什麼書嗎?」非常白痴的問法。

女孩沒有回答。

「哈囉?」

女孩翻過書頁,唰的一聲。

「為什麼不說話?」

女孩抬頭看了我ㄧ眼,好像在確認我在跟誰說話,然後彷彿覺得我不是在跟她說話,而是在跟她背後更遠的東西說話那樣,又把頭低下去看著手中的書。

「妳怎麼了?沒看到我嗎?」

女孩又把頭抬了起來,眼睛閃了兩下,那眼睛依然像夏天湖水反射著陽光那樣炯亮著。

「派翠克。」女孩說。

「不,不對,我不是什麼派翠克,是我啊,你不認識了我了嗎?」我說。

「林則徐?徐則林?」

「不要跟我開玩笑了,這種玩笑一點都不好笑好嗎!我是阿直啊,直線的直,我去過夢……存在夢的地方啊,不會真的不認識我了吧?」我吞下了夢村兩個字。

女孩一點都不像開玩笑,女孩歪著頭,臂彎中還擱著打開的書,那書像要陷進女孩的手臂那樣壓在上頭。女孩好像很艱困地想了一下,終於說:「認識。」兩個字。言簡意賅。

「妳怎麼了嗎?為什麼不跟我打招呼?」

「你好。」女孩說,口吻像賣場的工作人員那樣。

「不對,不應該是這種口氣吧?」

女孩沒有理睬我,低下頭繼續看書,大約過了五秒,雙手「啪」一聲把書闔上,眼睛看著書架,好像在瞄準什麼那樣,把那本厚沉的精裝書放到架子上。我想知道那本書的書名,往架上一看時,那本書好像融入書架那樣消失了。

「書怎麼消失了呢?」我問女孩,但女孩還是沒有理我,往另一邊走掉了。

我跟了過去,說:「到底發生什麼事了呢?」

女孩好像感到不表示什麼不行那樣,轉頭面向我,輕輕搖著頭,似乎要以搖頭草率地作為回應的樣子。然後掌心向上,把手對我伸了過來,又輕輕點了一下頭。

我看著女孩的掌心,又看著女孩的臉,問:「這是?要做什麼?」

女孩又點了一下頭,像在肯定我的想法那樣。

「要握手嗎?」

女孩這次點了兩下頭。

我戰戰兢兢地把手伸了出去。但沒有,我什麼東西都沒摸到,我的手在空中跌了下來,像在做著徒勞的手臂伸展運動那樣。我懷疑地看著自己的手掌,黧黑粗獷的一隻手,沒有異樣,也沒有絲毫疼痛,怎麼會握不到呢?我半信半疑地再次把手伸出去,手再次跌落下來,再試一次,依然如故。甚至我兩隻手都伸出去往女孩的手掌抓過去,但我的手掌卻互相握在一起,穿透了女孩的手掌。那就好像女孩的手掌從一開始就不存在似的,像女孩真的是幻影,我只是剛好看到幻影似的。

「先生,您的手怎麼了嗎?需要為您服務嗎?」白叔說。

「你沒看到那裡站著一個女孩嗎?」我指著前方。

「先生,不好意思,您是指什麼東西嗎?是書嗎?要找哪一本書嗎?」

「你真的沒看到嗎?現在她就站在我面前,不可能啊沒看到啊!」

「先生,真的很抱歉,前面真的什麼東西也沒有。」

「妳說說話啊。」我對女孩說。女孩只是輕輕的笑了一下作為回應。

「先生,要說什麼話嗎?」白叔說。

「不,我不是叫你,我是叫那個女孩。」

「可是真的沒有女孩啊,先生。」

「不對,這不對,勞叔說的不對……」我低著頭,後退一步,對著白叔大喊:「你們是不是對女孩做了什麼手腳?你們為什麼讓女孩變空氣了?」

事情不該是這樣的。跟我想的不一樣。被掉包了。勞叔說女孩在一樓,那沒有錯,但實際上女孩並沒有在這裡,只是以女孩的形式在這裡而已。女孩只是像水面折射那樣,剛好把光投射在這裡而已。這裡卻什麼也都沒有,這裡只是像過場動畫那樣沒有任何實質,純粹作為鋪敘性質的地方而已。女孩的實體一定在其他什麼地方,只是被藏起來了。被勞叔掩蓋住了。我看不見了。

