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臉的自持

仔細聽的話，聽得見不遠處有狗吠的聲音，人與人說話的聲音。那些人用的語言不是中文，我可以確定這一點，但實際上是什麼樣的語言我也不清楚，或許是方言也說不定。四周的石板屋像靜伏在那裡似的，石板屋周圍皆被石塊砌成的矮小圍牆圍困住，只有大門處露出縫隙。越過石牆往裡頭看的話，可以看到那裏頭有小池塘、石板嵌成的小徑、晾衣竿、腳踏車，石板屋的門是木造的拉門。石牆靠近青石巷道的這邊，還有一條小巧的水溝，水清澈地沿著石牆在水溝中流著。

我想確認這裡是哪裡，但女孩絲毫沒有等我的意思，自顧自在那青石巷弄中快步行走，一會兒向西，一會兒向北，完全像是要弄混我的方向感那樣的走著，巷子甚至也不是垂直交叉的十字路，有些ㄚ字形，有些甚至是米字形，有些剛轉了個彎馬上就要折另外一個彎。這裡的石砌屋也發出一股「我們都是同一類的房屋」那樣子的味道，好像把夢村的景觀畫片複製在這裡，然後用另外一種材質產生出來似的。那使我以為，我的確誤入了別人的夢村，這裡是別人的夢，別人的天堂。

但我為什麼要來到別人的夢呢？如果是別人的夢，又是怎樣的人的夢呢？

女孩走路的神情不像會給我任何答案，女孩走的很快，但看起來並不焦急，那個樣子就好像在表現一種輕盈的體操運動那樣，跨越的姿勢，擺動的幅度，完全給人一種輕巧美好的感覺。

「要跟上哦，不然他們會發現的。」女孩頭也不回地說。

「他們？」

「嗯，他們。」女孩像是要肯定這兩個字又強調了一次，但沒有任何解釋的效果。

「他們是誰？」我又問了一次。

女孩瞬間轉過下一個轉角，沒有回答。

我幾乎是用跑的才能追上女孩了。喘氣的空檔容不下我去追究女孩的說法。我來不及想。我光是要判斷女孩從哪個岔口走進去就已經費盡腦筋。轉角往往只能看見女孩的橘色衣角，像是留下來給我判斷方向的唯一依據。但最末的最末，我還是跟丟女孩了。女孩消失了。再度消失了。

連一絲衣角也看不見了。

我停了下來，扶著石牆，喘著氣，試著把呼吸調整過來。女孩走的太快了。那簡直不像是人的走路方法，我不曉得為何我盡了全力奔跑，還是依然追不上女孩那種悠然的，不費力氣的快走。那就像有人在我跟女孩的中間，默不作聲地動了手腳把我們兩個的距離給拉長拉遠一樣。

我突然覺得害怕起來。我想到女孩說的「他們」，我不知道那是什麼，也許真的有人故意要讓我落後女孩也說不定，也許有人正打著如意算盤要對我怎麼樣也說不定。我四處張望。我大聲叫著女孩。但沒有任何回應。我的聲音迴響在巷子中像巫師下的咒語，異常清晰的抖顫像是一種預言。

原先談話著的人似的聲音，聽到我的大叫之後，也全部停了下來。那就好像那些人正豎著耳朵，賣力地，在搜索獵物的訊息似的。連狗吠聲也停了。我腦袋裡出現狗正在嗅著我的味道的想像。

他們是指那些人嗎？

空氣異常乾淨。只要掉落一根針，我的恐懼就會全部攤開來的那種乾淨。

有什麼即將爆發開來了。我不得不這麼想。

我蜷縮在牆腳，試圖冷靜下來，但我發現我壓在胸口的手在發抖，我的心臟發出惱人的巨大聲響，像要從胸口跳出來用手也壓不住的聲響。這一切都太異常了，從女孩出現開始，現實中所謂正常這樣的指針，就好像失去功用那樣持續偏移著，始終沒辦法矯正過來。我持續地，一直有一股強烈的不安感。那樣的不安感好像知道事件在某個點會爆炸開來，並且恐懼著那樣的點。女孩消失的現在，就是這樣的點了。

