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07月22日

在途中‧一章(三改版)

我在睡夢中聽到了不知道是什麼東西的聲音,那聲音像長了腳一般在我耳內跺著,彷彿那是我耳朵自作主張發出的聲音。那聲音似乎講著什麼,用整齊劃一的口徑講著什麼,那是我聽不懂的東西,像是從嘩啦啦的下雨聲中想要聽清楚隔壁房間沙沙作響的電視談話聲一樣,雖然明確地有什麼聲音發出來,像演講比賽激昂且條理井然的聲音發出來。但我聽不清楚,一點也聽不清楚。

不,與其說是聽不清楚,或者更應該說是接近於聽不懂,或許是因為聽不懂我才誤解是聽不清楚也說不定。總之那聲音沉穩地發出來,無視於我聽的意願發出來,像細胞自行分衍那樣發出來。無可阻抑。

我有種恐懼,我好像被那聲音喧賓奪主了,我被那聲音宰控了,我腦內關於語言的分析被那種聲音給攪亂了,於是我也失去了聽的能力。我有那樣的恐懼。我想把眼睛睜開來,我告訴自己得把眼睛睜開來,我要看清楚那些聲音的來源。

我試著張開眼睛,但那好像斷掉右臂的人努力想像著把右臂舉高一樣,我做不到。不是眼睛被矇住的關係,而是屬於眼睛的能力被奪取了,視力於是變得好像不存在。但我很確信我是看得見的,只是現在的我「不能看」而已。我沒有看的決定權。

是不是我做夢了呢?當我這麼想時,我才發現我是睡著的,我是以睡著的狀態聽到那些聲音的。我的眼睛閉著,我的皮膚感受著空氣的清涼,而我清醒地發覺自己沒有醒來的意思。就像被活埋入土壤之中,張著眼看著眼前的黑暗,想著算了就這樣吧,我的身體有什麼東西不肯醒來,那東西一直哆嗦著不肯醒來。

而不可解的聲音一直包圍著我,連針一樣的透氣縫隙都沒有。

我被逼去聽那些聲音。那聲音壓著我的耳膜,好像連鎖效應那樣,也壓著我的心跳,我的每一口呼吸。我感覺我的胸口一陣緊縮,像有人把脫水機放到我肺裡那樣扭緊了起來。

「放過我……」我聽到我口中說出這麼一句話,不像是我說的,反而像是什麼人替我說的。

我身體開始顫抖了,像被丟在無人的僻暗小巷的那種顫抖。我從來不知道我這麼地害怕,我在害怕什麼呢?

我突然覺得很難過,喉頭好像有一隻獸咆哮著要跑出來,帶著胸口的悶跑出來。但我沒有眼淚,我哭不出眼淚,很久很久都沒有哭出眼淚過了。我只是乾吼著,像被毒氣侵蝕而皮膚潰爛的患者那樣乾吼著。

那瞬間我聽到了貓叫聲:「喵歐嗚~。」那細微地,帶點不滿的貓叫聲夾纏在我生僵的哭聲中發了出來。那貓叫聲扒開那片雜沓的聲音穿插了出來。我清晰地聽到那聲音。

然後我胸口的氣悶消失了,像那貓叫聲把我體內的廢氣吸走了那樣消失了。

傳來了貓的腳步聲,那是貓的肉掌打在磁磚上的聲音,啪答啪答地快速響著,貓正慌張地跑著,腳步聲錯亂地遠離我而去,那之後似乎有誰隨後追了上去。是誰呢?是誰與貓在我的房間內呢?那片奇異的雜聲是他們發出來的嗎?這房間在我睡著的時候發生了什麼變化呢?我通通不知道,好像壓迫性的聲音也是不存在過似的,只是我的幻覺似的。

貓與某人一前一後出去之後,房間的門沉重地關上,發出乾硬的巨響。然後我看見了清晨的陽光在我的淚水中閃耀著,像什麼不祥的預告那樣閃耀著。

我坐了起來,抓了抓手臂,並實際舉起來,用眼睛確認那舉起的幅度,這麼確認還不夠,我站了起來,倚靠著牆倒立,倒反地看著書桌上的擺設:昨晚沒喝完的600毫升罐裝紅茶、打算做為早餐的波蘿麵包、反映出我詭異的倒立姿勢的電腦螢幕、翻開一半中間夾著一小片男孩形狀書籤的書。一切正常。沒有多也沒有少。空間仍以一定的模式存在著,仔細瞇著眼睛看,也看不出與昨天有程度上的差異。差異我相信一定是有的,但看不出來的程度,就可以很安心的當成與昨天一樣沒有變化。

「沒問題了。」我試著用嘴巴說出這句話,確定話語的形狀、方向、音量。聲音很正常,帶點剛睡醒的那種慵懶,但是正常的,沒有問題。我鬆了一口氣。大概只是單純的做夢吧,我想。然後我拿好木工工作坊的鑰匙,準備出門。

我是一個木工,那種還維持著基本的手藝,靠純手工維生的傳統木工。人們相信純手工比機器做得好,我不知道為什麼,光靠機器的話,速度快,而且又光滑精準,而我卻得要靠角尺、捲尺量半天。怎麼會這樣呢?發明機器的人們卻不相信機器了,反而回頭向我這種只學會基本手藝的人求索,他們認為樸素的純手工桌椅比機器製的有價值,既然如此,為什麼又發明機器呢?雖然我因此收入很固定,客戶來源也因此都是那麼幾個,完全不用擔心收入,也沒有特別去為難自己的理由。要說有什麼不滿,仔細想也想不出來,就算有也沒辦法說出口。沒有理由為了可以符合自己的能力,而且又穩固的工作抱怨。一般人會這麼想,所以是極一般性的工作。

