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08月4日

聽聞朋友封筆

唯一像樣的,稍微可以談上幾句話的,有點文學才氣的朋友宣稱他要封筆,他說:「可能就此封筆不寫,抱歉,違背了朋友的期望,我不是作家。」我剎那像琴弦繃斷的樂器那樣,為自己再也不能夠發出聲音而莫名地哀傷起來。

那個樣子就好像是對著某個對講機哇啦哇啦說了一大串話之後,卻無知的,好像神經病似的,發覺對講機早就失去電力那樣,忽然間感到一種茫然的,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對著什麼東西對話著的寂寥空虛。朋友說他不寫了。他那一堆大開大闔充滿個體腔調的獨特語脈好像都是狗屁一樣放過就不算數了,就像是一個剛練成絶世武功的人,突然在眾人面前自斷筋脈那樣,讓人覺得他那身蓋世神功全是唬弄的,由此感到一種不知道自己將何去何從,不知道為什麼自己還在這裡苦苦修練的荒涼廢弛。彷彿自己遺留在戰後那灰敗的頹城,左鄰右舍各自去了,只剩我,沒有食糧,也沒有光。

只是因為不信任自己有可能成為作家嗎?

然而,一個人可以相信什麼?充滿破碎的,在黑夜裡對著沒有人回應的世界敲打鍵盤,孤寂像是孿生兄弟那樣長相左右,我(或者你,我的朋友)只是以為這樣就可以像魔術那樣咻一聲就把我們的敗絮廢錫清除乾淨嗎?不,從不,我們的心中還是框啷框啷充滿破盆瓦罐,痂一樣的傷口還是一碰就汩汩冒血,我們從不靠著寫作來解咒,我們從不以為寫作真的把那些玻璃碎屑給昇華蒸乾。我們只是要,對,像乘坐在破了個小洞的扁舟那樣,不得不急迫的把心中的潮騷一匙一匙費勁的,拖緩死亡時效地舀出去而已。

那些瓦塊殘骸從來從來也沒有因此冰消瓦解。

我常常像你(我的朋友)那樣,走在一街陌生的臉膛中,男男女女像幽魂那樣一一飄過,疑惑自己為什麼被扔棄在這裡,為什麼會跟這一堆跟我語言不通的人們同棲共宿,為什麼每個人臉上都貼著符咒狀似鬼魅,想要找幾個活人說上幾句真心話,幾句也好,但沒法。是不是我在出場的時候那個唸白說錯了?哪個作科遺漏了?以致於我老像犯錯的人躲在人群深處縮手縮腳。

但世界從不給我答案。

像你(唉我的個朋友啊)一樣,我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是草包一個,永遠夸父般的徒勞追逐?是不是總得在充滿歧異分岔的故事情節中四處碰壁後,才發現始終不離原點?在這之中,我何嘗信任過自己呢?我也感到惶懼,我比誰都懷疑自己的能力,可是我仍像一個明知道賣不出畫的畫家那樣,挨風受凍兀立街頭,而你(朋友啊)卻放棄了。

我感到這個世界好像結成冰巖,四處都是雪渣與堅冰,而沒有人在了,連你也不在了。我刨著雪的雙手凍僵了,雙腳上隱含著紫醬色的瘡,我覺得我好累,精神像坍滑的雪崖那樣即將崩潰。孤獨快把我冷透了。

你可以告訴我嗎?像我們這樣的人(這樣全身上下破破爛爛像是流浪漢的,體臭味四散的,身無分文的人),除了寫作之外,還有哪裡可以去呢?還有哪裡願意收容呢?沒有地方了,我們求助無門了,到處都閉門謝客了,到處都是荒煙漫草了。

不是嗎?朋友,你說,不是嗎?那你為什麼不寫呢?

Posted by futen424 at 樂多Roodo! │13:35 │回應(0)引用(0)瞬光 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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