事情要發生了。

我聽到有人在我上頭的牆壁上走著，石牆的高度剛好高出畏縮在地上的我，於是那就像在我的頭頂上走著那樣，從我腦中發出喀答喀答那樣的腳步聲。是「他們」來了。雖然不知道女孩所說的「他們」是什麼，但那一定是對我極其不利的東西，那是會傷害我的東西。我感覺脖頸僵硬，頭無法正確地向上仰起，我不知道是否是我害怕往上看到我不願見到的東西，還是真的是我的肌肉發硬。

「他們」已經來到我的正上方了，我可以察覺冷冷的目光，在上方肆無忌憚的看著我，看著手足無措的我。

剎那，也許只有兩、三秒，或許更短，我感覺我內裡有一種結團像毛線球那樣的東西正在伸出它的觸鬚，那觸鬚正逐步的盤結在我的肌骨，那樣的東西想控制我。那樣的東西幽暗地發光，好像在子宮內要突破羊膜出生的嬰孩那樣在我的身體裡面躁動著。我無法理解那是什麼。那樣的東西為何會存在我的體內，而我卻一點抗拒的意思也沒有。我甚至想放任它，而不是抑制它。

那樣的力量，讓我想到暗影。如果不是遇過暗影，也許我並沒有能力察覺到那片刻之中的細微變化。然而我隱約好像發覺什麼不對勁的地方。暗影，不就是殺了阿言跟村民的那些形體嗎？而我卻沉醉於那樣的力量，那就好像我同意（或者間接地）殺了阿言跟村民一樣。

但那一瞬間很快就過去了，有人拍了我的頭一下。那種幽暗的物質像被驚嚇到那樣，在我體內凝縮成一個黑點，然後不知遁入哪裡消失無蹤。

我的僵硬感也不知為何消失了。我抬起頭。是女孩。

「喂喂，你還好嗎？」女孩坐在牆上，雙腳垂掛下來，好像很關心我那樣低頭對我說。

「妳真是……」我的話聽起來很無力，但看著女孩，好像又讓我逐漸掌握到現實那樣安心下來，原本應該生氣的我，卻感到一絲高興。

女孩見我沒事，淺笑一下，用手押住裙子躍下牆來，說：「他們沒跟到，運氣很好哦。這裡不是夢村，所以要很小心才行，而且我們要去的地方，不能給他們知道。」

「等等，這樣不對吧，妳總要先說這裡是哪裡？為什麼來這裡？」

「這裡就是現實呀，如果不能正確理解現實的話，也就不能正確理解夢的意義了哦。所以我們要先回到現實，然後在現實裡想辦法找出作第二個夢的方法。」

其實我想知道的是實質意義上的地名，而不是沒法掌握的那種表示法。我幾乎是帶點厭懶地，放棄似地說：「就算理解夢的意義那又怎樣？」

不料女孩很有耐心地，很有能力把話說的無法理解那樣地認真的說：「不能正確理解夢的意義的話，就沒辦法掌握夢了哦。那樣子的話，也許不能作第二個夢，也許作了第二個夢，卻不是正確的夢，所以就只能不斷作夢，不斷哦。也有這種可能。所以夢是很危險的東西。」

我的腦袋還是處於待機的狀態，剛才的奔步讓我有點疲累，像血液沒辦法到達腦細胞那樣，完全不能思考複雜的問題，我跳過女孩那一大串複雜的敘說，說：「那種事等等在想就可以了，現在我比較介意妳說的『他們』是指誰？我比較想知道這個。」

女孩沒有馬上回答，像要整理怎麼說才能讓我理解那樣，一手拉起髮絲輕輕扯著，眼神若有所思，過了一會才說：「他們不是指誰哦。他們嚴格上說起來不是人，可是卻具有人的模樣哦。不是人卻有人的模樣，這樣可以理解嗎？也許不好理解呀。可是總之……」女孩好像要把重要的東西從口裡吐出來那樣，說：「那是不應該在夢裡出現的東西。」