要是問我喜不喜歡這工作呢?也不能說是不喜歡,至少是不討厭,大概像三餐那種程度的喜好,既無法說我特別喜歡吃晚餐,也不能說我不喜歡吃晚餐。只是一種必要性而已。為了確認自己存在在這個社會的必要性而已。這樣的話,某種程度來說,我就是這個社會的同謀者了。那給我ㄧ種披著隱形披風的安心感。

我盤算著昨晚沒做完的工作。那是某一戶人家要我做的柚木桌子,不需要精細的雕花,只要穩固就好,委託的人家這麼說,的確也是,鄉下人家擁有雕飾華美的飯桌是沒有意義的。我只要照客人的吩咐,確實的把桌子組起來就可以了。不需要什麼特別的技術,裁切、鑿孔、刨光,然後把木條接榫起來,那是誰認真學過一番都會的。誰都會,因此並不是特別困難的工作。況且若要雕花的話,說不定我的技術還無法處理到很精美的程度。

我一面想著工作的事,一面拉開窗廉,那異常的景象無預警地衝入了我的眼底。我站在四樓的窗戶這頭,不敢置信地看著那好像翻拍自戰爭場面的黑煙四竄的鄉村。

黑煙從村落幾處冒出,濃烈的,夾雜火葬場氣味的腥臭四處漫布著。有些房屋焚毀了,有些正熾烈地燃燒著,田野也燒了起來,稻穗在火光中擺動著,像豔冶的花朵飄散出血色的花粉。鄉村小路上卻一個人也沒有,安靜如昔,彷彿集體性地承受著火焰的毀滅。

我ㄧ度懷疑窗戶上反映著電視上的畫面,我把頭往後頭的電視機看去,電視正無言以對地對我沉默著,畫面只一片寂涼的漆黑,星點著窗外的火紅。

這是怎麼回事?有人縱火嗎?為什麼沒有人要逃?為什麼沒有人出來圍觀?為什麼村子寂靜地彷彿死亡之城?我的腦袋像快速翻書那樣,懷疑、猜測、猶豫、遲疑、驚惶……一頁一頁翻過去,但沒有任何解答。那就像我被遺棄了,丟在大家都仍未醒來的夢境時分一樣,而我,是那醒來的唯一一人。

我直覺要往下跑,不往下跑的話,說不定這棟房子也會燒起來。不,是一定會燒起來。我有這種預感:這個鄉村已經完了,不只是這個鄉村完了,連我存在於這個鄉村的我也已經完了。我沒有傷感的空間,我抓了外套蓋在身體上,打開門,果然不出所料,濃煙已經竄上來了,像手那樣把我攫入其中,我迅速的把門關上。逃不了,怎麼辦?這裡是四樓,雖然常識是不能往下逃的話,就往上逃,但往上逃在這裡是不適用的,我也不知道為什麼,但就這麼覺得。已經不會有人會出現來拯救我了。

我看著窗戶外的黑煙,黑煙像巨大的手腕正貫破濃鬱灰沉的天際而去。

難道一定得從窗戶跳下去嗎?這裡可是四樓啊。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我聽見了敲門聲,那敲門聲不規則地響著,彷彿猜中我心跳的頻率而相應地響著,越來越快,越來越快,到後來簡直是撞擊著門了。有什麼東西正要進來。是那東西毀壞了村子,而那東西正要進來。一定是這樣的。除了我,不會有活著的東西了。窗外除了火光跟黑煙,什麼也沒有了。這個小鄉村什麼也沒留下了,包括我的工作坊、我的那做到一半的樺木桌子、常來訂製東西的鄉人、我的住處、我的生存的一切依賴。通通不留了。

阿言呢?我突然想起阿言。阿言是我的工作伙伴,與我一同工作有三年了。阿言還好嗎?雖然不該在這種時候想起阿言,但那好像預定好了,電影膠捲播放到那裡了,不得不繼續想下去一樣。我想到阿言突然有天對我說:「我們找一天離開這裡好了,我有點厭倦了,你不覺得這工作太平凡太平凡了嗎?好像把鑽石或黃金之類的東西擺在這裡一天,隔天起來就變成了普通的石頭一樣。阿直,我們都會變成石頭啊。總有一天的。」

阿言的話對那時的我而言,像是從考古遺跡挖掘出來的外星隕石一樣,無法理解,彷彿是科學雜誌中的照片一樣,只是世界上存在著這句話而已。我不能理解。這裡,這個鄉村不就是我們僅剩的居身之所嗎?

阿言說他有天要蓋一座自己的村莊,那是全部由自己建造出來的木造村落,那木屋的屋頂適切的開著天窗,把光線引進屋內的每個角落,屋外圍著白柵欄,有花有草也有樹,樹的話最好是橡樹,因為可以引來他喜歡的松鼠,通風跟壁爐的配置也都要考慮進去。阿言說:「你想,是自己的村莊喔,不覺得很興奮嗎?」

那種燦亮的眼神好像還留在這裡。但阿言不在這裡。窗外的火正燒得旺盛。

考慮點現實的東西吧,彷彿有人的嘴巴湊過來這麼說著。然後那些東西闖了進來,不,正確的說法是,門燒了起來,所以他們進來。那些奇怪的東西穿著人的衣服,好像被拘困在衣服中一樣維持著人形,也就是說,他們不是人,我不知道他們是什麼。那衣服裡頭包裹著黑暗的物質形體,那給人一種異樣的美感,好像在招呼著我什麼那樣同樣共鳴著我,震撼著我。同時我又感到一種毀滅,一種徹底的撕碎,那彷彿臨眺無底深淵的無望感讓人無法直視。

那些暗影每踏一步,地板就如同著魔了一般燃燒了起來。而這,就是現實嗎?這就是我所能考慮的現實嗎?我不禁認為我在作夢,我一定在作夢而且不肯醒來,為什麼不肯醒來呢?明明這個夢如此恐怖,為什麼還要沉酣在睡眠之中,像鄉民一樣被燒死呢?