「沒有喔,先生,我們並沒有做任何事。因為沒有那個必要啊。」白叔說。

女孩居然點著頭,好像在同意白叔的話那樣。但女孩為什麼要同意白叔的話呢?點頭又是同意什麼呢?女孩不是很明顯的變成空氣了嗎?「沒有必要」,難道女孩是因為其他原因而穿透的嗎?我不只這樣想,也實際說出來問女孩:「等等,為什麼連妳點頭呢?」

「嘿,我肚子餓了,中午了哦。」女孩說,無關緊要的一句話。

我不知道要怎麼回答。有種時間被喀嚓按停,只剩我一個人在停止的時間縫隙中不斷自言自語的直覺。說不定我根本沒有在跟白叔或女孩說話,我只是那麼以為而已。如果拿著攝影機拍著我現在的動作,說不定只會拍到我一個人自導自演的話劇秀而已。

「貓呢?」我嘴裡冒出了這句話,沒有來由的。

「貓?」女孩說。

「剛剛那隻貓是妳嗎?」

女孩歪著頭,一臉不解。

「剛剛有隻貓咬我的大腿,」我指了指我的大腿,「但是好奇怪傷口卻好了,後來貓好像還進來這間圖書館,不是妳嗎?我以為是妳。」

「你是說貓?」女孩很驚訝的樣子,好像剛剛才聽清楚我的話。

「是啊,我說貓,是妳嗎?」

「先生,雖然不想打擾您說話,但是可以不要提起那個字嗎?」白叔說,十分膽怯式的說法。

「有什麼關係嗎?」我說。

「這個……,總之,那是危險的字眼,先生,可以麻煩您先別提那個字嗎?」白叔要求著我。不可思議。總是低聲下氣的白叔居然害怕到對我哀求了。貓到底是什麼呢?是什麼東西讓白叔連聽到都不想聽呢?只是因為白叔是老鼠所以怕貓,是這樣子而已嗎?

「快‧藏‧起‧來。」我聽到了這四個字,像有人預先在我的腦袋內錄音然後設定好時間播放出來那樣。是女孩的聲音,一清二楚,不會錯。女孩正透過什麼對我說話,認真的對我說話。

「是妳在說話嗎?」我問女孩。

「貓‧不‧是‧你‧現‧在‧可‧以‧對‧付‧的‧哦。」

「妳是不是說了什麼?」我又問了眼前默不作聲的女孩一次,女孩無辜的眼神正凝望著我,像要讓人溺水那樣的海洋湧了過來。

我避開女孩的眼神,剛好看到戴眼鏡的女孩正對著我走過來,她的眼鏡因為怒氣而略為下滑,嘴噘得老高,她發現我看到她之後,隔了一段距離就遠遠地說:「這位先生,請不要在圖書館吵吵鬧鬧!」看樣子像是被其他人抱怨而不得不來找我發洩似的。

「啊……對不起,那是因為……」我正想解釋的時候,戴眼鏡的女孩連聽都不聽,已經掉頭走回櫃檯了。

看到戴眼鏡的女孩,我突然又想到我把拐杖丟在勞叔的房間。真是糟糕啊,事情怎麼會這麼亂呢?層出不窮,一件接著一件,從早上的現在,發生了這麼多匪夷所思的事。然而事情往怪異的方向發展的趨勢似乎還沒有要停止的模樣。真正的女孩究竟要帶我到哪裡去呢?我可以去到什麼地方呢?

