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臉的自持

又來了，「我我我」的私語又被搬上檯面，當成整個青少年不讀文學的文化象徵，如此可笑地被眾人當成靶心射著飛鏢。

但我覺得「我我我」這樣小說的敘事語調其實是還好的，他們挖掘他們墳墓的塑形，揣摩自身崩毀的面色，他們仔細撿視他們內心的坑坑疤疤，並且用那不經世事的語氣說出不那麼偉大，但其實對個人而言卻是無可取代的痛楚。在某個方向，他們也指出了身為這個資訊時代作為一個坐擁知識的年輕分子不可免除的焦慮，這份焦慮所折射出的整個時代演變的軌跡，我覺得這是無法忽視的價值。說這是新世代小說家肚臍眼的窄視，其實正忽略了風潮洶湧的變化中，青年們無時無刻想以大敘事來辯證家國社會的挫折。

他們沒有能力對龐大架構並且肢體臃腫的時代做出回應，他們是如此年輕，那些潑灑在身上的惡臭墨水，整個時代烙印下來的標記，已成他們自身難解的問題。他們不是對於人類長期累積的偉大心靈視若無睹，而是自身就已經纏縛著數以萬計的鎖鏈，他回歸他們自身，只因想明白個人擺在外在的處境中究竟還有何含意，他們寫「我我我」，其實正是拿著鐵鍬在那裡深掘著自身的可能。

敏銳深思的青少年永遠存在，他們苦悶的形象歷歷在目。他們從未死去，聽聞自己未曾讀過的名著，或耳聞陌生的外國作家，仍會感到羞澀。

真正讓這群用「我我我」敘述著的青年們死去的，或者是被踢入陰溝的，是那些使用著國族脈絡來堂而皇之拒斥年輕一輩中透視出宏大可能的人，是那些懶得檢視「我我我」的語脈中蘊含的個人處境所映射的社會氛圍的人，而不是那些使用「我我我」的年輕人。這些年輕人，這些倚賴著文學想在整個文化隳墮的時代中站穩腳步的年輕人，他們從未真正死去，他們對自身心靈的對話其實就是在對整個時代對話，他們說「我」，其實就是敘述著某部份的「人類偉大心靈長期產生的種種」。因為這是他們的生存語境。

因此不要搞混了，他們那些年輕人，跟普世價值下擁戴著藤井樹、蔡智恆、九把刀就以為自己是什麼文藝少男少女的年輕人，是非常不同的。

我從不否認這一點的：現代社會的「正常」青少年失去了革命性的情感，沒有熱情，缺乏對於經典的理解，空洞乏味蒼白失色，並且活在那用愛情蜜液糊起來的薄弱巢穴中，萎縮不出。那個樣子的青少年們，就好像在漁網中被人撈起的一大群活蹦亂跳的魚，儘管活潑奔放，終致無處可逃亦無處可去。

那是因為他們過度了，過度把自己輝煌的青春時光浪擲在追求瞬逝的潮流泡影中，也過度把自己的存在感交托在愛情或友情的浪漫情懷裡，遇到破滅時，便不免像個布丁那樣被人輕易切開。他們不像前述的那些年輕人，他們的「我我我」是不具一種個人的深掘性的，他們的「我」只是一種對於心境的悲嘆，只是一種關於自身的日常描述。

確切地說，他們是無法掌握潮流也不想去看清潮流中自身的位置何在，他們只是潮流中的白色泡沫，並為了「終於幻滅」這件事單純地哀傷而已。

所以值得關注的應該是這樣的問題：為什麼台灣青少年會失去對嚴肅文學的瞻觀，為什麼他們彷彿不知道這個世界存在著通俗文學之外的文學景觀？而不是為什麼青少年墮入「我我我」如此的敘述場域中而難以自拔，這一點也不是問題的核心。

如此我不免私自揣測，那會不會是商業化的機制造成青少年對於文學的認識始終管窺蠡測？

照理說如此蓬勃發展的網路社會中，每個人隨時隨地都能開個自己的網頁，發表創作，每個人都能寫小說，也能看到別人多樣性的表達。然而弔詭的是，在這樣一片蓬勃的大好前景中，彷彿青少年都勾勒著相同的企圖，寫生著關於愛情如何的奢侈想像。這難道只是青少年無端「我我我」這樣耽溺的筆調就可以把事情一概打翻嗎？

回顧商業化的文化產業，以及純文學出版社的經營不易，這件事便很容易理解。那從來也不是青少年們已經對「人類偉大心靈長期產生的種種」不感興趣，而是他們就像是圈圍在某個不見天光的堡壘中，並被人告誡那就是所有。

比如書架上擺放的是什麼？暢銷書排行版，用行銷數量來告訴青少年文學的價值何在，用表面包裝來提示青少年文學的華麗面目。商業化的文化產業先決性地幫青少年選擇出可以被閱讀的文學作品，有意識地窄縮那些純文學的曝光機率，文學因此是被「生產」出來的，經由一堆懷抱成名理想而「被挑揀」出來的作家所「生產」出來的，如此品質的考量將在市場的計較中被放棄，內容也就因此無可避免的面臨了統一僵化的局面。忽視這些青少年當代處境的為難，而指陳「我我我」敘述語境的刁鑽，未免是只看到文學現象而不知其所以然。

就算是像駱以軍那樣的異數，也是在一片哄抬聲中壯大起來。（駱以軍的書那樣猥瑣褻瀆的寫作方式以及八卦色彩濃厚的私小說性質是多麼地謀合了現在社會偷窺的陰險企圖啊）純文學的銷售數量賣不出幾千本究竟是常態。現代青少年的文學困境就在於這裡，他們無法像前一輩人那樣輕易跨出文化產業的壟斷之中，他們活在被構築完全的愛情謊言與文化假象中，像一個個包纏緊密的繭，無論如何是看不出外面的世界了。他們大部份的人沒有那麼幸運，同儕之間沒有人碰觸真正的文學，大家一窩蜂跟隨風尚的推嚷，師長又剛好無法適時引介確切的課外讀物，又不是出身於書香世家等背景，要像一個真正成熟的青少年形象，那是多麼杳不可及啊，那從來也不是倨傲地以自己的文學涵養吞吐自如那樣的人們可以理解的。

於是他們的文學處境不免就是把隨意捻來的那些資訊信以為真，相信是否「好看」遠勝「耐讀」，是否「高潮迭起」遠勝「寄意深遠」，是否「上排行版」遠勝「書本身」，一個串聯一個，像拖不動的船錨，終於使真正的文學貨輪載不動如許沉重的心靈賦予了。

我們罪咎的矛應該投往哪裡去呢？那些龐大架構並且肢體臃腫的當代社會，我們除了「我我我」之外，除了向內心探索時代刻劃其上的遺跡外，還能怎樣地抗拒呢？文學精緻化的消無不是來自於青少年一輩不再讀那些嚴肅的經典作品，而是致命性地被斷開在那些嚴肅作品之外了，這是這一代的悲哀。

擺在書架上的經典文學是如此孤獨，因為沒有商業化的表象，他們如許蒼白。但那些叫喊著不要用「我我我」來開解內心的前輩先賢們，不知道他們看到了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