我確認著女孩的意思，像翻看甲骨文那樣，反覆正反交遞著看，想要讀出一點意思出來，但一如以往，沒辦法。我重複著：「不應該在夢裡出現的東西。」

「嗯哼。」

「這是指那是有害的嗎？」

「這是沒辦法知道的哦。像沒有喝過咖啡牛奶，可是很喜歡喝咖啡的人，假設有那種人。對他來說，加入牛奶的味道好不好喝，沒有實際加進去之前，是不可能知道的呀。可是這是風險哦。絕對是的。因為咖啡已經不會變成咖啡了啊。即使不喜歡，也不能拿給誰說：嘿，我要退貨。不能這樣子的哦。所以預防萬一，就是要避開他們。」

「等等，我越想越不對，妳不是說我們沒有離開夢，怎麼卻說這裡是現實？」

「是你沒有離開夢哦，不是我們。這裡就跟酒窖一樣，是他們藏著夢的地方。他們把夢折疊又折疊後，貼上封條，偷偷塞入某個角落。」

「酒窖？藏著夢？」我已經完全不能招架女孩口中的外星語言了。

「對呀，因為夢是見不得光的東西，夢會被光侵蝕哦。像鐵片生鏽那樣，從中間開始鏽穿，那樣子的侵蝕哦。所以他們要把夢藏起來，他們不願意承認夢的存在……」女孩看著我無言以對的表情，好像終於察覺到那樣，止住不說。

「聽起來很無聊嗎？」女孩說。

「有一點。」我說。其實不只有一點。

「我要把你折疊的夢打開。」女孩簡潔俐落的說了這句結論。

「怎麼打開？」

「剛剛一直在找哦。折疊的話，一定會有折角，稍微翹起來……」女孩突然不說話，清亮的眼睛一直盯著我看，我忽然感覺我聽得到腎上腺素分泌的聲音，手腳好像纏著繃帶那樣動也動不了。

「怎……怎麼了？」

女孩沒有回答，手向靠在石牆的我伸過來。我心裡大喊不妙，快速回想起那些愛情偶像劇無厘頭的劇情，男主角在女主角毫不防備，就把女主角拉過來親吻告白的那種劇情。女孩不會這麼主動吧？

女孩的手越過了我的臉龐，壓在我的頭旁邊的牆上，身體靠了過來，我聞得到女孩身上像灑水過後的草地一樣的清香。如果現在把溫度計貼到我的皮膚上，大概會破表吧。

「嘿，找到了。」女孩說。這時女孩的臉已經貼到我面前，我想我大概已經昏厥了，臉像燒焦那樣冒煙了吧。

「啊？」我說。簡直像得了痴呆症一樣。

女孩的臉在我的正前方看著我，很故意似的眨了眼睛，說：「生病了？」

我很想回答，不過喉嚨大概被上鎖了，我沒辦法說話。

女孩在我眼前歪著頭思考了一下，又露出那種十分糟糕的會心一笑，我很希望如果女孩不那麼聰明是否會好一些。「到旁邊一下哦，這裡有折角。」女孩說。

我巴不得馬上滾到旁邊去。我閉上眼睛，摸索著從石牆邊逃開。

女孩沒有再理會我，彎著腰，逕自在石牆上，像要把牆上的什麼東西摳起來那樣摸索著。

我量好距離，大約在兩步遠的安全距離外靜靜的看著女孩的動作。女孩並沒有真的在摳著石牆，而是在石牆前方幾公分的空氣中用食指彎動著，那動作非常可愛，像在跟什麼小動物溝通那樣。

我也想做點什麼，我突然有了這樣的想法。我不想在女孩面前像三歲小孩那樣什麼事也幫不上忙。「需要幫忙嗎？」我說。

「不要。」女孩不假思索。這樣的回答讓我小小的企圖受挫了，我只好繼續默默看著女孩的動作。

女孩摳了約有五分鐘左右，然後像空氣中有透明膠膜那樣，女孩把空氣撕了一角，連著石牆揭開來（確實只能說是「揭開」），空氣中那截矮小的石牆其中一小段便露出僅容低頭進入的小門，奇怪的並不是突然出現的門，而是那門裡頭，像是這空間之外的另外創造出來的空間一樣，藏著一個小房間，在那房間之中有著向上的樓梯，那樓梯好像通往另一個不存在的地方似的，向著不知道通往哪裡的上方升去（實際上牆另一邊應該是庭院，裡頭有石井、青草地、石砌房屋，以及一整片藍天）。

