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臉的自持

１.

找到工作了，目前任職高中編輯，與兩個同學，一個學弟意外成為同事。

本來想用所學的電腦美工作為工作的，然而一切都跟補習班當初簽約時所說的不一樣，補習班沒有跟任何公司簽約這回事，也許有，但那也許只有介紹性質，不是保證學生都能找到工作。換句話說，那跟我一個人沒有任何介紹，直接在人力銀行找的工作是一樣的：資歷的要資歷，成果作品的要成果作品。我直接有一種衝擊：我從一個什麼都不會的人，確實熟練了那些軟體，但還是比不上那些高職美工科畢業的，或大學廣告設計畢業的，成果作業一大堆的那些人，論經驗沒有經驗，論作品也沒有作品。

從此對業務人員失去信任，他們給你一塊很大的未來大餅，卻不告訴你：你不一定吃得到。

當然那也許是我的問題，我太容易相信人了，我也沒有識破電腦補習班的廣告陰謀：他們總是丟給你一個看似免費的招睞廣告，並且宣稱將會贈送許多物超所值的東西，等你入彀了，就告訴你「繳的費用等學完之後會退回」，或者「只要學兩年就終生免費學習」，或者「政府有補助所以便宜了一半以上」，或者「會輔導學生考證照」。讓我自己後悔地把實情說出來吧：

（１）學完之後學費沒有全部退回，補習班會以藉口收取20～30%不等的教材或手續等雜費。這是我問別家補習班的櫃檯人員問出來的。

（２）宣稱繳兩年就可以免費學習的補習班，課程其實只需要半年左右就可以完全學透。這是我上的補習班。

（３）政府有沒有補助我是不清楚，但補習班之間削價競爭很激烈，行銷的模式大同小異。

（４）別家會不會輔導我不清楚，但我學的這間確實開了「認證課程」，然而學生素質不一，有的沒上過初級課程也排進來，於是老師得從頭教起，事倍功半，課程常講不完。再來，考認證請自費，只幫忙報名。

我也做過一星期的業務訓練，是賣書的，業務就是這一套：把你的未來藍圖給點綴的星光燦爛，等你相信了，再就你相信的那一套進行各個擊破。但前提是，未來藍圖是正確的嗎？誰可以篤定自己的未來？誰將未來的偶然性變成必然性呈現給客戶了？誰定下規矩說這麼做未來一定可以那樣過的呢？是國際度量衡這麼規定的嗎？是勞工局這麼覺得的嗎？如果價錢偏高了，業務就會自行換算成月繳，月繳還是高了，就自行想像成日繳，日繳不夠，還想像成每小時只要付多少就可以享用怎樣的「未來」。

業務是賣我們自己的未來，我這麼覺得。但自己的未來怎麼能賣呢？

２.

若問我喜歡這個工作嗎？我只能回答不討厭，不過既然做了，就要做好。這個工作很大成分是為了維持生活機能的必要性而做的，這輩子我所欲望的，就僅是像這樣可以養活自己，可以發揮自己的能力，不用高薪，也不用生活優渥。我相信再美好的生活看起來也像糊上的華麗彩紙，終會破損的。

昨天看JET日本台某節目採訪某人自給自足的隱居生活，那人說慾望又會引起另一個慾望，又說所需要的只要可以活下去就夠了，所以引山泉為飲，取河水洗衣，遍山野無不菜園果園，唯一的照明是個小指頭大的燈泡。我深以為然。

我從以前就不信任事業成功這件事，甚且覺得那導致的競爭反而傷害了許多無力於此之人。那就像我待業期間每天無聊翻看的蘋果日報一樣，歌詠著企業名人，報導並抨擊許多犯罪的邊緣人，彷彿暗示著：那些邊緣人為什麼不學企業名人努力一番呢？為什麼不學晉惠帝食肉糜呢？太鬱悶了。那麼多人犯著不知道自己為何犯的罪，卻沒有人看得出來，報紙只關心「生理的貧困」，像腸病毒，「現實的貧困」，像犯罪率、醜聞、自殺、節能減碳。台灣的社會連關心也只付出一半。

從來沒有人關心「心靈的疲困」。

我很希望有人來關心那些失去愛的能力的，那些不知為何而恨的，那些心靈扭曲的、面貌醜陋的，那些被放逐的流離之人。那些人，請不要再以冷漠無情、難以相處、醜八怪、害蟲、自我封閉來責怪他們，他們的殘缺不是一目了然的。我常常覺得有些時候，那些人的遭遇比缺手斷腳的殘障人士還要更加卑微，人們可以忍受肢體的殘障並友讓他們，卻不能忍容性格的殘障並寬容他們。

我一直很遺憾人們不知道是什麼塑成了這些人。我希望那些人也能得到同等的關注，希望那些人陰冷的火爐裡也有人添進柴火，希望他們也能同等的被救贖。

他們不像災民，擁有用錢就可以回復的家園，比起社會所不允許的他們，他們自身更不能認同自己啊。

３.

我現在在暖機，我想寫《在途中》。

我再讀一次《在途中》，覺得自己寫得很好，並沒有兩個月前以為的那麼糟，完成度很高，是個很誠懇的小說，我喜歡誠懇的東西。而且那就是我所想要表達的小人物的困境，我甚至覺得那是每個人的困境。

我很喜歡，希望有完成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