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臉的自持

我們能為另一個人做的事情那麼有限，這些喜慶大事也就成為不同的人不同生命脈絡之間少數意義的重疊點。最終我們能做的，還是進入習俗規範的場合，配合地扮演，使那典禮的意義（即使是被構造出來的意義），能夠完滿如期待地發生吧。

──張惠菁《你不相信的事》

最終我還是無法為另一個人做什麼。

像是甩著水壺的背帶，背帶斷了，那水壺就飛出去一樣。我一直往外飛。不停。因為繫著的東西再也沒有了。而那幅畫面，那被停格在空中的水壺的畫面，就那樣銳利的，帶著即將產生的傷害滯留在那兒也許過程並沒有真正傷害到什麼，但的確有什麼產生像金屬凹陷那樣顯眼的坑洞了。那已經被砸壞了。

這樣的事不斷發生，已經不是偶發的，一兩件事了。我總分辨不清適時適度，對方也不對我負有理解的責任，像是倉皇自婚禮現場逃走的新郎，一手拿著花以為是牽著新娘，實際上卻把新娘留在那尷尬的現場。無論如何，都不會被原諒。自那兒逃脫的同時，也毀了與那兒相關的一切事物了。

那也許只是起因於對某些建構之意義的屏棄。

然而我原本以為這樣的毀壞，不應該在這裡。那應該只存在於社會主體對於想像的撂毀，那像是開鑿山道的工程車隊，爆破、剷平、架鋼筋、上水泥，使其成為一個功能性十足的坑道。

像年幼時妄想環遊世界，或純粹對一豪宅之賞讚，這時某一長輩就會跳出來說：「以後你長大，努力賺錢，想買什麼就可以買了。」有錢就可以買到一切了。他們這樣教你。他們創造了何謂成功的價值觀圖騰，像村中長老逼著你向未知的神低頭膜拜。他們不會告訴你，那些被扔在路旁破碎的酒瓶鋁罐是怎麼回事。像廖偉棠寫的：

我們為它們的爭論、怒罵和悲哀
也都是它們倏忽帶去的一片陰影，有什麼意義？
叛教者終被冊立為冤枉的聖徒
說出的卻是鳥獸的言語──這就是歷史。
芸芸眾生游動，常常有人上升像泡沫
閃著絢麗的光，但歸根到柢
只有惡魔們萬歲，盤踞在各個秋深的城市
腰間的豐饒角罌粟飽滿、蛇果甜美。

我以為那便是損壞的一切了。

想不到那竟是這樣的：對於那些安分守己，在該歡慶的時候歡慶，該哀悼的時候哀戚的人而言，那些用水泥牆糊起來的，用鷹架搭建起來的，用一磚一瓦講究堆砌起來的，那些空幻屋宇多麼重要。

那是他們的居所。他們在那裏出生，在那裏工作，在那裏練習喜怒哀樂的幅度，在那裏繁殖思念揣摩青春，然後在那裏進入死亡。他們，大部分人這樣子過著他們的日子。他們也許不可能變成大老闆，聽不懂大部分的律師所用的法律用詞，對於作家寫的書毫無興趣，也不知道政客許下什麼諾言；他們甚至只是剛出社會，對著前人滑翔的軌跡還在學著怎麼飛，青稚的翅膀猶在抽拔羽毛。要求他們拿掉腳底下那些鐵軌支柱，畢竟太難。

對他們而言，習俗規範建構之意義，並不只是糖果屋上甜甜圈形狀的裝飾，那是更重要的，像小時候看的機器人卡通，機器人啟動時從某一閘道，某一開口嘩地飛出，那樣的模式，他們必得藉由這些開始，也藉由這些結束。

那之中，並沒有好，也沒有壞。既沒有卑陋，也沒有典雅。那只是存在的一種形式。有種東西在那樣的形式裡被安頓下來。

但我不能，我總是在那些婚喪喜慶中迷妄失途。

像我曾經參加過的兩次喪禮，一次是小舅，一次是大舅，關於小舅我毫無印象，對於大舅，也只知道是發紅包特別大方，那樣的人。小舅過世的時候，驪歌響在三合院中，有人哭了（那也許是我母親），我跪拜，撚香，然後拿著白幡，跟車，吃飯，結束；大舅過世喪禮轉移到火葬場，不耐的等候之後，靈柩推了出來，眾人開始哭了（那包括我母親），一樣跪拜，撚香，跟車，吃飯，結束。我只有一種想法：「就這樣？」

那有點像是觀光遊學團，到了巴黎，在那邊指指點點：「啊，巴黎鐵塔是這樣啊，凱旋門是這樣啊」，那樣一種帶著觀摩、好奇的心態。在裡頭我沒有情緒，我摸不上那些喪禮的手扶梯，我進不去那裡面。

我以為喪禮應該像黃真伊對其師白舞之死所做的那樣，穿著高貴華麗，以逝去之人念茲在茲的方式，跳舞。然更多時候喪禮是生者之喪，而不是死者之喪。生者毫無喪意，那麼喪禮就不是喪禮。它可能是展覽（像勞師動眾的大人物），可能是演藝（像哭得死去活來的五子哭墓），也可能只是景點（像我）。

而我參加過的喜事更是不計其數，在其中我從來沒有一次真正為新郎新娘感到由衷的喜悅。像是我是外太空的漂浮物，在那高高遠遠的地方看著地上兩個人辦著家家酒的婚事似的。

脫離了真實感，典禮的意義從來也不曾在我身上真正如期發生。

有一次，那是我大學的畢業典禮。那天下著大雨，我說好我不參加，我也真的沒有出現在那些現場。我的說法是這樣的：畢業典禮對我沒有意義，不用特別為我準備什麼，而且我並沒有畢業。結果幾個朋友還是準備了畢業禮物，到了那邊發覺我居然真的連自己的畢業典禮都錯過。

事後，他們用誇張的口氣這麼說：「啥！你真的沒去啊？」

那種錯失。那已經不僅僅是我單方面的問題，那像是我也私自竊走了那些朋友的某些東西，遠遠的逃走似的。他們卡在電腦程式執行一半的時候就被我關機。他們沒有完成他們認為應該完成的，他們還沒有飛起來就被我的風箏線拉著墜地。而那是不可逆的（婚喪喜慶典禮儀式不會再有一次的）。

在那之後，其中幾個跟我漸形疏遠了，其中一個後來甚至有點形同仇寇。

我一直有著愧疚感。那不是因為我後悔我沒有參加畢業典禮，那是因為我理解了那些事最終使我失去「那少數意義的重疊點」，變成最後的「交叉點」，我把他們從應有的習俗規範拉開，那就注定了彼此的各自離開，不相聞問。

並且明白，我永遠進不了另一個人，他人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