我想往後跳,我打開窗戶,刺鼻的燒焦味傳了進來,那裡頭有一種燃燒動物的特有焦臭味,同時混雜著稻麥燃燒的清香。我的頭從四樓往下探看了一下,平常習以為常的高度,此刻卻好像拔高了好幾樓一樣。

我聽到背後書桌、電腦、電視一一燒毀發出的爆裂聲,氣溫陡然上升了,我的背好像躺在炭火燒肉的架子上那樣發疼著。

我沒有猶豫的時間了,我把棉被裹在身上,往窗外縱身而下。那瞬間好像所有的東西都從我背後被拖了出去,拉成一條很長的綵帶似的:我的生活、我所認識的人們、我所擁有的一切就這樣隨著身後的玻璃爆破聲而消滅。

阿言啊,我們石頭般的生活都沒了啊。現在的我,沒有石頭也沒有鑽石。故障的我正一面掉著零件,一面鬆鬆垮垮的往地面擊墜,我該怎麼辦呢?告訴我啊,阿言?

只有呼嘯的風聲,沒有答案。

我聽到碰的一聲,我的腳先著地,然後頭像皮球那樣彈飛起來,再像被挖空一角的蛋糕那樣塌倒下去。瞬間是沒有任何感覺的,那感覺在落地後的三秒後傳來:我的右腳大概斷了,好像有人一面拿著木鋸割著小腿,一面用剉刀用力戳刺著似的,我的頭劇烈地疼痛著,雖然包著棉被,但那一點用都沒有。

必須趕快爬起來。我的直覺不斷閃爍著救護車那種刺耳難聽的聲音提醒著我。不快點的話,那些詭異的暗影就會追下來了。但我動不了,我的腳痛得動不了。我試著深呼吸一口氣。但空氣沒有吸進來,空氣梗住了。我覺得我呼吸困難,像有人捏著我的肺部不讓我呼吸那樣難以換氣。我激動地想哭,同時也害怕無措,但我哭不出來。我只是呆滯的看著眼前的煉獄,已經沒有什麼東西把我繫在這裡了。我孤單一人。

片段片段的過去像氣泡那樣往意識層面冒起,像火車車廂那樣一節又一節地離去。藉由回憶我想像村人還活著,但那同時我也意識到我失去了他們。但我只能這樣安慰自己。因為沒有人可以安慰我,沒有人可以聽我說話。一言半語。一個人也沒有。

我的寂寞我的悲傷沒有人知道。

我覺得好累。連動一根手指的力氣都沒有。巨大的哀傷在我體內蠶食著我,而我卻無能為力。我好想躺下來。我好想放棄了。有什麼關係呢?我想,所有的一切一切不過就是這樣吧,燒了就沒了啊。不過是這樣啊,有什麼了不起呢?

恍神時,我的手臂不知道被什麼人拉住,我的身體正隨著那拉力移動著。我迷離地看著那人,口齒不清地說:「我也要被燒死了嗎?是嗎?太好了。終於。」

拉著我的人突然放開手,我的身體跌回地面,「上車。快給我上車,我不想拉你這種人,自己走,用你破爛的腳自己走。」那人冷冷地說著。

我躺在地上凝神看著那人,是個男的,有一副銳利像用磨刀石磨過的臉,五官看不清楚,穿著短夾克搭POLO衫、墨黑色的牛仔褲,「你是誰?」我的聲音還是很含糊,像裡頭泡太多膠水的那種腔調。

「來了。麻煩了。」男人往不知何時停在旁邊的寶藍色轎車駕駛座走去,回頭對我丟下一句話:「快爬過來!」

我一動也動不了。怎麼可能動得了呢?我的腳……

「這件事絕對跟你有關,你他媽的快給我爬過來聽懂了沒有?我可不想看到一個廢人死在這邊。」那個男人對我大吼。

跟我有關?怎麼會?我不應該是受害者嗎?我什麼都沒有了不是嗎?那不都是明擺著的嗎?為什麼是我呢?我抬頭看見了暗影,暗影好像在招呼著我那樣,他那陰暗深遂的物質形體彷彿更純粹了,那種純粹勾引著我,好像他並不是來殺我,而是來帶我去一個更完好的地方似的。有那樣強烈的直覺像蟲一樣不斷竄爬進我心中。

我往暗影那邊爬了過去。

「媽的!」我聽到腳步聲奔過來,然後我被一把揣住,硬是往車的方向拖曳過去。我的腳碰在水泥地上像布袋那樣彈跳著,但已經感覺不到痛了,沒關係了,我麻痺了,彷彿身體這樣的東西正從我這邊離開,去別的不屬於我的地方似的。一切都不要緊了。

我被那個男人扔在後座,車門重重地把我鎖在車內,男人坐上了駕駛座,發動引擎,說:「綁好安全帶。」但我現在的狀況怎麼可能自己綁好安全帶呢?男人好像料到這點,又說:「不綁也可以,只是稍微摔幾下而已。」

