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06月28日

疲倦

我終於明白那像灰塵粉撲撲不斷沾黏在身上的強大疲倦感是什麼。

在航行過後的水紋逐漸被海浪敉平的記憶狀態裡(在那裡面我像是隔著玻璃牆看著玻璃中陶瓷人偶扭上發條的音樂盒式演出),我的稱為引擎之類的東西想不起過去的航道(像之前那些我叨叨贅訴的)。在那之中,能提煉出來的,也只有像被水啊砂啊不斷磨削後失去本來面目的石碑那樣的印象而已。

很明白,那些皆離我遠去。沒有告別。皆已遠去。我的手勾不到已抵達彼岸的那些逝去之物。

同時我感覺到必死性。下一分鐘即將死去,而不是我可能七十歲才死去的那種直覺的必死性。我即將死了,而我擁有什麼?我在做什麼?我成就了什麼?我可能有什麼?這樣不斷詰問卻失去回答的可能的這種必死性。那像把一個人送上刑場,問你有什麼遺言,然後遺言跟著鮮血一起迸落地面,那樣的必死性。可能性全部被不知道從哪裡伸出來的手給扯掉的必死性。沒有可能性。一切停滯了。

非常強烈。跟我活著這個沒有效益的事實一樣強烈。我的過去被一刀斬斷丟在死雞死鴨的餿菜筒中,但我的未來來不及開展,我就感受到這種東西:我將死了,或,我已死了。我連帶著我活著的一切已然死了。我是必死的,罪無可逭的。而拯救是無效的。

為什麼會這麼強烈到毫無生之氣息呢?

(我多麼疲倦啊!)

軍中那些人,那些比我年紀小的,我看著他們窸窸窣窣彷彿在暗影處不作聲抽長著的旺盛慾望:「蓮池壇那邊有個門進去裡面那些只要花八百」(幹汝四五十歲的也要)、「港都情人只要兩三千」(你娘咧那邊的妹又不太配合)、「中正門出去不是有個萬隆別館嗎自己進去就會打給你問要不要找」、「麥當勞前面上次我遇到馬伕一直說少年ㄟ參考看嘛」。或者更陰險的敘述:「某個小巷一次三四千的,那邊的老闆很海派,都說來這就是要給『它』操的,操給『它』爽。」

「是不是男人啊?男人有慾望就是要發洩啊?你該不會沒操過女生吧?」他們用這種口氣發言。

以及某種對成人世界的歪斜模仿,像捏製好陶甕燒出來後才發現不知道什麼時候被拇指捺進去一個凹洞那樣的失敗品。有什麼地方徹底失敗了。好像是世界本身即帶有的缺陷,又像是少年對世界粗略想像的缺陷。或者兩者皆有。

他們學會一種惡戲。他們像國小時期把某個男生跟某個女生寫在黑板上畫個雨傘那樣,鼓譟著「男生愛女生、男生愛女生、男生愛女生……」,彷彿自己毫無情竅初開那樣的生澀那般,他們以這種方式來隔離「我們」與「你」。他們捏造,並謔仿「你」,以便自己成為大人世界之唯一。他們捲起袖子,露出肌肉並認為這才是大人。他們使用傷害性的語言對答:「干我屁事」、「你娘咧那你的事你自己想辦法」、「這叫啥小?這叫活該死好」、「你自己不會弄喔?幹嘛要我?又不是我才會?」、「嘿啊,你都不用做事,你最累了」。表現自己多麼大男人多麼不拘小節多麼灑脫同時卻像為了博取老師好感偽裝成好學生模樣暗中卻跑去爪耙子:「幹,我要去跟隊長說。」這類成人世界的陰冷對打(我打倒你了我更有資格像一個成人了)。

這些大大小小的陽剛氣味,在在使我反感。我反感的不是他們是這樣的人,而是這些人居然才是所謂社會的正常人。這樣的一件可怕的事實。我感到絕望,深深的,關於未來做什麼也都沒有用,這樣的絕望。彷彿前方已經預備好一個深穴,而失去煞車能力的我正坐著F1賽車無可控制的往那深穴衝去,那樣的絕望。做不了什麼了。無可拯救了。完了。毀了。

死定了。

這些人以後會成為怎樣的人呢?可憐巴巴每天按時上班抱怨一下同事機車薪水太少停車位不夠政府抽税太兇社會混亂但從不想辦法改善就這樣終老。或者,每天泡PUB把妹上聊天室打線上遊戲閒晃到了三十發現過了三十年的空白,這樣嗎?或者認為不斷踏著別人的頭顱達到成功地位才是證明自己的人否則都是社會廢物的菁英意識的人呢?

疲倦。只能感受到疲倦。與這些人交流的疲倦,以及即將與這些人共處的疲倦。一切就好像脫了線的傀儡娃娃整個身形失去控制的委地,再也站不起來。而有一種終結的必死性。

我的過去靡無一片,而未來也失去了差別。

Posted by futen424 at 樂多Roodo! │14:01 │回應(0)引用(0)瞬光 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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