女孩進入那個門內，把那裡頭像是樓梯間的小房間燈光打亮，對我招手說：「這裡。」

我低著頭走了進去，裡頭有一種木頭濕掉的那種霉味，燈光很微小，通往上方的階梯彷彿沒有盡頭那樣往上升去，更高的地方燈光已經照不到那裡，像是走到那邊，階梯就會突然從空中中斷，掉落無盡的黑暗中。

我已經搞不清楚這倒底是怎麼回事了。我一直一直被女孩弄混了。說這裡是現實的女孩，卻帶我來這樣超現實的地方。現實的地方，無論如何，牆壁是不可能像紙一樣掀起來的吧？可是女孩還是很自然的，把這當成像口渴了就會喝水，累了就會想睡覺那樣，不認為這是什麼可解釋的事情而做著這樣的事情。

只能繼續跟著女孩走下去了。我這麼想。現在的我沒有選擇的資格。這不是什麼危險的事，我這麼告訴自己，一點都不危險啊，只是跟著女孩走而已，什麼責任都不用負，只是前進而已，沒什麼好害怕的。雖然超乎常理，但還是以某一種我不能理解的方向在前進的吧。只是我不知道那方向而已。沒辦法感覺出那方向的流動而已。僅僅如此。所以不用害怕。

我決定什麼也不要問女孩。

「嘿，你知道要去哪裡嗎？」女孩卻問了。

「不知道啊，妳不是知道嗎？」

「不知道啊。一點都不。我只是照著你的方式往前進而已哦。不是我的意志要往前進所以才前進的。我沒有那樣的意志。就好像聽到你說，喂，往那裡走呀，所以我才往那裡走的。為什麼你自己卻不知道呢？」

為什麼我卻不知道呢？好問題。問倒我了。我一點也沒辦法回答。

「說要離開夢村的人也是你呀。你不覺得好像有什麼東西偷偷推著你那樣嗎？如果不是這樣的話，不可能離開夢村的哦。我以為你會察覺的，可是沒有。好奇怪啊。」

我突然很想拿起菸來裝摸作樣一下，不，即使是口香糖，好吧，棒棒糖也可以接受，總之要當成沒這回事一樣，可是我手邊什麼都沒有，這裡只有濕木頭的霉味，和微弱的，彷彿就要熄滅的燈光，我說：「確實有什麼推動我離開夢村。可是那什麼東西只是單純的以為而已。也就是說，只是感覺到夢村的差異，所以想離開那裡，覺得那不是我該在的地方。只有這樣。」

「差異。」女孩咬字清晰的重覆了這兩個字，像兩塊硬質狀的石頭掉落地面那樣。

「對，就是差異。那是跟我不一樣的地方。」

「那就是你知道什麼是跟你一樣的地方，不是嗎？」

確實，女孩說的有道理。我「應該」知道。但我卻不知道。我像站在孤立的礁岩上，舉目四望都是滔滔海浪，雖然知道不想往海裡跳，可是也沒有地方可以去。只是站著，然後指指點點自己不該去的地方，但卻說不出可以去的地方。那就是我。軟弱的我的真面目。

怎麼辦？我想起鄉人的死，我的背離，我也想起阿言和傑。而我呢？實際的我身在何處？我連這個都不知道。好像站立著的礁岩也要一一碎裂風化那樣，立基的地方也快沒有了。什麼都在粉碎著。我快要跌進海裡去了。有這樣深深的，無可拯救的恐懼。我害怕著洶湧的浪。我害怕著海風。我害怕著站著不動的我自己。我一直害怕著。好像被遺留在那裡那樣。遺留在廣大海面無從定位的易碎礁石上一樣。一直。害怕著。

