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臉的自持

我在湖畔，湖面像揉皺的鋁箔紙那樣細碎著銀光，上面隱約著山稜線與冰藍的天，在那燙亮的湖光碎影中搖晃著湖邊不知名的白色小花，那些小花失神忘我似的擺動。花香微微，像細絲一樣的傳來，卻又確實的傳來。那種確實使我知道我的確在這裡，不是在那瀰煙的鄉村，不是在軟泥的困陷中。

我看著湖，那湖彷彿在像我表達友善那樣，向我顯現一種平整，波紋忽然沒了，風靜聲平。湖的更遠方，像凌亂擺放的木塊那樣零散著小屋子。那些屋子，我仔細盯著那些屋子，在那平靜中有一種不對勁，那是什麼？好像靜寥無人的荒山野嶺中聽到了人聲，有什麼正要向我顯現出來。

我瞇著眼看著遠方，遠方那些木屋。我想知道那之中的什麼。

那裡的屋瓦細閃著白光，旁邊鐵管細細冒出白煙，那是暖爐的煙，斜頂木屋上像又搭了一個小木屋那樣架了天窗，陽光好像找到應許的地方那樣安靜的自那天窗融入，木屋週遭堅實的立了幾個玻璃窗，那窗格映照著滿湖山色，在那窗格中看不出屋內擺設。木屋外圍著白色柵欄，那欄內栽植著一些花草，因為距離的關係無法看清，但那欄內的樹無論如何我不會認錯，那些樹圍成了一片涼蔭，那是橡樹，我彷彿可以聽見松鼠嘎嘎叫的聲音。那是約定的聲音。我與阿言才會懂的聲音。

「阿言，在這裡了，我們在這裡了。這就是我們要的答案啊。」我喃喃著，好像阿言也在這裡那樣。

會有答案的，我們會有答案的。像有人突然把大門敞開，透亮的金光便閃身進來那樣，只差一步了。有人把我帶來這裡，是不是母親？我不知道。但帶我來的那人他知道我，他知道我要的是什麼，他懂我，他會給我答案，而答案就在這裡。

我要到湖的那邊去。那裡是屬於我的地方。說不定，阿言也會在哪裡等我（他會像每天早晨在工房抬起頭一樣對我笑說早安吧）。

我走了很遠。每走一段距離，湖的模樣便隨之改變，並不是湖的形式改變，具體說來，是湖像氣味一樣的東西在改變、抽長、遞轉。天候沒有變化，陽光仍然好像在堅持什麼似的以一定的程度溫煦著。但我有感覺到（嗅到）我的每個移動，湖以及湖的週遭，都在遷延變換，這種遷延變換是細微的，像小螞蟻在手臂遊走的那種微癢。只是感覺而已，並不能明確指出是哪裡改變了，哪裡不一樣了。是這種變化。

當我接近蓋了小木屋的村落，這種變化更明顯了。像是湖在跟我對話那樣，變化變得繁複，且好像因為我的反應而會變得不同，像我能操縱湖與我對話的方向似的。

然而當我進入了村落，湖卻安靜下來了。變化停止了。像有主持人用食指比噓那樣，一切的變化通通停格了。湖不再跟我對話了。

近看的村落不像遠看的村落，那像是美國片中的那種美式庭院：柏油路從中間剖開，左右邊各自有各自的橡樹、草圃、籃球架、花園以及主要的漆白木屋。當然也有一些細微的差異，但大體上那種差異並不大，那只是像有沒有擺放躺椅、是不是有擱著一台忘了收的割草機、庭院中的汽車廠牌是TOYOTA還是MAZDA的差別。

我站在鄉村的馬路上，但卻一個人也沒看見。整個村落像是人都躲到什麼地方怕我撞見那樣，沒有路人，沒有行駛的汽車，沒有喊叫的攤販，沒有嘻鬧的兒童，沒有在屋前屋後忙著家計的村人。空落落的，像村民逃難後遺下的荒城，但又不像村民真的離開了。花圃內栽植的花朵還嬌豔的閃著水光，草坪修整的很整齊，白木欄像剛油漆過那樣潔白，木屋的窗玻璃沒有沾染灰塵，每一間木屋都整理的很整齊，外頭的躺椅像前幾分鐘才有人躺過那樣自在地擺放在那裡，收音機還播放著抒情搖滾樂，甚至有一兩台車子的引擎還發動著。那個樣子簡直就像大家都說好去什麼地方一起辦完什麼事就馬上回來一樣，有那種默契式的整齊，簡單而明瞭的不在場。