「你是誰?」我又問了一句,這次清晰多了,大概是把舌頭截掉三分之ㄧ說話的那種程度。

「我叫傑。」傑簡單明瞭地回答。

「……發生了什麼?」

「你什麼想法都沒有嗎?這怎麼發生的,怎麼都想不起來嗎?」傑順暢地扭動方向盤,一面問著。

「……」我不知道從何說起,說了大概也不會有人相信。

「是嗎?沒有想法嗎?我早知道會這樣。」傑說著用右手把Mild Seven香菸拿出來,用嘴巴咬出一根,並不點火,好像是在等香煙自己點著那樣思考著,然後放下菸盒,拿出打火機握在手中,一動也不動。這同時車子也流利地用左手轉著彎。

我們之間有幾分鐘的時間沒有說話,那像是兩隻不明陣營的動物正嗅著彼此的體味以確認什麼似的時間。傑放棄似地把打火機放下,把音響打開,沒聽過的音樂,音響的小液晶螢幕上顯示著「モリナオヤ-夕空の紙飛行機」,然後又把菸盒拿起來。那之間一直咬著香煙,那樣子好像真的香煙自己點燃了起來一樣。我把身子勉強地用手擺正,小心不要碰到右腳,那時候傑的菸盒湊了過來,問:「來一根?」

我看了那盒子的形體一會兒,好像在跟那盒香菸說話那樣,說:「不用。」

傑左手依然握著方向盤,聳聳肩,收回菸盒,終於拿起打火機把口中含著的香煙點著,那香菸好像鬆了一口氣那樣吐出了濃郁的白煙。香菸的味道很刺鼻,是我不習慣的那種煙味,我暗示地摸了鼻子兩下,但傑似乎並不打算把香菸弄熄,反而津津有味的吸了兩口再吐出來,車子便被煙味整個盤據。

「我是一個作家。」傑自顧自的說起話來,「我想你大概很好奇我為什麼會在這裡吧?這個說來話長,不過我是為了寫某種東西所以出現在這裡,說是出現在這裡也不對,只是偶然經過這裡。我想你大概對我為了寫什麼東西而經過這裡沒什麼興趣吧,而我也沒有對你說的打算。當然,就像你看見的,我來到這裡的時候,整個鄉鎮燒了起來。不可思議。我從來沒看過這種事,清晨四點多,好像每幢房子都講好了那樣一起燒了起來。而且居然沒有人發覺。但卻有一幢房子例外。」說著,傑向著後照鏡中的我看過來。

「所以你就開過來救了我?」

「對,不過救了你只是順便,我沒有想到還會有人。可是我把車子開到這邊,卻發現一件事,你的屋子外面聚集了那些東西。那是什麼東西?」

「你是說……那些暗影?」

「對,那些東西。」傑又吐一口煙,我很想把窗子打開來呼吸。

「那些暗影碰到的東西都會燒起來,村莊一定是因為那些東西燒起來的。」

「你知道我為什麼那麼生氣嗎?」傑突然切入這一句話。

我搖了搖頭。

傑從後照鏡再次確認我的狀況後,把香菸夾在手上,說:「因為你他媽的沒有意識到你是這個鄉村唯一醒來的人的這件事。我破門而入幾幢燒的比較不嚴重的房屋,每個人都睡著,不是搖得醒的那種睡著,而是像去什麼地方於是姑且把身體寄放在那裡的那種睡著。事情比你想的嚴重,你知不知道?你以為這是什麼?扮家家酒?賣火柴的小女孩?阿拉丁神燈?很抱歉啊,都不是。那些全都燒光了。」

傑這麼一說,我終於知道那些人發生了什麼事。但沒有用,我不想知道這種後知之明,那沒辦法挽回任何事,我說:「不用你說這種事,我也知道。」

「那麼,知道,然後呢?知道碰到暗影會燒起來,也跟著一起燒?是這樣嗎?還是你希望那些燒死的人可以爬起來替你鼓鼓掌,說你活下來了好不容易?你就這樣什麼都沒準備,也沒想過到底發生什麼事,就想這樣輕鬆的,找個什麼東西依賴著,找不到就哭哭啼啼地說不想活了,為免也天真過頭了吧?」說完,傑夾著香菸的右手也放上了方向盤,隨即來個大轉彎。

我的腳硬生生的撞在車門上,我大叫一聲,想抬頭瞪著傑,卻看到後照鏡反射出車後頭燃燒的樹,那樹正轟然倒下,發出嗶哩嗶啵的燃燒聲。

「你懂我在說什麼嗎?」傑說,好像剛剛的甩尾轉彎完全不值一提。

後照鏡上的傑臉龐上有深刻的抬頭紋彷彿有人用力絞著那樣正往上扭緊著,他的橙色眼珠好像深井含水那樣發出透徹的光。我突然覺得傑那種人是離我很遠的,他是在遠離我數千光年外的另外一顆地球上生活的那種人,那種人是不可能知道在另外一顆星球上有某個湫隘洞穴正在崩毀之類的事情,我說:「那你又知道什麼了嗎?我什麼都沒了你知道嗎?我的朋友、我的工作、我的收入通通都沒了,你知道嗎?我沒有任何地方可以去,沒有任何人可以仰仗,你知道嗎?你剛來這裡,你什麼都不知道吧。你只是外人,你為什麼可以自以為是的認為我應該接受你的理解?」