女孩好像懂了什麼那樣點點頭，說：「沒關係哦，只要前進就好了。即使現在不知道，明天也會知道，明天不知道，一個月後也會知道，一個月後不知道，也總有一天會知道。只要繼續前進著就行。不知道往哪裡走的話，就跟著我走，不能走丟哦。只有我知道你想往哪裡走。你有給我這樣的訊息哦。我不知道那是正確的或者不正確的。我不負責這個。我只是像把你的聲音吹出來的口琴那樣而已哦。音調高低是你必須自己吹出來的。可是放棄的話，就什麼都沒有了。只能留在夢裡。沒有現實，也沒有第二個夢。什麼都沒有哦。要留在你不願意待的地方哦。所以要好好跟緊我。」

女孩說著，就往木質樓梯走了上去，樓梯發出像表達寂寞那樣拐吱拐吱的聲音。

方向是有的，只是我不知道而已。我想女孩是這麼表達著。女孩是確實的掌握著那個什麼。那個什麼正把我跟女孩帶往那邊去。只是我不知道而已。我像是要說給自己聽那樣，我對女孩說：「我知道了。我會跟緊的。我不會再走失了。」

聲音非常小聲，卡在樓梯間，像撞上堵塞的巨石那樣。

我的腳步跨不出去。沒辦法。沒辦法踩上階梯。跟不上女孩。有什麼把我拉住了。是不確定感。強烈的不確定感。我說出了連自己都不相信的話。是這種不確定感。我沒辦法前進，我沒有那種力量，像火車雖然想開往下一站，但沒有燃料。燃料已經耗盡了。我沒有傑那像鼓風爐似的東西，我也沒有女孩預知的能力。什麼都沒有。是空殼。無法前進。

整個身體都僵硬了。像從心底深處開始硬化結凍那樣，手啊，腳啊，都動不了。想喊住女孩，但動不了。想看清楚女孩在什麼方向，想追上去。但動不了。身體的機能正逐漸停擺，心臟跳動的聲音越來越微弱，肺部像吸到不存在的氣體那樣沒有在呼吸著的感覺。我在衰弱下去，我心想。我正往恐懼的邊緣衰弱下去，無藥可救的衰弱下去。像年老倒地不起的大象露出哀傷的眼神那樣，一點辦法也沒有。

即使我有想往什麼地方去的意志，但卻沒有往什麼地方去的能力。但一點辦法都沒有。

我腦袋像被水沖過那樣一片淨白。無法思考。

「夠了。」我聽到有誰很堅定的說著話，像從大氣層外面很遠的地方說著話。那是誰？是跟我說話嗎？那句話是什麼意思呢？我不懂。無法理解。誰會在某個地方為我說話呢？從來沒有人會為我說話吧。不好，非常不好的東西要從什麼地方爬出來了，帶著黑色污泥的手爬出來了，那手的邊緣像油漬那樣的東西要覆滿地面了。

那是我比鄉人的死還要恐懼的東西。那是類似往井丟石頭卻沒有回聲，那樣的東西。

「太夠了。太過頭了。」那個聲音大聲喊著。我感覺我的手被什麼東西握住，握住我的那東西像綢緞那樣，從我手心逐漸把那些暗沉的，不可見光的塵灰物事掩蓋掉。感覺漸漸回來了。像通電那樣，逐步地，從手、手臂、身體、四肢、腦袋傳達開來。我試著用力回握那東西。用盡我目前所能用的力道。那東西不能離開我手心，我只知道這點。不能放手。放手的話會溺死，有這樣的直覺。我試圖看那到底是什麼東西。視力還不是很清晰，但看得出來，是手，人的手。

「已經夠了。」我聽出來了，是女孩的聲音。不會錯。我看著眼前的人，努力想辨別出那是一個人的臉。那是女孩的臉，我想是的，應該。女孩的臉上有淚水。原來女孩是會哭的。我想。

