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臉的自持

有時候我會想起當兵時候的事，想起來的時候，那些像倒吊著四肢掰弄身段的小丑那樣戲弄我、誆騙我的事件本身，就會浮凸起來。在那裡頭，我可以清楚感受到，我的確有什麼在那抽身不出的共犯組織之中被捨棄了。

我以為可以不用這樣的。我以為我不是這樣的。但我卻變成這樣。

我記得當兵之前，我甚至期待著當兵這件事。我並沒有那種愛國的情操，想要趕快當兵，那是我把當兵當成成年禮這樣的儀式，那就好像我聽說過的某個原始民族，在男子成年的時候，會在男子的生殖器上割上一刀，生殖器也許會化膿，男子也許會連續好幾天發高燒，但非得通過這樣的儀式，族人才會承認他是一個成年男子。通過，神話學說的。

但我沒想過通過會這麼難。那幾乎把我變成另一組程式編碼過的另外一個人一樣。

在我還是菜兵的時候，曾有一次，有個人渣學長（那傢伙還小我四歲）查艙完把全部人叫起來立正站好（後來我知道這樣其實可以申訴他，但他已經退伍），當著眾人的面以我為例開始大罵起來，大體上是指我不尊重他是學長的身份，不重視軍隊的傳統（而我最厭惡的就是假借身份與傳統來表達的東西）。我與那個人渣學長反駁起來。事後，另外一個學長這麼跟我說：「那個場合立正站好，什麼都不要說就是了。」

原來是這樣啊。假裝閉著眼睛當成沒事就過去了啊。但能這樣嗎？

在那時候，我非常不適應軍中生活。既不善交際，做事不俐落，個性又太倨傲，跟眾人也很少有交集（他們寧願討論什麼時候組砲兵團去打野砲，或聽爛人虎爛不三不四的八卦消息），為了這件事，我也曾經跟隊上長官討論好幾次，我便是團體裡頭必然會出現的那種窩縮在陰暗角落想自己的事的那種孤僻之人。

我以為這樣就能捧著完好的我而不至於摔碎破裂。我不願意為了那些人而改變。

像有天我在值更，巡察住艙的兵器長摸到灰塵，因我又恰巧是該日保養負責人，便記了我罰勤（但值更根本不可能去保養），而不是記保養的人。Ｇ來通知值更的我，說對不起都是他督導不周，希望我算了不要去找兵器長。我說為什麼？他說這樣可能會變成整隊都罰勤，不然也會害到中士罰勤。我說我還是要去講講看。結果兵器長要我找出保養的人，他不能視若無睹，誰也不記罰勤。我陷入兩難。我並沒有辦法揪出是誰保養，我也並不是想找替死鬼。我只是純粹感到不公。

隊長將睡覺的全隊叫去，在隊長的房間裡面，全隊隱約有種「你就認了就好，幹嘛害全隊沒得睡」的詭異氣氛，場景失焦了，我再也不是被記了罰勤的倒楣鬼，我像是《搶救雷恩大兵》裡頭的雷恩那樣害死了一大群無辜之人。我背負了莫須有之罪，我必須為了群體之正確性而捨棄自己。他們在那間房間裡，同一口徑強調的，其實無非就是「為什麼我就不能稍微妥協」。

他們對無辜者（弱勢者）之犧牲，是如此毫不在意，彷彿那也是義務的一部分。他們努力要從事件中找出一犧牲者好上刑場，卻不願意正視事件是否哪裡發生故障，是否從一開始就已經脫軌偏移。

我也不是沒有試過各種努力，我甚至還曾經為了對抗那黑鴉鴉一片毫無道理壓過來的霸權，在那本每週要呈給單位主官看的作文簿裡這樣寫：「我在這裡的日子已經失去了創造力，在這裡，再也沒有原則這樣的東西，只剩下細節，繁苛的細節，在這裡沒有活力，上上下下充滿要維繫住一些規定而強調細節的歇斯底里。」或者這樣寫：「在這個說了就算的權力結構中，既沒有基準也沒有原則，上層制定的規則，既沒有參考也沒有佐證，完全是獨立的操作，並稱這就是愛國，這就是責任。我覺得這才是真正的偽善。但底層的人卻沒有察覺或不願反抗爭取，於是一切皆變得滑稽的『正常』，這就是我們堅持的『傳統』，罪惡莫過於此，我無法忍受。」

（自此之後，我的作文簿時常被我隊長偷偷藏起來不呈給上面的艦長看）

那是我抗爭非常激烈的時期。後來我發覺，我早已知道我不可能改變軍隊的現況，我所做的只能是與自己的對抗。當我寫出這樣的東西時，其實我已經動搖了。微小的我，要如何抗拒體制而繼續存在呢？我要如何自這上下交織的網狀構造中脫身逃出呢？我並沒有給自己任何答案。

我沒有答案。

如果通過儀式是指通過這樣的儀式，並且成為一個麻木不仁之人，那我寧可不要這樣的儀式。

但後來我卻超乎自己想像的變了。學弟一個接一個進來，新的學弟並不知道我之前發生過怎樣的事，而我也逐漸要負擔起傳承這樣的工作（包括傳承『傳統』），規矩的操縱權有一部分開始落到我們這些老鳥的身上。執行或者不執行，怎樣執行，那變成我們可以拍打揉捏的麵團那樣任憑我們裁決。

昔日的反抗者，今日要掌權了。

我自己變得很陌生。我像一個地痞那樣開著無聊的色情玩笑，罵幾句髒話逞兇鬥狠。我想像一個學長的樣子。我想像之前那些老兵對待我們的樣子。對那些還不能調適的新兵說些風涼話，眼底容不下辦事能力不佳的學弟，並且想盡辦法刁難。好像之前那些我承擔的，也要同樣地讓他人承受。

「這才公平！我們以前怎麼過的啊？哪像他們這麼爽。」同樣成為他人學長的Ｙ說。

我記得人渣學長也這麼說過，而如今換我們說了。

於是我開始學會遺忘。我變成一個殘忍之人，但我對於我的殘忍又是如此輕易遺忘。我不再記得我對哪些人說過哪些殘酷的話，我不記得我逼迫過哪些人做過了什麼，我忘記我曾經在哪些場合狠狠地出賣了誰。我只記得我盡了我的職責，我賣力的做好每件工作，適時的提醒長官哪裡美中不足。我變成優秀的軍人。不會再出差錯，手腳乾淨的軍人。

不再有同情。像掛在牆上定時發出咕咕聲的時鐘鳥一樣，精巧準確，但再也發不出自然的啼聲。

我想起這些事，想起了我終於通過了儀式，自那像是工廠經營的生產線模式中製造產出，但我不想就這樣出去，以這樣劃一的，惡臭味四散的膿包模樣賤賣出去。那不會是我應該有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