我試著繞了一圈，村子並沒有想像中的大，村子中既沒有農田，沒有市場，也沒有我每日往復的工作坊，全是一式的白色木屋、蓊鬱的橡樹，沒有別的了。我不禁像卡夾的子彈那樣納悶：我該怎麼辦呢？要在這裡等人出現嗎？但我並不確定會不會有人出現啊，如果人們都不出現怎麼辦呢？就算要離開這裡好了，我又能去哪裡呢？我沒有方向，只能在馬路上獨自徘徊。

我想不能這樣，我非得找個人來問。什麼人都好。看見人會讓我安心。

我敲了木屋的門。敲門聲像打擾了整個村落的寧靜那樣鮮明的響著，不可能聽不見的，但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就是沒有回應，連個咳嗽聲也沒聽見。我又敲了一次，咚咚咚，比之前更用力，門上的窗玻璃也好像跟著我的動作奮力搖晃著。但依舊，沒有任何聲音。

我放棄了，轉身倚在門上，雙手交叉，將頭枕在手上，嘆了口氣。這當口我依稀好像看到什麼。為了確認我有沒有看錯，我揉了眼睛，用手遮住陽光，又看了一次。

是阿言，阿言站在離我五間木屋距離的地方，抬起頭正看著橡樹上頭，不知道在說什麼話，然後一隻手拿著小果實搖著晃著。

我拔腿就跑，往阿言的方向狂奔而去。

阿言真的死了嗎？沒有親眼看見之前我都不肯相信，因為阿言正在我眼前不是嗎？他不是正在那裡，一手拿著果實，笑著站著嗎？他那黑捲蓬鬆的斜梳短髮，我常笑說那像鳥兒紛紛離去留下的鳥巢一樣，那不是就在眼前嗎？那不可能是別人，阿言也不可能是假的。也許之前焚燒的時候，阿言也像我醒來了也不一定。也許阿言逃過了一劫也說不定。說不定，說不定暗影、焚燒的鄉村、傑、我獨自醒來這些事都是我虛擬的一篇小說，我只是只是一直沉沉睡著還沒醒來而已。我只是不肯醒來而已。

混亂的念頭像蛋白攪拌器那樣攪著，我覺得我快瘋了。

但我沒有瘋。我清清楚楚知道我沒有理由去懷疑那些事，就像現在的我沒有理由去懷疑阿言的存在一樣。我意識異常清晰。我是在這裡存在的，阿言也是在這裡存在的，我們兩個是共同存在的，在這一刻，在這一地點。這點不會有錯，不可能有錯。

只是中間有好像螺絲鬆掉之類的小故障而已，只是那故障使得不應該存在的某方同時存在而已。

那到底是什麼呢？

我跑過第三間木屋的時候，阿言轉頭看向我，對我笑了一下，那笑容像是在說：阿直，沒錯啊，是我，你沒有看錯，可是，那不是重點喔。雖然你看到我了，可是我的存在並不是你的重點，所以我現在我走了。真的離開了。雖然阿言嘴巴沒有動，但我可以感受他要這麼說。阿言好像意識到我能了解後，便轉身從屋角拐彎消失了。

「阿言，等等，你是阿言對吧！阿言，等等我！」

阿言沒有回應，甚至連轉頭看我也沒有。

我跑到第五間木屋，然後隨著阿言拐彎的路徑轉彎。一拐彎，卻什麼人也沒有，阿言徹徹底底消失了，好像只為了讓我看見那樣短暫的存在。但我還是繼續往前跑，不能停，也許在這裡停步了，阿言就真的消失了，永遠看不見了。我跑。我好喘。口好渴。但沒有停。沿著鋪著柏油的小路跑到了一個岔口，那岔口又分衍出新的木屋庭院與柏油馬路，我全力跑了大概有四、五百公尺了吧，連阿言的影子都看不到。我往左看沒有阿言的身影，往右看也沒有。阿言憑空消失了。

我目擊了阿言的存在，但那也好像同時失去了阿言。

那種道別。又離開了。我低著頭喘氣想著，又一個離開了。在我還搞不清楚怎麼回事，阿言就又走了。這之間我沒有任何的恐懼，只有像在毛玻璃外頭反覆睜大眼睛想瞧清楚裡頭物事的焦急。在我身上發生了什麼事？暗影的事件是真的嗎？如果不是真的，鄉民的死也不是真的，那我二十四年來的生活要如何肯定是真的呢？說不定我曾經在別的地方活過二十四年並且湊巧遇過阿言，如果是這樣也說不定啊。我充滿了對自身的懷疑，那種懷疑像蘇打水氣泡從我每一個記憶裡頭浮冒出來，哪一個才是屬於我的？哪一個才是真的？我自己是不是真的？全都一一浮起且一一啵一聲破滅。