「為什麼哭呢？」我說。聲音像是從岩石洞穴深處發出來的一樣。

「我不知道會這樣。而且……我看到了。」

「看到了？」

「真的哦。我看到那東西了。那是可怕的實體哦。」

我點點頭，並不想追問，沒有這種勇氣。太累了。像游泳兩公里後突然抽筋溺水被撈回來那樣。累了。我說：「不要放手好嗎？」

「沒有理由放手呀。」女孩微笑著說。那笑容就足夠讓我放心了。

女孩拉著我的手往上爬。我試著跨出去。不跨出去不行，只要跨出去一步，就會有跨出第二步的機會，持續地，不間斷地往階梯爬上去，也是有可能的。但那首先要跨出去。感覺已經恢復了，不是很難的事。我可以的。那什麼東西已經暫時不會出現了。

女孩的掌心溫溫的，從那之中透出的某種吸引人的質地，好像跟我的神經接上一樣，嗶一聲，突然電腦螢幕開機了那樣，豁然開朗，無法掩蓋的光芒從闇黑的房間角落竄放出來。有什麼在那裡快要顯示出來了。就在那螢幕裡。那是我該知道的東西。強烈的直覺。我一直等待的東西就在那裡。不會錯。但沒辦法看清楚。那不是用眼睛可以看清的東西。

原來女孩眼神中所擁有的那種莫名歸屬感就是這樣的東西啊。我感到很安心，像沒有風，漣漪不起的平靜海面，但雨慢慢下著，很安靜平緩的下著，海怎麼沒有波浪呢？但確實就沒有波浪的海，即使下著雨也不會產生漣漪的海，即使下著雨衣服也不會淋溼的雨。那樣的一種地方。往上走也沒有問題了。去哪裡都沒有問題了。只要我把腳抬起來，確實的往前踏出去就行了。

不用害怕哦。女孩像透過手心這麼說著。我們要走的不是階梯哦，那只不過是階梯的形狀而已。像這麼說。

我在女孩的牽引下，踏上第一層階梯。沒問題，我可以。然後第二層、第三層，沒有遲鈍的跡象，一步一步，確實的往前著。每個步伐踩在老舊木板上都發出拐吱拐吱的聲音，霉味隨之散發出來。光線還是很微弱，不知道從樓梯間的何處散發出來的燈光，隨著我們的移動，那燈光驅走黑暗，逐步的把前方的路照亮一點，雖然只有一點，但那也足夠跨出一步了。光線照亮了前頭，後頭的路便更加黝深起來，像沉進黑湖之中那樣，階梯被吞噬著，慢慢地，沒入黑寂的古老氛圍中去。

時間過了很久，好像，但實際是不是過了很久，卻沒有辦法判斷，我所在的空間就只有我跟女孩和這小小的亮光，要用這點東西來判斷世界的時序，怎樣也沒辦法很肯定的指出來。這裡時間大概不具有判斷的意義吧？我想。既不能藉由時間猜測是否更接近出口一點，也無法藉由走了多久這件事來了解自己走了多遠，只是延續著爬階梯這樣的行為，確定自己的腳步確實在往上而已。不，或許不一定是往上，只是看起來像往上而已。無法確定。像有人把我與女孩之外的佈景全部拆掉那樣，能掌握的只有我跟女孩這兩個存在，而女孩正牽引著我，這個事實。

總之階梯沒有轉彎，也沒有停頓的跡象，只是任性地往上著。像在巴別塔之中走著那樣，不知道現在的高度多高，但最後一定會通往一個一致性的地方。不會有分歧的，那樣的地方。我知道的。

女孩沉默著，我也沉默著。我們長久之間沒有交換一句話。已經不需要特別去說什麼了。

（女孩說：只要前進就好了。）

我們來到了某一個平台。只能說那是平台，因為燈光影響視野的關係，我不知道那之後階梯是否還延續著，我唯一知道的是階梯的這個區段明顯不是作為一個階梯而存在。那是一個視野範圍內，既沒有往上升去，也看不見走過的那些往下降去的階梯，那樣子的一個平台。女孩在這裡停了下來，轉頭過來看著我，她的眼神十分迷茫，像晨霧過濃的森林那樣無法撥散，大概沉默了有十分鐘那麼久吧，只是一種預估，然後女孩歪著頭，說：「不對。」女孩的聲音突然響起來，在空間中彷彿被放送的特別大聲那樣，顯得十分異常。

