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06月17日

我唯一記得的事

快十個月了。從數算著日子變成日子瘖啞著不發出聲音,沉默的足蹈在細長的非線性陰影中。這之間恍惚像看了播放了十個月劇情呆板的影片那樣,打了個哈欠就什麼都忘了。雖然也有幾幅畫面(被腦海剪接過的)可以想起來,但那裡面沒有我,只有背景,和背景之中的人聲。

亮成反光的昭晨,藍的要冰透的熾熱天空,細碎不斷裂解的失去形骸的波浪,暈船嘔吐時像把胃臟倒出來那樣的麵糊,剛從廚餘桶撿起來煮似的三餐,張著嘴罵罵咧咧的那些人。只剩這些印象,像殘渣那樣碎散地翻動著沉落下來。

只有強硬,這樣的印象成塊狀般的鮮明。像逐漸凝結成形的鐵塊那樣,既滾燙無法觸碰,也逐漸僵硬而難以捏塑的強硬。不存在溫和派。沒有人會說沒關係,這沒什麼,不要在意喔,那只是人生小小的耍賴而已,不是你的錯喔。他們太在意像一個正常人活著,於是在那樣的環境憑著本能露出自己的觸鬚,以這種方式活著。強烈的,物競天擇似的活著。

溫和不存在,柔軟不存在。或者說,不被允許存在,於是像密室裡空氣、顏色、味道都被抽空的那樣真的不存在了。

(但真的不存在嗎?)

艦長說:「我不管,反正我就是要看到裝備是好的(是正常的)。」我想起這句口頭禪。

「報告艦長,是。正在處理中,馬上就會弄好,再幾分鐘?報告艦長,大概再三十分鐘,三十分鐘就好了。」輪機長轉過身子,臉像發霉數十天的土司麵包。

「為什麼昨天沒有弄好?你們隊是不是都沒有在做檢查保養?」

「報告艦長,是,我會馬上處理。」輪機長像螞蟻那樣恐懼被踩死地回答著。

「四隊、四隊,全體後住艙集合。」(播放這幕時,我想起了像是國小升旗典禮那種充滿兒童趣味的矇昧敬禮儀式)

這之間某人推了某人一把。「啥小?」某人說。

「是不是你幹了什麼事?」推的人說。

「你娘咧,最好是我幹了什麼事。」回答的人會這麼說,不會說:「沒有啊,我什麼也沒做。」然後露出無辜的笑臉(你白痴笑屁啊,推的人說)。

有什麼被抽掉了,像某首熟悉極的歌,某個音節被跳過去了,一聽就不對勁了。

輪機長板起臉孔一陣訓話,那不像他的臉,那像岩石被銳利的什麼給鑿開一個洞,裡頭不斷有粉塵飄飛出來的,那樣子的一個臉。那是不斷被鋼筋啦,鐵鎚啦、釘刺啦,反覆戳擊的一張臉。疲憊的臉。以及這樣的一張臉搭建出來的擋土牆。

這樣的輪機長,我總是感到很同情(但我已像會說幹你娘的屄那樣的人一樣失去了對自己的同情)。

有一次隊上某幾個大我幾梯的傢伙跟我一起值航行更,在機艙底下,那之中其中一個炫燿著他的某個女網友給他的四封信(那傢伙其實是極為純真不該被置放在這一開演在即人人徘徊於揣摩與矯揉之間的片場)。其他人也看了。那傢伙(姑且稱他S)受了其他幾個人渣的煽動,曾經對那女孩表白。那女孩說,還希望認識深一點,但沒有拒絕他的意思,只是對彼此都不了解。

事件被圈限在那女孩的身材。S好像要說服誰似地強調「我有看過她的照片啊,還是她的全身照」。

「約出來就打炮了啊,怕什麼?」其中一個人渣說,「花了數千塊打電話給他,打炮都可以打好幾次了。」

「幹你娘咧,那麼遠怎麼去?」

「你八百塊的四五十歲老查某都幹了,還有什麼不敢幹的?去啦去啦。」

「嘿嘛,你該不會一面想著你媽一面花著八百塊吧?」

失焦了。一切皆已滑落變形。那女孩表達的,S原先想定的。有人拿著簽字筆塗塗改改了。S像穿錯裝扮匆促上台的臨時演員發現走到了綜藝節目,不得不繼續扮演一惹人開心的丑角。原先的戲幕沒有人願意注意了。我聽到一種陶瓷玻璃娃娃墜地碎裂那種清脆乾淨的聲音,彷彿有什麼地方像死亡現場那樣被圈圍上黃色警戒線,從此失去進入的可能。

我試圖說:「S,你對她是認真的嗎?」

「是啊,我退伍就要專心追她了。」

人渣之一插話:「S怎麼敢約啊?他連網咖那個妹是他的同學,看到都不敢打招呼了,怎麼敢?」

「我明天就去約!」S說。那讓我想起羅盤因為磁石而上下震動失去指向的模樣。

「敢不敢啦,你敢不敢去約網咖那個妹出來啦?不敢嘛,你就沒覽嘛。」

「敢啦,我明天放假班就去約。」S這麼說,就好像有種稱為資格的東西被同時典當出去。那種害怕被視為贗品,害怕自己擁有的只是劣等水貨的激切情緒,卻永遠失去了作為自己的東西的資格。

「有覽明天我們去看你跟那個網咖妹告白,你每次都嘛青菜共共,交那個什麼海科大的網路援交妹還不是為了幹人家的咖稱〈屁股〉,結果交了一年啥小攏謀看到。」

「S,你第一次打炮是什麼時候啊?」另一個人渣說。

S開始他那繁花錦簇的敘述:高三有個高一學妹約他出去盪鞦韆,(人渣問漂亮嗎?)那個學妹還滿瘦的,重點是胸部很大,盪完鞦韆後,她一開始拉我的手摸她的胸部,問我有感覺嗎我說沒有耶,她拉開衣服又拉我的手摸她的…… (我省略了三流色情小說的情節)。S說,兩三天後,那女孩約他在她家大樓地下室發電機旁做愛。

聽完S的敘述,機艙爆滿笑聲,以及對S敘事的再敘述,傷害性的謔仿:S被描述成一個性幻想豐富的動物(就好像世界上真的存在那種動物的描述),而那個學妹則是一欲求不滿的援交妹(人渣說為什麼我都遇不到這麼爽的事)。在那樣的笑聲中我聽到了笑聲的悲哀。整個機艙,整艘船,整個軍隊笑到不能自抑,那樣的悲哀。

我知道有什麼已經在那彩色玻璃紙貼面的裡面,無可挽回的,一整個被剝除了。

那樣暈暈糊糊彷彿心臟被手術移植走的感覺,是我唯一記得的事了。



Posted by futen424 at 樂多Roodo! │15:33 │回應(0)引用(0)瞬光 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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