傑雙手放開方向盤,車子慢了下來,傑把沒抽完的香菸捺熄在車上的菸灰缸上,那香菸很不甘願地冒著火星,我一直看著那火星在菸灰缸上逐漸熄滅。車子緩緩停住了之後,傑把引擎關掉,然後把頭轉過來,很認真的看著我,像我臉上長了什麼那樣看著,那使我幾乎要用手去確認臉是不是還長在頭上。有一瞬間我以為傑要把我趕出車外,但沒有,傑嘆了一口氣,然後說:「對,你說的沒錯,我的確什麼都不知道。我不了解你,你也不可能了解我。」

沉默的空氣瀰漫在車內,熄滅的香菸煙味還未散去,只有那首不知名的音樂繼續響著,像是要通往某個地方去似的繼續響著。是要通往什麼地方去呢?我想。如果有一個可以去的地方,大概是我去不了的地方吧。因為我沒有地方可以去了,我不屬於這裡了。有什麼繫著我的東西已經沒有了。我好累。傑想說的道理到底是什麼呢?我沒有想到那麼遠,也沒有能力想。

音響反覆地,只播放那首音樂,反覆又反覆,那首音樂結束停頓要從頭開始的時候,傑開口了:「你曾經傷害別人嗎?我不是說物理性的傷害,我是說無形的。」

傷害別人?傑問這個是什麼意思?我說:「沒有道理會傷害別人吧?為什麼要傷害別人,只要努力的話就不會傷害到別人不是嗎?」

我看到傑稍微苦笑了一下,那種程度大概是一公釐的擺幅吧,傑沒有直接回答我,卻說:「我曾經在大學時代傷害過一個人,我成績很好,大概在班上前十名的那種人,論長相的話也不差,應該沒錯吧?」傑這麼說的時候,向我確認了一下。的確,仔細看的話,傑除了有一種灑了鹽的風霜味道之外,還有一種眉目分明的颯爽,是會受女孩子歡迎的那種臉,要比擬的話,大概是梁朝偉那類型的男人。我點了一下頭。

「不是我想吹噓,不過我真的還滿受女孩子歡迎的。那時候我交了一個女朋友,很可愛的女孩,黑髮,笑起來好像會撞到樹的那種可愛。我很喜歡那個女孩。如果以為我這種人大概很花心隨便那就錯了,我有自信我比任何任何人都喜歡那個女孩子,就像我對我的成績跟長相有自信一樣,我同樣有自信說這句話。嗯……你對女朋友怎麼想呢?我是說,是不是都認為對方大概是這個世界上最了解自己的人呢?沒錯吧?都會這麼想吧?女朋友理所當然是最懂我的人,這樣想。」

「大概吧。一般都會希望對方最了解自己。」我說,但其實我沒有什麼經驗,我不是很明白這種事。

「是啊。那時的我啊,就以為對方理所當然會理解我,不論我做什麼大概都能體諒我,情人之間企盼的不就是這個嗎?希望被對方拯救,無助的時候對方能體諒自己,想要聽對方的聲音的時候,對方可以無條件地打電話過來。而且這是信任的問題啊,我相信對方會這麼理解我而相對地付出,而我也可以對應地對待對方。所以我繼續參加社團活動,也很認真的好好讀書,當然社團活動的話就會認識女孩子,維持社團跟學業的話,就會變得忙碌。我一直相信她會這麼支持我下去,所以我也很安心的持續這麼做著。對我來說,只要把對方放在心裡,不管在哪裡都是一樣的。」

「所以你失去了她嗎?」

「不,確切的說法不能說是失去,那比較像是城市的某一區域在夜晚突然失去電力而熄燈一樣,一整塊明亮的光域中就遺留下那片黑。有天她突然跟我說,她太害怕了,她太害怕失去我所以恐懼得不得了,她說她可能有病,變得很神經質,看到跟我同個社團的女生與我說笑,就會半夜睜著眼睛不睡覺,因為不想做夢,不想睡著的時候還看到那種畫面。她說她其實很想殺我……」

「等等,你不是在開玩笑吧?」

「我看起來像是開玩笑嗎?」傑詭異地笑著,那讓我有種毛骨悚然的感覺,「當時她就是這樣說的,想殺我,這樣說。非常確定。不是因為不能睡很累所以精神失常,她頭腦很清楚自己在說的是什麼。想殺我是因為殺了我就再也不用看到我跟社團的女生說笑的畫面了。她說她為了把畫面從腦裡頭趕出,她會想像各式各樣殺我的方式,從背後用水果刀刺啦、下毒啦、開車撞啦、推下樓梯啦……,她甚至曾經直接跟我說,我會這樣或那樣殺你哦。她說她只有在這麼想像的時候會感到比較安心。」

「你一點都不害怕嗎?雖然對你的女友不好意思,不過那是精神失常了吧?」我說。

「不害怕,一點也不,我怕的是別的,那比精神失常的問題還嚴重。我想她應該也猶豫很久,到底要不要告訴我?猶豫這件事,可能原本也怕會嚇到我,所以不願意對我說,後來真的害怕自己無意間殺了我才說的吧,為了提醒我才說的吧。」

「事情都沒有任何預兆嗎?總有點異常的行為什麼的吧?」

「特別的行為嘛……老實說還真的都沒有,只是看起來特別累而已,該上課的時候還是去上課,沒有特別的地方,我一直以為她只是疲倦,需要休息而已,我想也沒想過這麼嚴重。真的,那時候我好像聽到城市關燈的聲音,一戶接著一戶,接續著把燈給按掉,喀嚓。我一直在想,怎麼會呢?怎麼會呢?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了呢?她的電話我都有接,每個星期都會見面兩次以上,例常節日我也符合世俗的做法送禮物約會什麼的,但怎麼會呢?我想我是不是漏了什麼關鍵性的東西,因而不小心把插頭踢掉,但是沒有,我什麼也想不到。腦中一片空白。我完全地,徹底的,失敗了。」