我好像坐在失去槳的小舟上漂流那樣，突然失去了我可以掌握的方向，隨波來去。

回神過來卻發現有雙腳在我身前，是女孩子的腿，橘色連身短裙，短袖，袖口和裙擺綴著蓮邊，但是衣服沒有任何花紋，遠遠看的話，也許會以為是短版的睡衣也說不定。然而卻非常整潔漂亮，沒有道理會為這種顯眼的橘，單調而沒有胸花、鈕扣、蝴蝶結、繫帶、緞帶，也沒有任何層次感的衣服感到漂亮才對，然而卻感到一種輕柔的美，以及面對這種輕柔時的微顫。我喘著氣抬起頭，用混亂莫名的頭腦看著那個女孩。

那女孩渾身散發出一種雨後濕淋清翠的樹所擁有的清香，那樣淡雅的氣味裡頭，她那雙滴溜溜的大眼像在軟綿綿的草原上跳躍的白兔一樣快要竄跳出來。那與傑的眼睛是不一樣的，傑的眼睛是一種逼視，但那女孩的眼睛卻有具有引力，像招手要人往那裡頭走似的那種引力。我看著她。兩人之間沒有任何一句對話。我深深的，像靈魂停泊在她那裡頭那樣看著她。靜靜的看著她。那並不只是美的媚惑，那引力是一種歸屬，但我無法直接指出那是什麼樣的歸屬，只是我的眼睛卻無法離開她。

「嘿，我沒看過你。外面來的？」女孩開口了，非常柔巧的聲音，像脆皮夾心酥吃進嘴巴後漸層化掉。

「嗯……對……那個……」我發現我口齒不清，是剛剛跑步喘氣的關係吧，我稍微調整呼吸，然後說：「妳有……有看到阿言嗎？」

結果還是結巴了。

「阿言？阿言是誰？村裡沒有這個人呀。」女孩饒有興致的看著我。

我耍笨了，笨到分不清楚我問的是一個陌生人。不該犯這種錯誤。我又問：「不是，我是說，就是……阿言就是……那個……這樣子的，剛剛有個人吧？」我好不容易說全一句話，停頓了一下，讓語言在腦袋內稍微組裝後，接著說：「他從這邊走過去，有看到嗎？」

「人？沒有哦。我什麼都沒有看到呢。不過……」女孩食指戳著下巴想著。

「不過？」

「那是因為我並沒有想看到名字叫做阿言的人哦。」

「並沒有……想看到？」我疑惑地看著女孩。

「嗯哼。」

完全不能理解。女孩好像也體會到了這一點，說：「那跟你看到的那些屋子跟馬路一樣呀。因為想看到那個樣子的屋子跟馬路，屋子跟馬路才會是那個樣子的哦。屋子跟馬路也可以是別種樣子的呀。沒有人拿著尺跟鉛筆畫線說，從這裡開始木屋漆成白色，從這裡開始不能種松樹只能種橡樹。沒有那種事的哦。因為你想要木屋漆成白色，樹木種橡樹，所以木屋才變成白色，樹才種橡樹的哦。所以也許屋子跟馬路實際上並不是那個樣子也說不定啊，說不定是雨傘的造型，說不定長得像絨毛娃娃，也有可能是馬桶造型的哦。只是看起來像而已哦。」

「等等……妳……」我想對女孩說話，但不知為何話說不出口，我吞了一口口水，說：「妳……妳說的這種事不是……不是正常人會說的話吧？而且……阿言是人，跟屋子不一樣啊。被妳說的好像……就好像真的作夢一樣。」

「好像作夢，那是因為這裡是夢村呀。這裡夢不會消失，而且永遠存在。所以這種事很正常的哦。動物、人、房屋、樹木、馬路、木材裂開的紋路、收音機裡的ＤＪ是男生還是女生、吃早餐的時候天氣應該是陰天或晴天，這種事，都是因為想這麼做，才這樣的哦。」

「夢……夢村？世界上有這種地方嗎？沒道理夢會永遠存在吧？夢不是……不是應該是假的嗎？」

「那是因為現實是真的呀。」

「妳……妳的意思是，我到了一個……一個……呃……那個，就是說夢會成真的……村落？所以……所以……這種情況下，歸……歸納起來的話……也就是說，現實不一定必須是鄧的，啊……是真……真的了？」我的腦袋像有人塞了軟木塞那樣轉不過來，想繁複問題讓我的口吃又更嚴重了，我不記得我有這種毛病。跑步的喘氣怎麼還沒恢復呢？

女孩很認真地聽著，並沒有笑我，她點點頭，說：「大致上。」

但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呢？我的心中快速地飛掠過幾個不太好的念頭，那讓我想到某些娛樂節目會問你：如果你有花不完的錢，你會怎麼花用的問題。現在變成了：如果我到了一個想什麼就有什麼的村落，我會怎麼想像的問題。