「怎麼了？」我說，但聲音還是不對勁，有人把擴音器放到聲帶裡那樣的不對勁。我的耳膜痛了起來。

「不應該有這樣的地方呀。」

「我們不是一直在這樣的地方嗎？」

「這裡是缺口哦。並不是我們一直在的地方。這裡淪陷了，像衣服被剪了一個口那樣，破了，事實上的破了哦。原本在這裡應該有的階梯卻沒有了。這裡被斷開了。沒有辦法往上走也回不了頭哦。有辦法理解這件事嗎？」

「回頭的話，不就是實際上往後走去嗎？」

「理論上。但卻不能這樣呀。因為看不到的東西就無法走了哦。雖然想往後走，可是現在的地方是延續著，既然是延續著，就沒辦法找到往上的階梯了呀。」

再一次無法理解。女孩一定是外太空生物，生活在無氧且單體繁殖那樣環境裡的高智慧外星生物。我想像那樣的世界裡對話必須經過數十層密碼鎖，但由於那裏的生物都已經習慣了，於是馬上可以翻譯並理解那樣的語言，吃飯用那樣的語言，夢話用那樣的語言，甚至身分證也許也是用那樣的語言。以地球人的理解力是無法領會那樣的對話的，所以我不能試著以地球人的行為試圖去理解那樣的對話。

我轉身往後走去，女孩放開了手，似乎沒有跟我走過來的意思。我想可能暫時不需要吧，這麼想著走到了光線的邊緣，不遠，才兩、三步的距離，但那邊緣之外是黑暗，純粹的，像被玻璃帷幕遮擋在外的另一個世界的遙遠黑暗。我知道往下的階梯也許就在下一步，伸出腳就可以確認了，但做不到，彷彿伸出腳就會變成另外一邊的那個黑暗世界的人似的，像踏出去的同時會有人把我往下拉似的。也許那邊並沒有階梯，會一直線往下墜落也說不定，也是有這種可能啊。不禁這麼想。可怕。無法做到。

我放棄地回到女孩身邊。女孩一直盯著我的動作，像問我懂了嗎那樣看著我。我想我得說些什麼，我說：「燈光有辦法稍微靠後面一點嗎？因為如果燈光再往後一點，就可以確認有沒有階梯可以往後了。那樣不就可以看到了嗎？」

「那是沒辦法的哦。因為發光的不是什麼燈光哦，那是我們的所在。是我們的所在所以才發亮的。離開這裡去做什麼就沒有用了呀。也沒辦法好好作夢，會變得無法延續，或許會停留在作夢的狀態，但卻不能作夢，有這種可能哦。因為決定燈光在什麼地方發亮的並不是我們自己，這就是我們的侷限呀。」

「侷限？」

「是的。侷限。」女孩再次強調了這兩個字，然後伸出食指說：「像咖啡沒有用杯子裝起來，就沒有辦法品嚐，那樣子的容器哦。」

「聽不懂。」我很簡單明白的說，對於女孩說的事我想努力去理解很有可能只是枉然而已，所以很快就不想追問下去，我補充說：「總之不要離開光的範圍，是這個意思沒錯吧？」

「是這樣沒錯。不過……。」

女孩一說「不過」我就覺得緊張起來，像有人從背後對我耳朵吹寒氣那樣，經歷著這些事，聽著無法理解的事實，無論如何都會緊張的吧，好像又會節外生枝那樣，緊張的不得了，我說：「不過？又怎麼了嗎？發生什麼事了？」

「不應該是這樣的。」女孩托著腮，緩緩地說，簡直像發覺了我的緊張而故意吊胃口似的。

「究竟怎麼樣了？」

「我們無法往前走了哦。具體的無法往前。沒辦法略過的。因為這裡是缺口呀。並不是指這裡被切斷了哦，不是這個意思。切斷的話，那表示切斷的前方還有接續，可是這裡是更直接的，被架空的地方。沒有通往哪裡。這裡就是這裡，不斷延續著的地方。跟其他地方不知為了什麼原因而失去了聯結。所以是孤立的。非常孤立的哦。」