(夢是很危險的東西。女孩說。)

我有一種把腳踏進去流沙的預感。我的腳正一步一步地陷入,被吞吃,而且還恍若不覺。

「先生,到飯店的車子已經準備好了,飯店那邊也準備好了午餐,能否請您現在移駕到那邊,或者先生您在這還有什麼需要效勞的嗎?」白叔說。

「讓女孩一起來吧。」

「先生,沒有任何女孩啊。」

「我說有就是有,聽我吩咐就是了。」

白叔聳聳肩,默不作聲。

我對著女孩招手,說:「一起坐車去吃午餐吧,妳不是餓了嗎?」

「對呢。」女孩說,「我們趕快去吃。」女孩鬼靈精地看著我,我又聽到了女孩沒說出來的聲音:「趁‧事‧情‧還‧沒‧惡‧化‧去‧吃。」

「什麼?」

「嗯?」女孩疑惑地看著我。

「沒,什麼都沒有。」

我與女孩都坐上車後,白叔的肉掌搭在方向盤上,四根或長或短的腳趾(手指?)好像失去韌性那樣卡在方向盤的邊緣,雖然如此,車子還是順利發動了。我第一次發現老鼠原來也會開車。

在車子行進的過程過,女孩一次沒有對我說話,白叔也默默的開著車。車子沒有特別快,既沒有超車,也十分守規矩的前進著。偶爾從窗外閃過好像拷貝似的7-11,以及總在與7-11競爭的全家,還有麥當勞,以及老是開在麥當勞隔壁的肯德基,和三皇三家、屈臣氏、星巴克、必勝客。

我完全辨認不出這是什麼城市。這個城市沒有特色。這裡可以是任何一個城市,也不可以是任何一個城市。我幾乎可以料到下一個出現的建築物可能會是全國電子或燦坤,是家樂福還是大潤發。如果把這裡想像成台北,也許就會變成台北;如果說是台南市,好像也沒有什麼不可以的樣子。城市的「沒有特色」正在形成它自己的特色。那讓我想到有種遊戲,兩張相同的圖,其中隱藏了什麼不一樣的地方,我正在尋找那個不一樣的地方,也許找到的話,我就可以分辨出我所在的不同之處吧。

在我還沒找到城市隱藏的那個記號的時候,車子已經到了飯店。白叔在飯店人員的招呼下把車直接停在門口,走出車門與飯店人員交涉著,然後把車鑰匙給了他,對著車內的我說:「先生,已經到了,這間就是勞叔為您準備的飯店。」

我讓女孩先走出車外,然後跟著出去,飯店人員便把車子開走了。當然我不會有任何行李,另外一旁虎視眈眈要拿我們行李的服務生什麼也沒說,掛著笑臉把漆成金色把手的玻璃門拉開,像演講那樣說:「歡迎光臨,祝您住宿愉快!」

進入飯店的瞬間,有種我身旁圍繞著眾多皇家侍衛,前頭正鼓吹著喇叭,禮炮肆響的感覺。奢靡的音樂典雅地流散在大廳各處,從面前走過的人通通打著領帶,其中還混雜了一兩個外國人,如果是女人的話,大多是從雜誌封面走出來的那種程度。大廳是挑高兩層樓,一樓還有鋪著地毯的樓梯直通二樓,陽光穿過大廳四面的落地長窗像瀑布那樣奔瀉而來,輕柔的鹵素燈為室內鋪下一層鵝黃,角落還擺著一部鋼琴,咖啡的香氣從大廳旁的咖啡廳飄散過來,是地中海味道的那種香味。飯店櫃檯大約有五公尺那麼長,全是清一色的白色大理石,櫃檯分成了諮詢、Check in/out、出納,後頭的小姐一律綁著馬尾或剪著短髮,頭髮一律黑色,笑容像經過細密儀器測量過那樣擺出適當的幅度,沒有一個看起來超過三十歲;櫃檯後頭的牆壁上則擺設了各地城市的雕銅畫鐘,大概有七、八個,那些精美的鐘上頭還有一小圈時鐘,那小圈時鐘通通指著一點二十七分。那大概是這個城市的時間吧。