「所以……嗯……」為了確認這件事，我再次吸了一大口氣，說：「如果我現在夢想什麼東西，那個東西實際上就有出現的可能，是……這樣嗎？」

「聽起來好像很不可思議喔？」

確實是很不可思議，像在跟來自外太空的什麼異形說話似的，致命地有一種無法接近的核心。同時又覺得有趣，不管跟誰說，我到了一個夢會成真的村子，但這個村的人全部都消失了，大概不會有人相信吧。我說：「那……那麼……這麼說的話，這裡的人都夢想自己有一天會……消失嗎？」我的眼角暗示性地看著闃無一人的村子。

她噗哧笑了一下，說：「那是因為你並沒有想看到呀。」

「他們是活人？還是……幽靈？」

「100%純度的活人。跟我一樣。」女孩說。

我仔細看著女孩，然後避開眼睛交會，低聲地說：「我也不能確定妳是活人。」

女孩的眼睛睜得大大的，好像我說了一個很蠢的事情那樣，然後好像很傷腦筋，歪著頭說：「嘿，真是的，我沒辦法證明這件事呢。你對這件事有興趣嗎？」

我從剛才一直安定不下來的心跳不知為何又突然激烈了起來，像有好幾台車的引擎同時發動那樣。不對，現在應該釐清的問題不是這個。這個問題一點都不重要。阿言，對，要先問清楚阿言才對。女孩是不是活人，或者我可以靠想像來製造什麼，這種事待會再想就好了。我斜眼看向旁邊的木屋，假裝沒有問剛才的問題，說：「如果說……我剛剛有看到一個人，可是……可是他消失了，明明出現過，卻消失了。如果像妳說的那樣，那麼……那，這樣的話，我怎麼運用夢的能力讓他出現？」

「沒辦法哦。那不是運用的問題。那個問題是，嗯……像喝咖啡想加牛奶，可是牛奶可能喝光了，可能還沒有買，所以就只能喝咖啡，雖然還是想喝咖啡牛奶，可是這是沒辦法的哦。像這樣條件性的問題。」

我稍微感覺失落了一下，不知道是失落找不到阿言，還是失落什麼。我嘀咕說：「原來沒有這麼容易啊。」

「很容易呀。基本上並不難。如果有咖啡也有牛奶的話，那只是調和的問題而已哦。難的是調和之後的問題，也就是說把夢用掉的話，就要對夢負起百分之百的責任。咖啡加了牛奶，就不能是咖啡了。要很清楚這一點才行。」

「雖然講的很明白，可是……好像在談另一個次元的事情。完全不懂。」我搔著頭笑一下，感覺跟陌生女孩談這個古怪問題，全身好像被藤蔓纏繞那樣非常拘束。我深呼吸一口氣，讓自己像拔掉插頭的機器那樣冷卻靜置著，跑步的氣喘終於逐漸退去。我說：「這樣的話，我還有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呢？」

「妳……沒有夢想著看到我，對吧？」

「是呀。」

「那就很奇怪了啊，現在的我從來不認識妳，所以也沒有理由期待看到妳，那為什麼我還是可以看到妳？」

「你不希望看到我嗎？」女孩微笑著看著我。

我忽然又呼吸不過來，好像運動過度的後遺症那樣，我說：「不……不是，也不是不希望，我的意思是……是……」

「是？」

「不是……不是妳想的那樣……」

「哪樣？」

「啊，天啊，我在說什麼！」我拍著額頭喃喃著。

女孩看著我的奇異舉動，說：「頭痛嗎？」

「沒有。」我說，完全言不由衷，我頭痛得很，而且我已經可以確定那是女孩害的。

「我可以看到每個村民，村民也可以看到我，因為我是村長。」女孩無預警地說出來，女孩的眼睛像要強調這一點一樣，像深潭的眼又更加幽深，讓人想往下一縱的那種幽深。

女孩早說不就好了嗎？明明知道我想問的是什麼，卻不直接回答。我詫異地看著女孩，說：「村長？妳？這種地方也有村長？」

「夢會衰弱呀，一點一滴，像年老體衰的動物那樣衰弱下去哦。仔細聽的話，是聽得到夢衰弱下去的聲音哦。滋滋、滋滋，像這樣的聲音。雖然衰弱的夢不會消失，可是夢會歪斜。歪斜是沒有辦法阻止的哦。有這種需要的話，我就會出現。村長就是為了這個理由存在的呀。」

