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臉的自持

螢幕上一個男人正開車載著一個小女孩，那男人是小女孩的爸爸。那段路氤氳著霧，車內沒有音樂，男人跟女孩都靜靜的。突然，那小女孩說：「我討厭霧，不知道路的前面是什麼讓人很不安。」螢幕切到男人面無表情的臉上，又切回女孩的特寫，女孩繼續說：「如果看得到前面，就算有討厭的事情，也能努力。」然後一顆糖果飛到女孩面前，男人說：「小孩子不要想那麼複雜的問題。」

（我後來才知道那動畫叫做《地獄少女》，男人叫柴田一，女孩是柴田鶫。）

啊，是這樣啊。突然想到，那不就是替我說的嗎？

前幾天，朋友介紹我去讀《轉山》，遲遲不能給出一個相對的回應（對於推薦的原由的回應）。吃飯的時候轉開Animax台，當然並沒有預先知道會播什麼動畫，也不是特別想看什麼，我甚至還不知道世界上有名字叫《地獄少女》的動畫存在。但好像小女孩已經等在那裡等很久了那樣，我打開的瞬間就播放出來。那麼，姑且就以那些話作為我的回應吧。然後，談點《轉山》。

首先，我得承認我因為駱以軍而買的成分佔了有５０％（被朋友打）。然後在談這本書之前我得說明，我接下來並不打算評斷優劣，不是因為沒有好壞，而是因為作者的真誠，他用自身去驗證什麼，這種情形不能用優劣來評斷。

我從中清晰看見的只有某件事：不論那是否是寫作的當下的再現，還是被還原的流浪本身，他都具有某種我熟悉的，懷念的情愫。

我記得我在高三跟某朋友斷交（而非絕交）的時候，他是以「年少輕狂」這樣來結束這段關係。我當時一直不能理解那是什麼意思，我以為那是他的錯認，那是他想把我推走所丟來的劍戢兵矛，後來我經歷一些事，想一想，才發現或許非常適宜用那種陳腔濫調的形容詞形容那些事。

輕狂，我並不是為了貶抑作者這麼說的，那個詞語或許也可以抽換成世故，年少的世故（但絕不能抽換成老練、早熟、精明等詞）。只是為了便利，為了形容而形容，並沒有級別的問題，就像吃了鹽加太多的食物，會說：好鹹。並不是為了說那食物不好吃才說好鹹，好鹹是在不好吃之外被提出來的。

我無意否定或讚揚這樣的情感。否定就好像否定著自己，讚揚卻無論如何做不到。

只是我看到了。像有人把我的某部份剪輯出來，放在那部書上似的。當然我沒有作者那樣的經歷，我所說的並不是實際的東西。像我之前看了某Ｚ的部落格，那個Ｚ是高三生，滿篇部落格只有一種意見：做自己！寫最真的自己！做自己想做的！然後我問了Ｚ：「你想做什麼？」Ｚ這樣回答我：「完全沒有方向。」那樣的一種模糊塊狀的，不停扭動掙扎想從什麼地方突破出去的東西。

那是每個人都有過的，可能有明顯的目標，可能什麼也不是，只是純粹的叛逆或逃離。但因為純粹，所以奔放，所以專注，所以勢不可阻。開始討厭一些莫名所以的東西，開始奔逐理想之物，擁有會自行繁衍生殖的自尊心，想要有自己的空間，又寂寞地想被人認同。

說這東西很容易激起年少之心，很容易贏得年輕人的認同，讓年輕人去流浪，我非常相信。那確實就是這樣的東西，但那又不只是這樣的東西。

總會有人在某個地方等著把雞蛋砸上來，無緣無故被推入陰溝暗渠，求告無門被擋在門外，聽到殘酷的關門聲，閃起淘汰的紅燈。那是一點辦法都沒有的。因此不能不輕狂，無法不世故，倔強著、猜疑著、憤世嫉俗著。用各種方式扭曲或隔離著。想要架開一點空間，想要遮住耳朵，想要用鐵架把自己的脊骨弄直一點。只是這次，作者他選擇了流浪這樣的方式。

（這樣的方式只是個開端。）

但更多更多人，選擇了其他的方式。而且沒辦法回頭了。（我已經沒有力量再度描述這些事。）

因此我很幸運（？），在這件事上，我居然連一點感情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