傑沒有繼續說下去,我好像能依稀體會到傑的某種負咎像沒有化開的咖啡粉在腦殼內沉積著。「真的完全沒有辦法嗎?你有試過問她的朋友還是誰嗎?」

「問了,沒有用。沒有人知道。或者對我教訓一般性的泛論,太冷落她什麼的。但我知道不止這樣,她受到的傷害不止這樣。我真的希望如果都不明不白的話,她可以殺了我,我對她有這種程度的……迷戀。」傑好像在回味那種迷戀的程度的樣子,眼睛瞇細著看著前方,那副模樣散發著一種迷人的氛圍,即使是身為男人的我,也覺得如果可以把這個樣子的傑定格下來,大概就能擺在博物館當什麼藝術的塑像展出了吧。

「你後悔她沒有殺了你嗎?」我問。

「也許有吧。但最後她沒有殺我,不是不敢,是不肯。所以我現在才會出現在這裡,不是嗎?」傑苦笑了一下。

「後來呢?女孩怎麼了?」

「我不知道。如果要問後來的話,我就完全想不起來,我可能需要點時間去想起來,運氣不好的話,恐怕一輩子都記不起來。很老套的故事吧?不是嗎?像某種寫爛的愛情小說一樣。」然後傑自己很開心似地笑了起來。

「不會啊,怎麼會,還是滿精采的小說,會暢銷的。」我說。傑大概不想記起來吧?不知為什麼,我覺得傑說的事好像是我的事一樣,好像我把自己的故事寄放在他那裡那樣,只是故事的形式不同而已。傷害的程度都是一樣的。被人傷害,或被自己傷害。

傑轉回頭,發動引擎,引擎發出隆隆的運作聲後,傑輕輕地在腿上和著音樂打拍子說:「關於女孩,我是真的記不起來了,不是不想對你說,我自己本人比任何人都想知道後來發生了什麼事,為什麼我活下來了,我是真的很想知道,但沒辦法的事就是沒辦法。」

「你說你想寫的那個東西,是不是就是你忘記的那件事?」

「不,不全然是。這件事本質上是另外一回事,就像我剛剛說的,我還沒有對你說的打算。」然後傑終於把窗戶打開,煙味就像獲得自由那樣紛紛逃竄出去,但外頭焚燒的濃煙卻反而趁機奔流了進來,傑好像想到什麼那樣,又把窗戶全部關上。「不過我想說的大概就是這樣,就是會有你很想了解的人,但你還是不能了解對方的時候,人與人的互相理解大概是皮膚外層的毛髮頂端的那種程度吧,互相了解這種事就好像把皮揭開來一樣,具有一種危險性,沒有意識到這種危險性是不行的。」

「危險性?」

「對,危險性。也許你不是有意的,也不想傷害別人,但那是不可能的事,不可能一面洋溢著被人了解的幸福感,卻不把任何責任扛起來。就算叫嚷著你只不過要別人稍微理解你一點而已,怎麼會傷害別人?但是,為什麼別人要背負著理解你的使命呢?為什麼要冒著危險去了解你呢?以為別人理所當然會理解自己的話,不是只會持續地在什麼地方繼續傷害著什麼人而已嗎?不是只會讓自己更加破爛下去而已嗎?不覺得任性地依賴著被人了解的感覺,不就是一種對自己的不負責任嗎?不就是一種對自己的自以為是嗎?」

我任由傑一直說下去,沒有插話,然後,我終於聽清楚了音響說播放的那首歌:

優しい色した時間の中で         (總是在溫柔的表情中)
自分がとても小さく見えた        (看見那麼渺小的自己)
終わってしまう今日を思って       (在將結束的今天)
何かできることを探すけれど       (想尋找自己能做的事)
なんだかちょっと考えすぎたな      (好像有一點考慮太多)
大丈夫だって思えればそれが第一歩になる (我想那「不要緊」,這就是第一步)

從早晨到現在,我第一次坦誠地發現我自己並不想死。

「你為什麼要告訴我這種事?」我說。

「因為你讓我看到類似的東西,我不想看到這個世界上再出現這種類似的東西。但是……我並不能保證任何人不再遇到這種東西。說明白點,那是你自己的事,我不能幫你,也沒有能力幫你。」傑的這句話充滿一種花岡岩觸感的肯定,那深深扎入我的心底。

傑握回方向盤,車子又開動了,傑冷靜地看著車子前方,那前方依舊是一整片燃燒的田野與房屋,沒有半個人,有時路邊的車子突然碰一聲爆炸起來,車子的鐵皮零件四散,坐在車內都能感受到那種爆炸的威力。

我一手扶著腳小心不要撞到車門,一手把身體撐直,說:「有工作,生活也沒有什麼困難,做好工作的事不就是自己的事嗎?賺了錢可以養活自己,不就是自己的事嗎?一直以來不都是這樣嗎?大家都是這麼說的,不是這樣嗎?」然後我又想到了我已經失去了工作,我已經沒有做好自己的事的那種可能性了。我被傑激起的一點小火花又被更巨大的海浪給撲蓋過去,彷彿可以看見被撲蓋過去的火花發出一線扶搖直上的灰煙。

「你說的只是一般性泛論。我所說的是更自然的事,至於什麼是更自然的事情,不應該是由我來說吧,這反而該問你自己吧。工作真的重要嗎?賺錢真的重要嗎?為什麼需要有人告訴你呢?如果我告訴你重不重要,那就沒有任何作用了。這個世界上沒有填充題,我只能這麼告訴你。」傑以這句話作結後,又繞開了坍倒的圍牆與燃燒著跑過來的牛。

紙飛行機が飛んでゆくよ   (紙飛機不斷飛著)
明日にどうか間に合うように (就像為了追上明日一樣)
ずっとずっとずっとずっと  (一直一直一直一直)
夕日をおいかけているよ   (往夕陽飛奔而去)

傑所理解的世界的樣貌是什麼樣子的呢?