古怪的村落，不知其蹤的阿言，神秘的村長女孩，這一切已經不能用常理解釋了。這超出我的經驗範疇。我又仔細端詳著女孩，女孩很年輕，但又不是稚嫩的那種年輕，是好像剛從水中濯洗出來那種煥放清爽的年輕，是已經經歷過一些事，並且從那些事當中伸展羽翼走出來的那種年輕。了然的年輕。所以雖然十分年輕，但作為村長這件事，好像也變得可以接受。

但這麼一來，不就等同於我已經成了這裡的村民，而阿言不屬於這裡，所以女孩才看不見？那究竟代表什麼意思呢？阿言是不存在的，阿言只是我想像中的玩物？是這樣子嗎？那火災前的阿言，也是我想像的物品嗎？

我感覺夢逐漸侵蝕現實，並模糊了彼此間的界線。

「我什麼時候變成村民的？」我問。口氣已經穩定多了，大概習慣了。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哦。你會是村民就會是村民，決定權並沒有在我這邊。我不掌管夢的村子任何事，因為夢會自己找到出路。我也不掌管這裡的人，這裡的人也有自己的夢。」

「妳不是說夢衰弱的時候會需要妳嗎？」

「不對哦，我只是出現而已，夢是不需要我的哦。需要我的不是夢呀。」

「需要妳的不是夢？」

「是的。」女孩似乎完全沒有要解釋需要她的是什麼。

「所以村長的功用就只剩下指點迷津？像旅遊手冊那樣？夢村的導覽？」

「這個哦。是秘密。」女孩神秘的笑了。

雖然還是摸不著頭緒，不知身在何方，但不知為何，女孩給我一種安定感，之前那種飄忽不定的情緒被吸入女孩的瞳仁中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篤定，一種理所當然的怡然。

女孩一直盯著我看，等我提出問題，我被看的有點不好意思了，也想不出問題來，我說：「我對夢村沒有問題了，大概吧，然後呢？我現在是？」

「歡迎來這裡。來到夢的村落。」女孩簡短回答。

這個時候不是應該來個擁抱嗎？我想，當然這只是我的一廂情願。女孩像盡了義務那樣把話說完後，就向我搖搖手就往左邊的路走去，把我一個人留在岔口，消失在轉彎處。那就好像科幻電影按了某個按鈕就傳送到什麼地方去一樣，女孩就那樣子快速地消失了。

這樣我確定了一件事，我來到了我自己的夢。阿言、橡樹、柏油路、那些構型美好的木屋，我所看到的這一切都是我的夢。而這裡的夢卻是屬於現實，不，這裡的夢等於了現實。

這是怎麼回事呢？我還是無法相信。

我的腦袋唏哩呼嚕塞滿了這個匪夷所思的地方的思緒，像想要把水泥塑形的正方塊體放進三角框架裡頭那樣，無論怎麼嘗試都無法以正確的方式拿捏到這個地方應有的樣子（應該穩固不會動搖的現實的樣子）。無法掌握到這裡應有的樣子，我就無法想像我自己應有的樣子。雖然我確實在這裡，但我卻沒有根據可以肯定這件事。

當我仍然一頭亂麻時，村人卻開始出現了。三三兩兩從我身邊開始出現了。

搓揉著衣服晾乾的婦人、打著籃球的喧鬧小孩、看小孩打球很開心似的老人、成群結黨的年輕花俏的男孩，像排定好戲程依照預先的出場時間出場的演員那樣一一出現。他們好像從一開始就很理所當然在那裡一樣，大聲喝斥、嘻鬧、咳嗽以及哈哈大笑。村子頓時熱鬧起來。

是我想看到他們嗎？我剛進村子找不到人時，確實是這麼想過沒錯。但那些村人突兀的出現，卻讓我有種預感：女孩所說的並不是真相，村人也是被我製造出來的夢（現實？），這裡只是一個永無止盡反覆拼貼夢境的現實之一種而已，並不存在可以讓夢真的成真那樣的地方。除非我死了，而這裡是天堂。也許天堂那樣的地方就會允許這種可能性發生。

這個想法逐漸釐清出來後，我想我非得追上女孩問個清楚才行。我快步往女孩消失的方向走去。

我往左邊的小路走，景象完全是一致的木屋庭院，橡樹夾道，偶爾擦肩幾個路人，但完全不見女孩飄逸裙衫的身影。女孩像是水蒸氣悄無聲息的蒸發了。路也隨之蜿蜒歧出。我被迫選擇其中一條路走，但我沒有把握。我越是往前走，越發覺得信心被一塊塊削弱。女孩會不會真的消失了？我會不會就這樣在這個村子迷失向路，出不去了？村子好像在瞬間膨脹碩大起來，變得更加複雜迷離。我記得我在湖邊看的時候，村子並沒有這麼闊大，但現在村子好像中年發福那樣失去了本來單純的樣貌。重複的木屋重複的造景重複又重複的橡樹，像畫匠反覆製作的版畫那樣失去現實感。我已經沒有了任何的方向。

