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臉的自持

「像你這樣子，不一起來嗎？」那是個女人，長髮，幾根髮絲沾在臉上，像縐亂了一湖春水。身材纖細，短裙，小腿像白筍一樣耀著惹人。

我有點亂，心底有球狀物滾動。「什麼？」我說。

「如果不一起來，是不行的哦，要往前走下去的話，就跟著我吧。」女人說著，那嬌小的臉龐因為欣喜而浮漾著陽光。

我像是一個被需要的銅幣那樣，等著被投入某台準備卡錢的電話機。我跟著女人，女人不再說話，逕自走著，款款擺擺，柳葉輕飄。一段路，我不說話，斜著頭瞧女人，細針織著對女人的想像：女人正在想什麼呢？要帶我去哪裡呢？女人說我這樣的人，是怎樣的人呢？沉默，其實是深潭各自潛伏著各自的暗潮。

女人停步。「到了。」女人說。

不知為何四周景觀搖晃劇烈，像經過電腦特效那樣扭曲成Ｓ形的波浪，勉強可以辨認只一間小巧的腳踏車店（那腳踏車店是如此怪異地吊著熊貓形狀的腳踏車，而且只有熊貓形狀的腳踏車），腳踏車店只能從櫥窗看到陳設的商品（就是那些突梯怪異以各類方式擺放的熊貓腳踏車），此外，裡頭闃黑像深不見底的幽壑，在那邊招著手，餓鬼似的瞪視著。

我突然感到一陣疙瘩，胃裡像攀附著一隻遠古時代爬蟲類，我說：「這是哪？」

「騎腳踏車。」女人棉軟的穠語不可抗拒的輕咐著，我像被一種意識外的外星力量給推動進去，進去那間陰森鬼氣的腳踏車店，去牽那一台台看起來無比滑稽又可愛的熊貓腳踏車。我試跨在那台腳踏車上，感覺像是在欺壓什麼幼稚園小兒一樣，湧起一種生澀的羞愧感，但身後的腳踏車店裡的黑暗若隱若現，在那邊低吼著，我不能夠遲疑了，我騎了出去。

女人不見了，這讓我大吃一驚。我環視那週遭Ｓ形流動的場景，想煞車看個清，但不能，腳踏車像經過精密設定，一騎就停不下來了，只能像個難脫稚氣的大人那樣騎著本當是給小孩子的熊貓造型可愛腳踏車，滿臉通紅的前行。

想起女人的話了：「要往前走下去的話，就跟著我吧。」但女人不見了。

我的視覺插頭拔掉那一陣子，我的身邊出現了許多騎老虎造型腳踏車的，或者騎大象造型腳踏車的，甚至是黑豹造型腳踏車的人們，咻咻咻像火箭一一掠過。我還在眷戀著女人的出現。等我回過神來，我那台可愛的熊貓造型的腳踏車，已經落後人們有一整段長城那麼遠那麼遠。我那雙瘦弱的腿像蚍蜉撼樹那樣白費力氣的踩著腳踏板，努力的向著某個方向前去。

儘管是Ｓ形的流動畫面，至少我是在前進。我不能不這麼想，如果放任自己去察覺自己的真實狀態，那樣子的話，原本像保險絲一樣維繫著生命的力氣就會因為燒熔而身毀形滅，我知道這一點。所以只是像個草包那樣，無可無不可的出著蠻力。腳踏車不會停，我總是在某個方向，向著某一個不可知的點，前進。「要往前走下去的話，就跟著我吧。」女人曾說，雖然女人不在了。

終於我到達了一個地方，那裡場景凝定，畫面以鮮亮分明的色彩塗抹在眼睛裡。那些先我而去的大象、老虎、黑豹的騎手已經停穩在那裡，圍聚成一圈，談笑言歡。我到達了，他們好奇的轉頭，顯然不是看我的到達這件事，只是像觀賞馬戲團裡頭的奇珍異獸那樣端詳著、指點著我的可愛的熊貓造型的腳踏車，大笑，或者低頭鬼祟地笑。我的到達於是像事件外的，一個無傷大雅的有趣玩笑，那樣輕輕地搔癢著那些人的笑覺味口。

惱怒像膠貼貼在我的臉上，我像是要逞強以使大家把焦點放在我本人身上，又像是要打破眾人對我的腳踏車的輕賤態度，我把腳踏車前輪抬起，如同百經訓練的雜技團那樣，從他們的中間穿梭而過。我好得意，看他們目瞪口呆，傻楞楞像一群呆頭鵝。我好得意。

「哇。用單輪騎車，好厲害哦！」聲音是這麼熟悉。肯定是女人！我轉頭，女人在他們之中，幾根髮絲沾在臉上，像神秘的阿拉伯女子披上頭巾，面容Ｓ形地流動著。

但我過頭了，我的熊貓造型腳踏車抬起前輪表演似地錯過了，一切都來不及了。

我重重摔下車輪，整個人像布袋那樣滑倒在那片光影逆蝕色相錯梗的鮮明鏡頭中，頭破血流，一隻鞋子像斷軌的火車廂拋離我好遠。我掙扎起身，幾乎忘了背景聲是一片哄笑，我一心只想找女人，到女人那邊。

我要先撿回鞋子，但四周都是螞蟻，成群結隊，黑壓壓像是黑色地板那樣的螞蟻。我戒備著螞蟻，用一隻腳跳著，螞蟻還是爬上來，爬上我那隻瘦稜稜的腳來，毫不吝惜地齧食著我，貪婪地，像是已經數十個冬季沒有進食那樣，大口大口，一群又一群地咬噬著我。我跳著，在一片歡笑如常的談天闊論中跳著，血肉支離的跳著。我的腳被啃成一根白骨，大腿上部還掛著幾條血艷艷的肉筋，像市場肉販的豬肉那樣吊掛在骨架上，空懸著。有幾隻螞蟻啃光了肉，一點兩點的墜下來。

而我畢竟是撿到了鞋子，鞋子上的黑螞蟻開始齧咬我的手掌，但我不管。我要前進，女人說的「要往前走下去的話，就跟著我吧」。

我就那樣，拎著鞋子，一跳一跳地，在那片異常清晰的場景中，孤獨地，向他們前進。

再也沒有別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