我看著後照鏡折射的傑,他讓我想到一種使命感似的東西。那樣的東西彷彿發燙似地正灼燒著我,但我的燃點太低,我燒不起來,我的心底充滿了不具燃燒性的廢銅廢電纜廢鋼筋水泥。我羨慕著傑那樣的專注,那樣我無可抵達的專注。雖然與傑這個人素昧平生,但總覺得有什麼讓我可以信任這個人,他的眼神流露出這種光芒。

一定有什麼像鼓風爐一樣的東西在他心底燃燒著吧。我也想獲得那樣的東西,也許那樣的東西能幫助我也說不定。我想知道那樣的東西。

我正想著的時候,車體突然一陣猛搖,我的腳又狠狠地撞在車門上,我叫了出來。

「又追上來了。」傑說,傑的語氣居然也聽到一絲的緊張了。

我往車後頭瞧,但除了燃燒的場景外,什麼也沒有。「哪裡?」

「車底。排煙管大概要融掉了,車底正要燒起來。不,燒到油箱的話大概會爆炸吧。」傑好像接受了事實那樣冷靜地說著,我總覺得聽起來很恐怖。

「那快停車停車,我們快逃出去!」

「你真的想停車嗎?停車的話,他們也許會剛好鑽出來,一手抓住一個人。」

「那怎麼辦?會爆炸吧?那不就……」

傑插口說:「你把車門打開跳出去,我繼續開車讓他們離開這裡,你就找個地方躲起來。」

我先想到自己骨折的右腳如何跳出去,一陣痛覺首先就預先襲擊了過來。但我越想越不對,我跳出去,那麼傑呢?傑自己載著那些暗影,不是更危險嗎?為什麼傑不考慮自己,卻這樣對我說呢?如果傑自己不管我,現在就跳出去,不就沒事了嗎?如果真的像傑說的那樣,這件事絕對跟我有關,那麼不理我不就好了嗎?我不想讓傑這樣的一個人,白白地,毫無用處地,跟我一樣耗費掉。如果我在這裡拋棄了傑,那就等於拋棄了我自己。我是這麼地相信著。

傑這樣的人不是我可以背叛的東西。傑那裡絕對揣著我所需要的答案。

「你瘋了嗎?那你自己呢?我沒有理由自己跳出去吧,我怎麼可能做這種事?就算我是一個再糟的人,也不可能丟下你自己逃命,況且我的腳這樣也跑不遠。」我說。

「是嗎?」傑淺淺的笑了一下。「但你才剛開始而已,這樣太可惜了。」

「什麼?太可惜?」

「沒什麼,既然車子都要燒掉了,可以麻煩你一件事嗎?」

「你說吧。」

「那麼你靠近門邊稍微打開門一點點,幫我一個忙。」

「把門打開?做什麼?」

「我要把那些東西從車底甩開,打開門讓那些傢伙把車門捲走,這樣我們也許就安全了。」傑說,這同時車子加速了起來,「快點打開,慢了就來不及了,要活命的話千萬不要猶豫。」

我半信半疑地打開了車門,傑確認我打開了之後,突然猛向左轉,大約一秒鐘的時間我以為傑真的要把那些傢伙從車底盤甩掉,然而我發現我的身體向外歪倒了出去,我抓住了車門的把手,但那沒有用,車子依然猛烈地甩著,我被離心力一點一點地拋離出去,我的腳沒有力量可以撐在車內,就快要懸空飛起,然後與地面摩擦。

「雖然我不知道你叫什麼名字,看來也來不及問了。不過快放手吧,你相信我對吧?那就相信我把手放開吧,不放開的話,你會被車子拖住摔死的啊。用手抱住頭,安心的放手吧!」傑的手快速的打著排檔跟方向盤,完全沒空看向我。

不用傑提醒我,我也根本沒有猶豫的空間,遲疑著不放手整個人會拖在地上磨著,然後滾飛出去。我把手護住頭,把膝蓋往內縮,顧不得腳的骨折了,我一股勁兒像甬那樣蜷曲著身體彈飛出去。

「下次遇到你,我會告訴你我想寫什麼!」傑在車內喊著,那時我已經快要落地了。

落地時,我感覺得到砂石正在我的手上刻上印痕,骨折的右腳一次又一次地被翻滾的撞擊提醒著。我正沿著馬路滾向路旁的荒廢田地。我身體在崎嶇不平的路面上滾動磕碰著,碰撞尖峭的路石的銳利的痛在下一瞬被直接凹陷深坑的痛給掩蓋過去,我身體像皮袋那樣被彈開繼續滾動,我滾動著,無止盡的受傷害,感覺已經像反覆錘擊的燒紅鐵板那樣失去原本面目。我覺得我好像會就此倒地不起,再也醒不來似的。

我真的希望自己醒不來,但我卻是清醒的。我像被上了鐐銬的犯人在反覆嚴刑拷打後被潑了水那樣的清醒。我清晰的知覺我的頭栽入了一大灘荒廢田地裡的濕泥中,身子像被獵殺倒地的野鹿那樣癱倒,我的下巴我的臉沾滿了黏濕鮮腐的污泥,我的皮膚盡是像被釘書機跟打孔機穿刺過那樣坑坑孔孔。

我想抬起頭來看傑開車去哪,但我的頭不敢抬起來,我寧願泡在軟泥中不敢抬起來。我知道傑不在了。為什麼呢?為什麼我擁有的東西都像排練好了那樣離我遠去呢?

