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臉的自持

沒有陌生的感覺，不生疏，沒有那種走進一片陌生，孤零零，像熱炎炎的夏天走在人潮洶湧的流行街頭那樣的疏離。我一時錯覺我猶然在大學課堂上，像一個新生那樣，身邊坐著我不認識卻向我透露出可能性的人們，我彷彿以為我會這樣持續地，循序漸進地，認識一個又一個人。

後來才發覺我是大五欠債似的揹著一年空白時光的流浪漢了，我只是，像討飯那樣因乞討無門浪跡到這裡罷。所以我根本不可能完全的，逐一的認識那些年齡各異思想紛陳的人們。

譬如那個同房的高二小弟，大哥大哥的一直叫我，我什麼時候變成大哥了，時間什麼時候移宮換位了，而我卻不知道，我以為我還是文學小生。他說他迷中視八點檔，曾經腳踏六條船幸好從未被發現（他在交往過程中何其詭異的編派六段不同的人物情節以備不時之需的高超技倆讓我懷疑他真有小說本領），有一個雙性戀的男生向他表白（那個男生如何用簡訊曖昧的表達而他終以疏遠來否定他們還能當朋友的陳說）。不知為何，我覺得那很遙遠，跟後來去的那些鄭成功廟、孔廟一樣杳遠難稽。

他想向我表達什麼？他在邀我的助言或認同嗎？他像蛇信那樣探測著我嗎？

像在燈火邪紅的高速公路隧道中，隱約知道隔壁車道行駛著什麼，卻無法逆向回去一探究竟。我跟那個高二生之間，無可避免的因為年齡差距，談話僵硬的死在難以對等的交流中。（他是這麼一個打滾在滿地泥濘的粉紅小豬而我是待宰的奄奄老豬）我偷渡了他的故事搬演至此，而他早已回到他的青澀年少。

我是在抵達還是在離開？我是拔錨了還是沉船？

好像回到了大二的生活，擠滿的課堂，固定時間的三餐，路途遙遠的徒步往返，我像穩固地，被釘子釘在牆上的行事曆那樣，在一種程序性的忙碌中消耗多餘的荒蕪空虛。我以為我會這樣地，腳掌骨穿歧刺痛般地，一天又一天奔忙在這樣的規律生活。

但我只是三天兩夜足不點地的到來，又將像是切塊的肉條那樣擠入時空界線泯滅的絞肉機中，我又會回到那樣停滯不產的大五生活，我又會像了無新意的餐廳菜色，重複著既不特別好吃，也不是食之無味的生活。

因此我覺得好懊喪，我回到家了，卻總覺得有什麼東西難以補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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題外話，舞鶴果是一副潦倒相，說話極細，聽他講課，就覺這人非常人，言而無忌，暗語上堂課黃春明不過爾爾，對小說看法皆有自己一套。列了書單，可見舞鶴不是不看同輩作家的作品，朱氏姐妹（荒人、古都）、李昂（殺夫）赫然其上，又言白某《台北人》仿自喬埃斯《都柏林人》，言下似乎不甚看重《台》一書。

問起淡水十年，笑說平常面對媒體雜誌皆說努力即可十年，但這次說，身在淡水十年，其實因一個小一歲與一個大七歲女人無條件供應生活起居，才有可能支撐下去。他說，這十年間他毫無建樹，不寫小說，那兩女人仍然支持，這遠不是愛情而已，還是深深的對人的信任。十年間，閱讀，試驗短句（這是何以舞鶴難讀的原因），散步，養貓，如此而已。

駱以軍貌似謙謙，比想像中瘦，然而是壯，不是瘦。他閑扯瞎說，談及《月球姓氏》一些情節，讀過，故聽時頗感無味。說到小說曝光遭到親人（三舅曾與其岳母私通一節）控訴，其妻代其解釋「小說是虛構的」，小說怎麼得是虛構的呢？可是不能不這麼說，可以理解，只因是麻煩的親人與無知的親人。駱以軍的敘述不斷歧出，歧出然後分衍，到後來不知所云了，變成一串故事裡頭又暗藏一串故事的拼貼，最先起頭的那段故事反而無法說完。課堂主題是「從故事的密林走出」，聽起來反而是越走越深，林深不知處了。

唯一簽了名的是駱以軍。其他人無甚可言。黃春明摔麥克風，訝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