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04月4日

在途中‧四章

我身體在急遽下降著,身邊白色布幕似的通道快速地掠過,但我身體沒有往下降的感覺,內臟沒有意料中的往上吊,那個樣子反而就像是白色通道自己不斷地往上升去一樣,而我是不動的,我是被紐帶輸送著的。然而實際上卻不能說是這樣,迅速下降的風確實用力地扯著我的衣角,像要把我的衣服往上脫那樣地扯著,我正在落下這件事確實以我自身感覺之外的形式進行著。

通道很長,不,倒不如說,落下的時間很長,是落下的時間使得通道好像很長,但也許通道只是繞圈也說不定,也許落到下頭再回到上頭也說不定,無法判斷,落下的速度太快了,白色布幕只是不斷地延展下去而已,沒有變化。

我試著往下看尋找女孩的身影,風襲襲地掠面而過,就僅僅是低頭而已,就感覺有人推著我的額頭往上扳一樣,眼睛更無法睜開了,那已經不是刺痛可以形容,彷彿是用木槌用力把我眼球敲打到腦袋裡頭去那樣,一睜開就感覺到劇烈的風要讓我的眼睛失明,不能不馬上閉上,直覺式的,非閉上不可。如此既沒辦法判斷女孩是不是在下方,也無法知悉下方的出口究竟還有多遠,甚至不能確認有沒有出口,只是往下落著,無止無盡。

然後,突然,咚一聲,像從我腦中彈了什麼東西出來一樣,我試著要把我的視覺找回來,我想要知道到底是什麼東西從我腦袋彈了出去。我用力想盯著某個東西,但視覺像轉接器故障了那樣,不只是盲人的那種隱晦的光無法透過來,就連黑暗也感覺不出來,純粹的,沒有視覺而已,我想用我的手摸摸我的眼睛是否還在,但沒有手,手不存在,沒有舉起手的感覺。好像所有的開關都被切掉了那樣,我這時才發現我除了感覺「我沒有感覺」這件事外,什麼感覺也沒有了。空了。

無法形容那種感覺。

既不是黑暗,也沒有被掏空,只是持續地存在而已。以沒有形體的形式存在著。

現在的我到底是怎麼了呢?在我身上發生什麼事了?而女孩呢?

我的想法像撞在牆壁那樣彈了回來。我沒有了五感的鏈結,什麼也不能判斷,像死了一樣(雖然我沒有死過所以不清楚死亡的情形)。彷彿靈魂被放在某個寄物櫃,沒有人認領,所以姑且一直擺著。不過那也是暫且的形容而已,我並不覺得我在任何地方,只是寄寓在某種像空間的形式中無法脫出而已。

在那樣的形式裡,不僅無法脫出,更確切的說法是:連想脫出的想望都無從產生。

在我一不留神之間,就好像在黑闃的古代墳墓中,有個門被打開了,外頭熾烈的陽光燒灼進來一樣,寄居在寄物櫃裡的空白意識突然轉換為熾白的光線,會讓人眼睛想閉上的強烈光源填滿了所有角落,像曝光過度的照片洗出來的那種感覺,整張照片充滿了不合理的白光。但我眼睛卻無法閉上,因為我不擁有眼睛,我只是像腦中被安插那樣的畫面似地看著,強迫性地看著。即使我有強烈的欲求想要閉上眼睛,但我仍然無法把腦袋中的畫面像按掉開關那樣恰如其分地關上。那不是我擁有的控制要素。

在那刺目的亮白之中,好像有什麼要浮出來。正在暈暈糊糊地浮出來。彷彿被熱氣扭曲一樣,那要浮出來的影像扭動掙扎著,一步一步地把蓋在上頭的光線給擠到旁邊去,光線依依不捨地在那影像中殘留著,一面像水流一般從影像邊緣逝去。終於,影像好像擺脫了光線的糾纏那樣,從那曝白中浮了出來。好像只要我願意,伸手就可以確認一樣。

那是一條溝渠似的長條天空影像。紡絲狀雲不怎麼在乎似地飄在上頭,把天空隔成長條狀的四層水泥樓房屹立在兩旁。水泥牆壁好像互相商量好那樣一律發出一種濕重的暗灰色,上頭像被窗欄刺進去那樣嵌著圍滿鐵欄杆的窗戶,那些窗戶之中有些開著,有些在突出的鐵欄上放了花盆,或者外頭裝了冷氣,那冷氣似乎在運作,發出像哭泣一樣嗚嗚的低鳴。

是聲音,我聽見了,確實地,不是被安插的。那冷氣的嗚嗚聲響流暢地通過耳膜,震動著。

白光已經不知道消失到哪裡去了。

我發覺我的眼睛是睜開的,一直睜開著。我一直躺在巷道中,看著那道逼仄的天空。逼仄,好像要被水泥擠扁似的。我用手摸摸眼皮。那是手的感觸。不會錯。我也看得見我的手。做木工的粗鄙的手,短小,有些破皮,細小皺紋很多的一隻手。但身體異常疲憊,像我被鐵鍊啊、繩索啊,綑綁著躺在這兒不知道過了多久,那樣的一種長久不得動彈的筋骨痠痛。

像我還不熟悉現在的身體,剛實驗地(甚至是惡作劇地)把我靈魂硬壓進去一樣。甚至彷彿還聽見了身體逼剝地發出肌肉與骨頭分離的排斥似的聲音。

站不起來。一彎腰就好像有人拿著電鋸正攔腰切著我。

然後我聽到一聲:「喵嗚。」有什麼觸鬚在碰我的臉,在我的臉上挨蹭著。

像貓的貓,只能這麼形容在我臉邊依偎著的動物。

那傢伙表面像貓,至少作為一隻貓該擁有的特色絲毫不差地表現在體貌上:小巧而圓的臉、慵懶細長彷彿快要打盹那樣的眼神、不時搧動著的尖耳朵,白色條紋像剪破的白紙那樣散布在褐色的體毛上。不論誰來看,大概都可以很篤定的說這是一隻貓吧。但那隻貓缺少了什麼。那使那隻貓雖然作為貓而存在,但卻有著不是貓的意識。

貓似乎想告訴我這一點。我不只是貓喔,像這樣說。

那倒底是什麼?