瞬間,我有種深深地,像被鐘鎚用力擊在胸口的氣悶。

我要爬起來,我非爬起來不可,我的心底好像按不掉的鬧鐘這麼響著。但無可抵抗的疲倦卻緊緊的貼覆著我,像中了符咒那樣將我禁錮在原地。腳的痛像要提醒我我哪裡也去不了那樣尖利的痛著。

我哪裡也去不了。我不禁這麼想。我拋棄了傑而來到這裡,卻哪裡也去不了。我會被暗影追上,然後被燒死在這裡,跟村人一樣,跟被我拋棄的傑一樣。

我心底那隱蟄欲出的東西終於像洪水那樣轟洩出來,再也無法扼抑。像身體裡面門栓之類的東西啪一聲斷掉那樣,我用我挾沙帶泥的臉嚎啕起來,我的臉像凹折變形的廢鐵那樣抖動哭泣著。

再也,再也沒有人能拉我一把了。我困陷了。沒有人可以幫我了。我哪裡也去不了。我背叛了傑的好意,就要在這裡消失了。

我好害怕,好像要把這輩子所有的淚水給用乾那樣哭著。那樣的時間裡,彷彿世界這樣的東西正在凋零萎謝,每一吋土地每一份空氣都在消損敗壞著。我的胸口來回起伏,發出自己從來都沒聽過的咆哮聲,像鼓手用錘把劇烈的敲打我的胸骸一樣,我在碎裂著,在分崩離析著,那隆隆的哭聲使我像細小雪片那樣融掉,那樣無可拯救的融化分解。

黑暗好深啊。一點光亮也沒有。我為什麼會這麼害怕呢?

一股濃烈的,我即將死的感受籠罩著我,自四面八方,無可遁逃的籠罩著我。我感覺可能性這樣的東西像流沙一樣從我手邊流去,留不住什麼了,什麼都沒有了,做什麼都是枉然了。

我將帶著沒有答案的身體消逝。

但那已經失去差別了。我放棄抵抗,任由疼痛蹂躪著我的肢體,感覺那像遠方的砲聲一樣,沒有實存感,那不是我的疼痛,或者即使是我的疼痛也不那麼重要了。我沉沉的闔上雙眼,我要就此死去了吧?那就死去吧。不要緊的。反正已經沒有人活著了。我輕輕的安慰自己。

只能輕輕安慰自己。

絕對的昏睡中,我好像又恍惚聽到人的聲音。我感覺我被什麼人扶著,那個人正往我嘴裡不知道送食什麼,我含糊的吃著,眼睛惺忪欲寐的張開,看到一個依稀的人形,那是母親,我心想,那是我母親,我母親又跟小時候一樣,來安慰我了,來照顧我了,我伸手想抱住我母親,但被她輕柔的推開。

我口中喃喃:「媽……媽你回來找我了嗎?」我想看得更清楚一點,像落水者想確認手中是否確實搶到一塊浮木那樣,但我什麼也看不清楚,夜幕已經濃得無法化開。但我知道那是我母親。非得是不行。

我聽到母親溫柔的說:「你已經二十四歲了,要勇敢,知道嗎?」

「但我不知道。我沒有答案啊,我連開門的鑰匙都沒有。」

母親什麼也沒說,只是撫摸著我的頭髮,彷彿想用那代替回答似的。在那持續安穩的撫摸中,我心中像皺折的毯子一般的東西給輕輕整平了。我緩緩落入睡眠之中。非常深的睡眠。彷彿羽毛飛往無盡天邊那樣的睡眠。在那之中沒有恐懼,也沒有疑惑。

晨光照醒我時,我不知道過了幾天,只覺得睡了很久。很久。花香小心翼翼的傳來。我已經不是在泥堆裡,我躺在草與花的包圍中,蝴蝶從我眼前輕巧的飛躍過。我伸手抹去額上被朝陽曬暖的汗,彎起膝蓋,腳的骨折莫名其妙好了,我使勁踢踢腿,不痛,確實是好了。

在這段時間裡,真有什麼人持續性的照顧我嗎?

現在的我完全沒有疼痛的感覺。皮開肉綻的皮膚也像膠布撕去那樣一點也沒有損傷。衣服與身體也變乾淨了,污泥不知道消失到什麼地方去。但這之間發生什麼事,我卻不清楚。

我坐起身來,我現在在這裡,在此處,但這裡是什麼地方呢?沒有黑煙,沒有燒過的焦炭,也沒有斷垣殘壁。

我唯一知悉的事實就是我已經徹底的離開村莊了,連帶那些發生的事,也消失無蹤了。我心底像氾洪之後,那沖刷殆盡的河床一樣,有一種不真切的自延擱已久的惡戲中脫身逃出的荒謬感,彷彿那些事本來就從未存在,一切皆是我迷亂錯覺似的。

但那是確實發生的吧?我甩甩頭,想要仔細的檢視什麼,但想起來的事情都像瓦礫碎片那樣毫無意義。

花香鳥語淹蓋了一切。好安靜。好像才剛開始那樣。沒有什麼已經結束。



(一章完,二章待續)







Posted by futen424 at 樂多Roodo! │19:51 │回應(0)引用(0)異想 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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