我不知道我是在前進、回頭，還是往復繞圈。我終於感到不對勁了。

「不是說我想看到的時候就能看到嗎？」我叨唸著。我忽然記起女孩說的「條件性的問題」，我是不是要滿足什麼條件，女孩才會出現？我不斷反覆思考這個問題。但我根本沒有路徑去理解，沒有能力可以滿足。我沒辦法無中生有。也就是說，我有可能就這樣與女孩失去聯繫也說不定，從此被自己的夢給困在這裡也說不定。那就像是誤入一個巨型捕獸夾裡頭一樣，只許進，沒有出。我會被困在這個夢不斷變形的可怕小村中。

如果女孩不出現，我就完了，我已經迷路，無路可去了。我唯一可以對話的，也就只有女孩。女孩可以把我帶出夢之外。我相信這一點。

要不然我就離不開村子了。因為村子是我所造成的。

（女孩說：也就是說把夢用掉的話，就要對夢負起百分之百的責任。）

我不想負這樣的責任，因為我並不知道夢會實現並且像古時候石壁畫像裡頭的怪物刻畫一樣逐步把人吞噬掉。我是無辜的。我發了狂的找女孩。我感覺我的喉嚨因為熱而很乾，毛孔裡的汗像被焊住那樣出不來。但村子還是無情的拓大，恣意的延展伸直，毫無停止的跡象。岔口更多了。有時候三條，有時候五條，像故意要讓人走失那樣的設計著。夢以現實的姿態困擾著我。有時候我甚至覺得這樣的惡夢纏身更甚於現實，但我卻一點辦法也沒有。

路人甚至也消失了。我想找個人問的時候，路人又像散戲後各自回家的演員那樣留下空洞洞的戲棚。等我發現這一點，已經來不及了。我被獨自留在這個脹大不實的虛胖空間中，彷彿被關入無盡黑暗的地牢之中，永遠失去出去的可能。

我只能活在我自己的幻夢。我的想像。我擬造的假天堂。

我癱坐下來。眺著湖。湖搭上一層薄霧，像要掩蓋什麼那樣的霧，看不清湖的波紋。太陽消失了，但沒有雲，天空還是藍的，只是太陽像被什麼給抽除那樣消失了而已。空氣一樣很寧靜，沒有人聲，仔細聽的話，同樣可以聽到松鼠的叫聲。但一個人也沒有。

我忽然很強烈地想看到女孩一眼。這樣的感覺已經不僅僅是想透過女孩找到夢的出路而已。那是彷彿臍帶相連的那種歸屬感，透過她我彷彿可以在一片霧翳中伸出手碰著什麼，體驗什麼。她的眼睛告訴我這樣的事情。有什麼屬於我的東西在那裡面，在那靈動閃爍的眼睛裡面。雖然無法指出那到底是什麼，但我可以確定這一點，所以我才會那麼直覺的認為唯有女孩能把我帶出夢村吧。

在理解這一點後，好像在呼應我的要求那樣，女孩的橘色身影出現了。我看到女孩的橘色連身裙，在樹影掩映之間。我馬上奔了過去。

但到那裡的樹下，卻沒有看到女孩。我左右顧盼，甚至像猴崽子一樣爬到樹上大聲呼叫女孩（我大喊村長大人、橘子女孩、橘妹妹、阿橘、小橘、橘橘、橘子口味的女孩、橘子醬、黃美女佳紅、洪小姐嘉篁……等等，沒辦法，我不知道女孩的名字），但女孩依然沒有出現，好像只是為了玩弄我那樣義務性地出現一下。

就在我要爬下樹來時，卻聽到女孩的聲音：「嘿，你這麼叫我可不可以不要理你？」

我順著聲音的來源抬起頭，女孩蹲在我旁邊的枝幹上，雙手圍繞著膝蓋，凝視著我，但我爬上來到現在，非常確定一直都沒有人，樹也並不是枝葉茂密的那種樹，不可能藏得如此隱密。但在這個村子，什麼奇怪的事我都可以接受了，我並不想在這裡追究這一點，我語帶調侃地（也許還含有一點怒意）說：「太戲劇性了吧？有攝影機在拍嗎？」

「哦。非常抱歉。可是我有說呀。這是條件性的問題……」

我插嘴說：「不對，我不管那些問題，我想離開這裡。」斬釘截鐵地。

女孩好像在考慮什麼那樣，歪著頭，眉頭稍微皺了一下。

「我不管什麼條件性的問題，我只知道我想離開這裡。」我再度強調地說，「這是我唯一知道的事。對我來說這裡已經不是我原有的夢了。我不知道妳知不知道，但這裡走樣了。不論是什麼樣的方式，我想離開這裡。我知道妳有辦法。」