非常華麗的一家飯店。無可挑剔。

等我發覺的時候,白叔已經從櫃檯走來,手上拿著一疊東西,說:「先生,您對這家飯店滿意嗎?如果不滿意的話,隨時都可以換。」

「不,這個……怎麼會?不……不……不對吧,要住這裡?」我有種劉姥姥進大觀園之類的不知所措。女孩跟在我後頭,好像什麼都沒看見那樣,那讓我有種女孩正走在月球的稀薄空氣中的感覺。有什麼說不上來的不對。

「那麼這裡是磁卡。」白叔說著,把手上的東西交給了我,又說:「電梯需要透過磁卡才能使用,所以十分安全,當然房間的門也是一樣,另外還設有密碼,需要的話也可以設定。房間都備有按摩浴缸、40吋的液晶電視,電視也可以上網,想玩遊戲的話,也有XBOX360和PS3,想看電影的話,飯店也準備了24小時全天播放的頻道……」

「等等,這樣不會太離譜嗎?」我打斷白叔的話。

「先生,有什麼地方離譜嗎?有什麼東西漏掉了嗎?我還沒有說完,還有陽台,上面擺了桌子跟兩張木椅,想到那裡用餐的話,也可以麻煩服務生;樓頂有露天游泳池,戶外有網球場、排球場,三樓有桌球、撞球、健身房……」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白叔。」

「可是先生,還沒有說完啊。三樓還有SPA、泰式按摩,二樓除了中式餐廳還有法式、日式、西式……」白叔似乎對沒有介紹完飯店這件事很不能釋懷的樣子,找到了縫隙就不斷地介紹著。

我打開用金絲帶包著的白色信封,裡面放了一張磁卡、一張飯店介紹、一張早餐飯票(上頭寫的),我拿起磁卡看著,上面寫著單人房0424。單人房?聽起來不太妙的樣子,我看著女孩,女孩也盯著我,我感覺我的耳根大概被炭火燒到了,正在發燙著。

「白叔,等等……」我打斷白叔的介紹,說:「你搞錯了吧,為什麼是單人房?還有女孩呢?我總不能跟女孩住在一起。」

「先生,沒有女孩啊。」

「總之……至少要是兩人房才對吧。」

白叔搖了搖頭,說:「先生。因為我們預算的問題,所以沒辦法。因為預定只有預定一個人的房間,所以這方面實在沒有辦法,真的很不好意思。」

「你剛剛不是說不滿意可以換嗎?」

「雖然是這麼說,但是先生真的很抱歉,那只限於您一個人而已,只有您可以有這種要求。這是勞叔給我的預算空間。除此之外沒辦法。這是規定。」

白叔說這是規定的時候,我本來有一百種央求的方法,都變得沒有用了。在這一點上來說,我是沒有資格要求白叔什麼,白叔只是聽勞叔的話行事而已。而我也是接收了勞叔給我的工作而來到這裡而已。白叔的角色是扮成要聽我的話的模樣,但那之外按著遙控器的卻不是我,是隱身到幕後去的勞叔。我是沒有對白叔要求什麼的資格的。換句話說,其實我也是聽著勞叔發出的電磁波而動作著的也說不定,我是沒有控制我自己到什麼地方去的資格的也說不定。這種感覺很不好。非常不好。

「阿直,該吃午餐了呀。不吃嗎?」女孩說。

「對了,先生,我已經在二樓的西式餐廳訂了一個位子,我帶您到那裡去用餐吧。」

又是一個位子。我看看女孩,女孩雙手抱胸,看著白叔,好像在思考什麼,眼鏡籠上一層飄渺的白霧。



(五章未完,持續更新中)

Posted by futen424 at 樂多Roodo! │21:57 │回應(0)引用(0)異想 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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