「我們是不是無意間走錯了路？」

「路是不會錯的呀。路只有一條，剛剛走來一路確認過的哦。你也有親眼看到了啊，不是嗎？所以一定不是路的問題。是其他的問題，嗯，就像錄音帶播放到一半卡住了那樣，暫時地不能動彈的問題。可是為了什麼不能動彈了呢？為了什麼卡住了呢？錄音帶播的正好聽的時候，是誰把音量關掉了呢？都沒有解答哦。大麻煩呢。」女孩一面說著，一面捶著掌心，好像真的很擔心的模樣。

「沒有辦法解決嗎？」

女孩把手背在背後，繞著圈徐步走著，大概有兩、三分鐘那麼久吧，女孩沉默著。太熟練了，我不禁這麼想，女孩太熟練操作我的緊張了，不安像肥皂泡沫不斷冒出來，當我急著又要說話時，女孩又靜緩地，彷彿早就拿捏到我說話的時機那樣，插嘴說：「沒有那麼容易哦。」然後停住了腳步。

「因為並不知道原因呀。不實際上把蓋子打開拿出錄音帶仔細看的話，永遠都不知道原因。只是每次播放到固定的地方，然後繼續卡住哦。卡住的話也是可以前進，不過那只是以為是前進的前進而已，哪裡都不能去。播放出來的永遠都是空白的內容哦。就像這樣。」女孩踏著地板，潔淨的手指指向前方那片虛無，平台承受著女孩的踩踏，像把那聲音收納到什麼地方去那樣，保持沉喑著。

「所以……」，女孩盯著我，說：「你有什麼想法嗎？原因呀，把錄音機按掉的人呀，音量關掉的理由呀，一點點想法都有幫助哦。」

被女孩那樣盯著，彷彿心臟被掏出來用力揪著一樣，我避開女孩的眼神，不能不這樣，不這樣就無法好好說話，像正換穿衣服時帷幕被拆掉一樣，無法適應，我吸了口氣，感覺空氣在肺裡沉澱下來，確認那是這裡獨有的霉溼味後，說：「我完全沒有頭緒，也許這裡的確不同吧，可是不都是這樣嗎？自從我們進來這裡，不就是這樣了嗎？既沒有門，也沒有窗戶，也不知道可以去哪裡，確實是通往某個地方吧，姑且這麼認為著，也這麼地走著，卻走到了這裡。我只覺得好像是虛耗著時間，虛耗著體力，甚至想算了，不想走了。」

「某種程度上會虛耗哦，那是必然的。也會累，也會噁心，頭暈了也說不定哦。想不出什麼的話，那就只有把蓋子打開吧。門啊，窗戶啊，那一類的東西想打開的話就可以打開呀。」

「這裡有什麼門跟窗戶嗎？」

「有哦。只是暫時關閉著而已。」女孩像早有準備那樣，雙腳跪在地上，伸出右手在地面摳著什麼。也許女孩在問我之前就決定要這麼做了。那為什麼還問我呢？是要確認什麼嗎？

（音調高低是你必須自己吹出來的，女孩說）

但我一片空白。訊號不良，頭腦這樣說。

想著什麼時，那木質地板就好像貼紙那樣，已經被女孩摳出一個角來，女孩把那個角當成撕海報那樣，拉著往上撕開，簡直就像複製進來時的動作一樣，女孩把木板撕了開來，那裡露出了一道可容身體穿過的裂痕，遠遠的看的話，也許會以為是哪個小孩惡作劇把畫面撕破了吧。

女孩「撕開」了地板後，連對我說一句話也不說，居然往那道裂痕跳下去了。那動作太迅速了，還來不及反應女孩正在做什麼，女孩已經消失在裂痕中，像是被那裂痕吸進去那樣。

我根本沒時間去注意那裂痕是什麼，第一直覺就只能跟著女孩往那裂痕跳。

不能猶豫。沒有那空閒。




(三章完，四章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