「歪斜了。」

「對，歪斜了。一定有辦法讓我離開吧？」

「不論是什麼樣的方式嗎？」女孩淡淡地笑著，像畫家故意將人像的臉譜塗白的那種笑。

「不論是什麼樣的方式。」我肯定地說。

「可是這樣的話呢，可能又繞一大圈，也許再也回不來，也許變成另一種的麻煩，也有這樣的可能。這樣也沒關係嗎？」

「應該不會比現在糟吧？」

「很難說哦。也許會到了無法收拾的地步，悔不欲生的地步，想死卻死不了的地步，也有可能啊。夢就是這樣子的東西。」

「沒有辦法跟夢徹徹底底的脫離關係嗎？如果可以的話，這樣不就好了嗎？」

女孩輕輕搖頭，那個樣子好像在說我想的太過簡單一樣。女孩說：「從夢村出去的人，沒辦法不靠夢單獨存在呀。夢既然發生了，就是發生了，這個就像把夢這種果實吃下去一樣，消化在體內，在體內化學作用，要去除的話，只有繼續吃著別的夢，只有這種辦法哦。」

「就像白色圖紙畫了圖案就只能不斷添加其他色彩上去那樣嗎？」

「沒錯。」女孩笑了。

「可是我選擇出去的話，那代表我還有機會不是嗎？」

「也許。」女孩點頭。

「那我要怎麼做才好？」

「只要作夢。」

簡潔扼要，但依舊完全不能理解。「具體上是？」

「還是作夢。」女孩又笑了。非常有自信的笑。然後像是要提醒我那樣說：「我無法幫你作夢哦。這個，無論如何都是你自己的事。所以只有你自己能幫自己。」

「你自己的事」這句話好熟悉，像在哪裡聽過。我努力想了一下，終於想起是傑對我說過。但到了這個時候，我還是不能明白，所謂「自己的事」指的是什麼。女孩所說的，跟傑所說的，是一樣的東西嗎？是一樣我自己就可以爭取的到的東西嗎？而作為我這樣一個人，所謂有資格去爭取一個東西，又是什麼意思呢？

「怎樣？要放棄嗎？現在還來得及哦。想想這樣也沒什麼不好。就安安靜靜的待在這個想像中的村子，過想像中的生活，偶爾跟想像中的人碰碰面，這樣也不錯呀。雖然這裡不是天堂。不過不會比天堂差到哪裡去哦。該有的都有，而且村民都很親切。也不會闖進怪人。除了一個剛剛亂叫我的怪人之外。」

我沒有把女孩的話聽進去，我說：「我不能待在這裡。」（因為我要答案。）

女孩很認真的看著我，像在瞧一個珍希的動物那樣的看著我。她那雙眼睛此時此刻不止具有引力，彷彿還連帶的震撼著我的五臟，像有人用手用力晃著我的內臟一樣。我感到一陣心炫神迷。我不曉得是女孩的什麼東西撼動了我。那雙眼睛比之前更加明亮了，更具有一種沛然莫之能禦的……魅力，那魅力正吸引我進去。

女孩看了我一會兒，好像突然醒過來那樣，說：「好吧，跟我來。」然後飛快從樹上跳下去。很高的樹上。

「小心……」，因為這句話我失去平衡跌下來。臉部朝下的那種跌法。還好我的位置不高。也許女孩上輩子跟我有恩怨情仇的關係也說不定。我沒辦法不這麼想。

女孩好像我臉上爬著什麼蟲那樣的笑著伸出手來拉我起身，我也毫不客氣的握住女孩的手，想要惡作劇的用力往下拉。但我一握住女孩的手，身體就蹦上來，完全還沒有使力的空間。我驚訝的看著女孩。女孩古怪地看著我，好像這是極為自然的事情一樣，什麼也沒說就轉頭走了。我只好摸著鼻子跟上去。

但這時村人又開始出現了，好像大家一起約好出現那樣。像一大群亂了出場次序，於是隨便找一個場景安插的臨時演員，不知為何又闖入了我夢的場景。他們皆看著我尾隨著女孩，以一種斜睨奇異的眼光，那種眼光，讓我恍惚以為我是一個變態，一個跟監偷拍者，一個見色起意跟蹤婦道人家的色情狂。但我不是啊，我只不過是……順道同行。或者我的臉看起來比較猥褻？否則那些村人怎麼會以異樣眼光看著我。

