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臉的自持

颱風天，電影院人還是不少，一到票口，我猶未開口，售票員便問：「色戒嗎？」但很可惜，我還沒有那樣的心情去看那樣的電影。我沒有把握我可以進入。我像在水族箱底看著魚兒那樣看著人群游來浮去，我沒有買《色戒》的票。

太吵了。關於《色戒》的討論太吵了。像有人拿著擴音器拼命要讓你聽見那樣，實在太吵了。對的，或者不對的，煽情的，或者文藝的，商業化的，或者理論性的。他們拼命的，好像把《色戒》這部電影上下翻轉，試著用針啊、剪刀啊，往復戳弄，要弄點什麼不一樣的東西出來。他們想要得到什麼。

但我不知道那是什麼。

大眾對色情片是有反感的（他們對那樣的片居然能得獎很是訝異，但他們從來沒說出口），但同時他們又有一種期待，對於腥羶色被容許在檯面上演出的一種邪惡的期待。是什麼使這樣的期待變成可以放在陽光底下曝曬的名正言順的東西呢？

不只是得獎的關係。

得獎確實使該片得到肯定，媒體也確實過度渲染片中的床戲。但這都不是重點。我感受到，更讓我耳根不能清靜的，是那背後，不斷自我膨漲，像靠自體的化學作用就能生長的微生物那樣的虛榮感。有種過度吹噓的，飽漲的，莫名所以的卑瑣所產生的自傲。台灣意識的自傲。

像王建民（所謂輸這種東西是代表運氣不好以及下次就會討回來）。

或像李安說過：「我是台灣人，說故事的方式也很台灣，這是大家都了解的。」（也許他說過，也許不是，但報紙這麼寫）李安非得靠這樣的方式來爭取台灣媒體的認同，像攀附在台灣這塊岩壁的藻類那樣，《色戒》得靠這樣的方式進入台灣，滿足台灣媒體拼命自慰的快感。

李安會覺得很寂寞吧。台灣對他的了解那麼少，而要求那麼多，期待那麼多。

是這樣的自傲讓那些大眾心理壓抑的、潛藏的東西，變成社會上合理化的邪惡期待吧（因為是台灣出品的，而且是台灣片得獎的，所以一切都被允許了，都被默認了）。長久以來，我一直被這樣的自傲困擾：台灣意識是不容否決的。那樣的形象讓我想到阿Ｑ，讓我想到駝鳥，以及關於種種以愛與正義之名遂行的各種殘忍。

我非常非常厭惡那樣的東西。深惡痛絕。

我知道我不能去看《色戒》。至少現在不能。至少要等風頭過了，奧斯卡過了，人們淡忘了，人們忘記李安曾經用這部片（有三場床戲的露蛋蛋色情片？）來得過一個獎。那時候也許我就會看了吧。

所以我說：「四點場的《尖峰時刻３》。」那真的很好看。那電影的笑容給我平靜。

至少《尖峰時刻３》安靜多了。沒有人會為此爭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