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臉的自持

就像突然揭開帷幕發覺裡頭躺著的是陳年白骨而不是睡美人那樣，發覺我把我的認同建立在別人的炬光上，只不過是在墳場中尋覓活人，然後哭說這世界不存在人類。

但我一點也不能從別人認同的獎狀中發現自己的名字。

那樣子的我總是以為，我要尋找一個知音，我要被人理解，於是像一條走失的流浪犬，看到人就跟，漫搖尾巴，看到手，就喪心病狂地舔。遇到有人願意耽擱時間蹲下來聽我吠幾聲，就急著把大把大把血淋淋的心事捧出來，只巴望著有人能給我一丁點的同情或者甚至是悲憫的麵包，那樣我心足矣。

然而我只是，把我的頭套進別人給的項圈，以博得別人撫摸，如此而已。

那些人之所以願意停頓下來，觀賞我一個人的獨舞，甚且也不是因為他們想要了解我，他們對我無限好奇。那充其量只是他們的錯覺，他們以為台上表演的人是他，於是饒富興味地逗留，駐足觀看。等我遞出我靈魂的顏色，向他們宣說，他們卻斥責我，朝我丟瓶罐紙屑，彷彿我們從未交心，彷彿我們只是敵人，在停戰時刻偶而相逢。

那些曾有的共鳴，就像是錯誤百出的誤解，那之中的默契，徒然成為巧合。

我只是像疲憊的獵犬，一方面敏銳地嗅著獵物，一方面在意著主人。我的追獵變成向主人討喜的樣品，而不是我真正想要的，來自我心深處那個微微呼吸的自我。那樣子就好像沒有經過那些號稱為知己的品鑑，我就只是一塊路邊的頑石，自哀自憐的悲眷著自身命運的蹇塞。此外沒有別的了，我也不是我了。

但對此我看透了。我說，我要封閉起來，其實不是真正的封閉，不是拒絕人們，然後鎖在自己的碉堡，這樣周密的防護行動。倘若我這樣子，就像是把自己剔除在世界之外，最終必定為了自己的孤獨痛苦不堪。我會哀求自己，放棄吧，沒什麼好說的，這個世界除了我之外，無非虛無。我會被這種折磨拷打的體無完膚，我會我會落入長滿刺的自我之中，用痛苦來療傷，用血的祭禮來洗滌憂患。我會這樣。

所以我不能真正的封閉自己，像煮熟也打不開的蚌殼。我知道我要去的地方，那裡只有投入，而沒有目的，那裡只有希望，而沒有幻滅。世界將成為我自身，我將因為喜愛我自己而活，因為喜愛我自己而愛這個世界。我在理解世界，就是在完成我自己。

這樣，我才可以了無遺憾，撇開別人的救援，打開封關的城堡，確實的活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