「他們很好奇呢。」走在前面的女孩說。

「好奇什麼？」

「好奇為什麼有人會從樹上摔下來。」女孩揶揄我說。

「是這樣的事嗎？」我很認真的回答。

「一定是的。」

我鬆了口氣，說：「這樣就好，我以為……」

「以為什麼？」女孩問。

「以為……」我說到這裡，奇異的第六感提醒我這樣說下去的感覺非常不對，我趕緊停住，我總不能說我以為他們當我是變態跟蹤色情狂吧。我改口說：「我以為他們沒看過我，所以很好奇。」

女孩回頭看了我一眼，掩嘴笑了一聲，又看了一眼，帶著笑容假裝很正經的走著。我並不清楚他們沒看過我這句話有什麼好笑的，我說：「這很好笑嗎？」

「嗯嗯……可能哦。滿好笑這件事。」女孩心不在焉的漫應一通，走了幾步不說話之後，忽然轉過身子來，手背在背後，倒退著走著，大概有在倒退走比賽拿過冠軍的那種走法，然後開口說：「嘿，你知道嗎？」

「什麼？」

「他們很好奇做第二個夢的人會怎樣。」女孩口氣很冷靜，不像是在開玩笑。

「有什麼好奇怪的嗎？」

「很奇怪呀。大家都是作一個夢，年輕的時候作夢，也有人中年的時候作夢，很少部分的人老的時候作夢，但不管這個夢怎麼樣了，知道沒辦法改變之後，就安分守己的待下來了。只有你不一樣哦。很固執的說什麼要離開這裡啊，也不理會可能帶來什麼後果啊，也不知道會不會給別人帶來麻煩啊，所以他們有點等著看你的失敗的意思在。大家都一樣，只有你不一樣的話，就會被另眼相待哦。他們會認為你不負責任哦。」女孩停了一口氣，好像總結那樣說：「總之他們想看你的笑話。」

女孩的話我完全能夠體會。確實我沒有能耐也沒有資格去作第二個夢這樣奢侈的事，我這二十四年來已經浪費太多機會了。但我又必須這麼做，我並不是想找一個更適合我的夢，我只是想從這樣的夢出走而已。這樣的夢帶著我不能完成的人事物存在，同時這些人事物又存在著本身已經不可能存在的傷害。雖然好像真的成真了，但我只知道一件事：這些事不論多麼真，都不是真的在我手中完成，所以這些事不能真的成真。我想要從這虛假的夢之中脫身而出。只有這樣而已。我並不認為這有什麼好可恥的。

「只要能離開夢村就好了。」我說。

女孩雙眉倒豎，眉間輕鎖，像是要把我心中肯定的份量拿起來掂一掂似的，說：「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事？」

「不能把夢村的事情說出去。除了我以外的人，都不能說出去。」

「有什麼關係嗎？說出去也不會有人相信吧？」我苦笑著。

「不是相不相信的問題呀。說出去的話，想作的第二個夢就會失效了哦。所以怎樣都不能說出去，被孤立，被猜忌，被懷疑，被恐嚇，都不能說出去。當然有難過得不得了的時候，想找人從頭到尾通盤供出的時候，可是那是沒辦法的哦。那就是作夢的詛咒哦。說出去的話，會困在第一個夢裡哦，永遠永遠地被困住，連我也救不了你呢。」

「我不會說出去的。」我說。我想起剛剛被困在村裡的感受。

「確定不會嗎？」

「確定不會。」

「什麼程度的確定呢？」

「像早上從床上摔下來的時候發現上班遲到了那樣的確定。」

「笨蛋。」女孩說，然後把倒退走的身子轉回去。

我們來到了夢村的門口，那外面通往湖畔的小路，小路周圍被那種不知名的白色小花無力地圍繞著，湖水不斷打到岸邊來，水花噴濺在小花上。不用特別提醒，我都能感受湖想向我傳達的一種不安的氣息，那氣息環伺著，像災難發生前一刻的錄影停格畫面一樣。

雲覆蓋了陽光，大概過一會要下雨了吧。

我跟女孩一起跨過了夢村的邊界，沒有回頭。

女孩忽然面向我，把我的手拉過去，我以為女孩要鼓勵我，血液好像要回應那鼓勵一樣先行澎湃起來，結果卻不是，女孩說：「閉上眼睛。」

「閉上……眼睛？」我說。但我還沒準備好要閉上眼睛，眼皮就好像接收了命令那樣唰地闔下。身體好像抽搐那樣抖動，彷彿有什麼細小生物正集體從我的腳底一路穿過我的身體爬上我的頭頂一樣。等我有能力張開眼睛，我四周圍都是石砌房屋與不知通往何處的青石小巷。我確信這裡不是夢村了，至少不會是我的夢村。

「我離開夢了嗎？」

「離開夢村了，可是不是離開夢哦。」女孩說。


（二章完，三章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