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臉的自持

我還是很脆弱的，儘管我說我要活出來，儘管，我好像很倔強。

我可以排除掉那些遊蕩嘻笑的群眾窺看，我可以關掉螢幕假裝沒有事情在我內心中發生，把整個人像訊號失常的太空梭與人類全體失去聯繫，我可以這樣那樣。但是我無法排遣那不斷積累的，像是火燙的燒紅鐵塊那樣的心情。我也想聽到人家說，對對對，我也是。這樣子拉著同一條天線，收看同一台節目的人。

但我又是那麼容易地對陌生人掏心置腹。我總是誤認路人是我的密友，錯把心事當成便宜貨四處叫賣，好像這樣就會有人探頭出來，說，喂我找的就是你啦。事實上卻像江湖大寇被行刑前那樣綁手綁腳遭受人們的唾棄。我總是失敗，面臨路人的白眼，受到指責，想分享的東西被視為贗品。

所以我好像很堅強，但那只是我在安慰自己，我在寬諒自己。那只是我的柺杖。

我的脆弱在於我被當成瘋子，當成路上逞兇的惡徒，卻一聲不哼，把滾燙的言語當成自己的錯，吞下去。我不敢這麼說：對我就是這樣，沒錯我就是這麼想，我一點也不覺得哪裡有錯，有錯的話那是因為你們的慚愧所以遷怒。我道歉，我把別人釘上的鐵釘留在身體，淌血。我希望喚回那些路人，我希望他們留神，聽我幾句，幾句就好。所以我脆弱，像個薄紙片，吹彈就破。

為什麼我不夠自信，膽小如鼠？

我羨慕那些坦誠相待的人們，彷彿就只要一句話，就可以切開心底的壁紋，我羨慕那些人們，開口閉口都可以直接朝著彼此的核心前進。我多麼希望有天有人跟我說，你是個脆弱的人，但又愛逞強，那樣子直接叫破我的快感。

我說我完全不在意人們，那是不可能的。我也許可以把那些擦身而過的陌生人當成過客，但我怎樣也無法對著那些，我曾經雙手顫抖著送上心事的路人說，我一點也不在乎，不在乎過去，不在乎我說過的一切，不在乎那些浪擲的時光。我的一部份已經像壁癌那樣冒現在想起那些人的時刻之中，我回憶著，就粉撲撲掉下來。無法抑止。

不是為了討好誰，沒有迎合別人的意思。只是心底一直空洞著，保留著一個位子，卻已經發霉。

我強悍的活著，微笑，試著把一切當成我的構成元素，試著說，我已經勇敢的走出來。但那聲對友人的召喚，卻不會消失，仍然停留在那裡，像我尋尋覓覓的那些時刻。我知道我不是想找人投靠，我只是，想念我的聲音可以同樣響在別人的口中啊。

我的脆弱，只是拋下繩子引領那些路人進入我的途徑。如此只是想維護那些，幾乎已經散滅的塵煙，那些我的前朝遺事，那些誓不可返的友人的絕情。但我的失敗，又不得不讓我倔強起來，矛盾地活著。

因為我不容許我垮台，走向死，或者毀滅這條苟且的捷徑。

因為我有希望，從不死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