「喵唷。」貓說。

這隻貓該不會是女孩吧?我馬上聯想到永遠保持在失蹤狀態的女孩。夢村、阿言、樓梯間、撕開的裂縫,已經沒有什麼是我不能接受的奇異事態了。如果貓馬上發出:嘿,我就是女孩哦。這樣的說法,我想我大概也會聳聳肩無奈地接受吧。

「吆嗚。」很簡短的貓式談話,很可惜無法聽懂。像女孩一樣。

貓咬著我的袖子,像要靠牠的力量把我拉起來一樣,用力撕扯著。但真的,一點用都沒有。我像被透明膠水黏在地上一樣,一動也不動。那是沒辦法的。如果我輕而易舉的爬起來,腰可能會在途中斷掉也說不定。有那種程度的疲累。

「就讓我休息一會兒,乖。」我對貓說。

貓像發了狠那樣彎下前身,尾巴像旗桿那樣繃直,發出「嘶嘶,凹嗚」的聲音。不妙,我心想,大大不妙。想要伸出手至少安撫貓一下。又覺得不好,有直覺手這麼一伸出去可能伸不回來。不能伸出去。下意識強烈地暗示著我。但該死,我猶豫間,貓已經往我的大腿衝過去,好像很美味那樣咬下去,並且往外扯著。我的褲管連著肉一起被貓嘴往外拉著,像肉要從大腿上被咬開了那樣。

痛啊。我上半身立刻彈起來想拉開貓。

「喵~。」可惡的貓好像在吹口哨那樣得意地叫著,然後放開我的大腿。我的大腿自然流血了,血沾滿了休閒褲的褲管,像阿華田不小心倒在褲管那樣變成深褐色。

「你這隻死貓,幹什麼啊?」我對貓大吼,手壓在褲管上想要止血,因為傷口在大腿,我總不能現在就把褲子脫下來,但意外地傷口似乎沒有繼續擴大的趨勢,而且像約定好了那樣慢慢停止了流血。

怎麼會?我心想,貓明明咬的很大力,傷口怎麼會那麼容易就止血了呢?我很想真的把褲子脫下來看看,我甚至懷疑傷口癒合了。但沒辦法這麼做。雖然只有貓會看到而已,但也不能這麼做。在公眾場合脫褲子,無論如何也辦不到。我隔著褲子撫摸大腿,但那兒光滑一片,既不像有傷口的樣子,也不見得痛。

「怎麼回事?」我看著貓。

「喵吆噢嗚。」貓歪著頭彷彿很疑惑那樣看著我慌張的動作,然後完全不搭理我,很隨性地轉過身要往巷子口走掉。

我想要追上去。身體的困倦還存在,還沒有消失。但不要緊,我站得起來。傷口不痛的話,那就當成沒有傷口。一定要追上貓問個清楚,這比較重要。貓那不像貓的什麼困惑著我。貓既然出現在這裡,那就不會是偶然。也許女孩真的變成了貓,那也是可能之一,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就更要追上去不可。

(只有我知道你想往哪裡走,女孩說。)

我手撐著水泥,讓腳適應站著的力道,然後搖搖欲墜地站了起來,站起來的同時,痠麻感從腳直竄上心頭,膝蓋不自覺地彎了下去,我背靠著牆壁,再次把腳伸直站起來。這大概是非常嚴重的疲累吧,不,也許超越了疲累所能形容的範圍,而到達了損壞的程度。我身體損壞了,無法順暢的支使,有這樣的感覺。

我抬起視線,努力往巷口的貓看去,這時才察覺這裡不是什麼小巷道,這裡只是樓房與樓房間的夾縫,一個狹小的防火巷而已。我的身旁堆著老舊的洗衣機(那上頭蓋子像被踹開那樣歪斜著)、上面膠帶脫落的紙箱、沒有坐墊的生鏽腳踏車(腳踏車鏈氣餒似地往下鬆垮著)、鎖好像卡死的不知通往樓房何處的後門、陰濕的蕨類植物、雜草、斷了椅腳的椅子等,各自以不成樣子的樣子棄置在那裡,像很久沒有人走進來這裡那樣,充滿了一種時間正在慢慢腐敗的氣味。

那些正在慢慢死去,被遺棄的那些物事。

我看著那些東西。好像有什麼攫獲了我。相似的什麼。那使我的心情也像破沙發被扔在那裡露出裡頭的棉絮一樣,破舊的不得了。彷彿我也是被扔在這裡的。被某種情況扔在這裡的。我是不被需要的。我忽然很想跟女孩說話。非常想。只有女孩可以像除濕機那樣把我陰濕的心情消除。但女孩不知道在哪裡。可能是貓,也可能不是。但我不清楚。也許就是女孩把我扔下的。

貓走到一半轉頭看著我,但身體沒有回轉。「吆嗚嗚。」貓說。

我被一隻貓同情了,我有這種感覺。「什麼嘛。」我說,「這實在太過份了。」


(四章未完,待續)




Posted by futen424 at 樂多Roodo! │21:56 │回應(0)引用(0)異想 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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