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臉的自持

必須先說明，接下來我要談的是《地獄少女》這部動畫，可能會洩漏情節，不想破壞觀賞過程的可以略過。《地獄少女》不是一個開心的動畫，或者說，不該以消費型態去觀賞的動畫，他不能給出一個樂趣，不能對怨恨有某種程度的理解，也不能懂這部動畫。所以我也建議，想要看有趣的、奮進的、娛樂性的動畫，麻煩去看別的；想要藉由觀賞別人的怨恨或痛苦來滿足異樣的充實感，那也麻煩去看別的。

雖然《地獄少女》不能算是完美的動畫（我最喜歡的是《第一神拳》），但它對於怨恨的演化，我覺得達到了能夠確實理解的程度。有些片段，我觀看的過程時時感到不忍，甚至是痛苦，那讓我想到我在讀薩拉馬戈的《盲目》時，時常想把書闔起來的那種感覺。無法卒睹。不是血腥，也不是變態，那作為現代人的我早已司空見慣，而是那裏頭像原油那樣黑稠無法凝結而壅塞著的東西。那種人本質性的殘缺的東西。

所以《地獄少女》完全不是愉悅的。像鑲滿破酒瓶碎片的牆那樣，銳利地，充滿傷害的。

它最基本的架構是這樣的：怨恨者在半夜十二點登入網站，輸入怨恨的人的名字，地獄少女就會出現給他一個繫著紅線的稻草人，紅線一拉開，怨恨之人就會被流放到地獄，可是，地獄少女也這樣說：「只是，你消除怨恨之後，你自身將作為代價支付給我。害人終害己，交換契約之後，你也會墜入地獄。」

但自己也要下地獄，這能理解到什麼呢？地獄少女說：「不過這是死後的事情了。」於是距離被拉開了，傷害與處罰利器被放大了，怨者永遠無法體認那遙遠邊界外喊救的自己是怎麼回事，像裡頭有個角色就這麼說：「這個世界就是地獄。」像帶著重音量傷害的耳機，聽不見那聲音之外的世界。只能把紅線拉開了，沒有力氣去想那麼多了，怨恨之人會淪入地獄之中，會立即性的從現在消失，那是目前，唯一能做到的事了。

但那之後呢？解開了紅線之後呢？傷害不會以其複沓的形式出現嗎？《地獄少女》安排了不少貌似幸福的結束，但總是停留在詛咒之後，下咒之人胸口上留下來的黑色火燄，那是死後會被送往地獄的証明。《地獄少女二籠》（可以算是《地獄少女》的續集）在這方面顯然更加用心，譬如有一幕，有個女學生鞋子跟筆記本不知道被誰寫上辱罵的字眼，穿外套時袖子被釘滿訂書針，打開鉛筆盒有毛毛蟲，後來Ａ同學跟他說是老師搞的鬼，也確實把老師送下地獄後，有次跟那個Ａ同學討論旅遊計畫，那個女學生拿起Ａ同學的訂書機一釘，忽然發現那就是釘在她的外套的訂書針，動畫就此戛然而止。又譬如有一死刑犯，因為自己的女兒因為火災昏迷，而記者報導此事的同時卻有許多湊熱鬧的人比Ｖ，於是那人就將那些人殺害，然後將最後一人送進地獄，就在那死刑犯將死之際，以為自己得報大仇，女兒卻醒了過來，以「死刑犯的女兒」這樣的污名而活下去。像這類的，傷害的延展與變形，我覺得處理得非常好（也非常令人心痛）。那不再是把對方丟入地獄就可以解決的生命困境，那就是活著本身的地獄。

所以我想，真正懂得怨恨之人，一定也很了解什麼是愛。那絕不是指寬恕對方。寬恕對方往往只是偽善或自我欺騙，人不具有對自己以外的人寬恕的資格，沒有原諒自己，那就無從寬恕對方。就像地獄少女所言：「怨恨是雙面刃。」如果不能理解到因為自己的怨恨而把對方推入地獄，同時也讓自己進入了地獄，就只會繼續著傷害的形式，傷害自己也傷害別人。說解開紅線自己也得進入地獄，那不只是像成年人恐嚇小孩那樣的騙術，不是為了讓人害怕地獄而設計出這樣的話語，那僅僅只是為了讓人理解本身的地獄，而說出那樣的事實。如果不能掌握到這一點，怨恨本身就不可解。

像裡頭有個腳色叫福元就這麼說：「想想看，我的人生就是和這個印記的鬥爭。」從詛咒的仇恨之人消失的那一刻起，就註定了不幸。那結束之後的開端不是仇人消失的幸福，而是無從開展的幸福。看著這些我總是想，以後該怎麼辦呢？以後總會再出現一兩個怨恨之人吧？有這個可能吧？那時已不能任性的把自己拋入地獄來消除對方，那時候該怎麼辦呢？

於是徬徨，地獄少女說：「你的靈魂將飽嚐痛苦與煎熬，永遠地徘徊著。」

怨恨永遠無法用怨恨來解決。

那不只是像《死亡筆記》那樣的正義對決戲碼，那類惡人被消除與否的正確性問題。《地獄少女》不強迫怨者報復，也不主動替怨者復仇，他把這個問題丟給怨者自己，說：「之後就由你自己決定。」但體認自身的地獄是多麼難，在《地獄少女》中，二十多個的怨者只有兩個放棄復仇（包括柴田的話）。在《地獄少女二籠》中，小鎮更因此陷入了混亂，濫用把對方送入地獄的力量，濫用把無辜小孩當成替罪羔羊的便利性，轉嫁了自己卑劣的怨恨，那些人被刑警發覺自己就是那些失蹤者的元兇時，居然把刑警打死。

諸如此類的末世景象。怨恨重疊著怨恨，並分娩出更多的怨恨，我將你送入地獄的同時，就代表我隨時也可能被他人送入地獄。整個小鎮落入一種歇斯底里的怨恨中，到最後，居然連袒護著那個無辜小男孩的女孩也把小男孩的名字輸入網站，送他去地獄，說：「只要他消失了，怨恨的連鎖就會終止。」

但有可能終止嗎？閻魔愛想起自己因無罪而就死地（就如同男孩被鎮民的怨恨牽連），為了報復殺了村人才成為地獄少女。為了不重蹈覆轍，把小男孩送回人間。為了保護小男孩讓自己被那些鎮民打死，說：「這樣，就結束了。」

這一幕非常感人。

我不知道看到這一幕懂的人有多少？草率的了解的人有多少？那並不是因為保護了小男孩而讓事件整個真的結束，那是閻魔愛自己的地獄的結束，也是怨恨的鏈結的結束。三眼蜘蛛（地獄的老大）想要告訴閻魔愛的，用四百年的怨恨長串告訴她的，讓她自己成為怨恨的執行者所要告訴她的，居然就是這件事啊。那瞬間濃縮成一隙的頓悟。

而那已不是我在這裡說說就能做到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