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07月18日

人體拼湊藝術家

這是我寫於2004年5~6月間的作品,大約是大三下學期的時候寫的。

這篇小說僥倖得了聯合文學小說新人獎的佳作,雖然如此,但大多數的評審卻對我這篇小說不置一詞,只有李昂稍微說了幾句話。她是這麼說的:「文藝腔很重」、「寫大家都懂的」、「說不定會是台灣未來的《科學怪人》的作家」。

大概很難讀吧?(笑),有耐心的人再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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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某個美術館的大廳中,沿著米黃色間雜白色光可鑑人的磁磚往上看,可以看到大廳中星羅棋布地擺放著數個展示檯,展示檯上則展示著某種奇異古怪的東西(展示檯旁還煞有介事的圍了欄杆),那些東西靜置(沉睡?發呆?)在福馬林的浸潤當中(顯得那樣地幸福),外面圈著剔透晶瑩厚重玻璃(那些玻璃是如此美好地反射著光暈)。如果仔細看,會看到那些奇異古怪的東西破裂拗折著像某種動物的殘破屍塊(鮮活就如同剛現宰的羊肉那樣令人涎口),不過很快就會像大地震時自甜美夢境驚愕醒來的人們那樣發現這絕非一般動物的屍塊,這是一個個或剜肉或截骨的慘絕人寰的人體拼湊景象。

  那些人,或者說那些殘破不全的扭折人體(好像在掙扎恐懼著什麼的人體),其實是我的精心製作。一般人看待它們(他們?)的方式往往是兩種,一種是像動物園好不容易引進某種新奇動物那樣地圍觀著我的作品(所以欄杆是為這些人特別設立的),並且滿懷興趣的圍繞著我問著一些不著邊際的私祕性問題;另外一種,當他們發現擺設的是一個個面目猙獰、姿態破碎的人體時,必定遠遠地逃開,不敢看又偷偷地看,然後嘴裡碎碎念著:哎呦,是哪個夭壽搞這種東西!

  我對於前者(那群自以為在某個靈光乍現的隱晦時刻突然能夠了解我的創作的人)的態度是:這些人表面上恭恭敬敬的看著我的作品,其實心底正像海底突然噴湧的火山那樣稀里嘩啦的冒著好奇心,那種好奇心事實上已經把我的作品帶上我全然不識的路徑,通過那些路徑,我只能到達他們企圖勾勒的幻想境域(那個為了將我的作品跟他們的理解湊合而不惜一切的境域),在那裡頭,我創作人體拼湊的立足點皆像立基不穩的骨架盡皆歪斜倒塌。

  至於後者,他們甚至連那群盲目遞出他們的好奇心的人都不是(他們是如此的膽怯地像無意間逛街遇到撒旦那般),他們只是一逕地憑直覺指責我的作品的好壞(醜惡是如此地不被見容),我連開口喘氣的時間都沒有,像直接被踢出場的皮球那樣被他們的逃離給否決了。


(曾經有人理解過我的作品嗎?)


  我想起我在拼湊之前的那些支離斷塊。那些零零散散置放在我的工作室(一間灰白色調堆滿無數個抽屜裡頭且塞滿奇形怪狀五花八門的物件)的肢體殘骸,並非如一般人所想像的那樣,是經過某些契約的安排而得來的某種死刑犯人的捐贈或絕症病患的遺送,不是,我是以更平常的方式獲得這些雜七雜八的人體部件。那些部件,我有時候在往7-11買一份蘋果日報隨意翻翻時,或者開電視茫然望著政治人物哇啦哇啦開講時,又或者養的狗突然生病找死黨幫忙死黨卻一口回絕時,甚且是,對面走來的熟人夢遊般不打招呼裝作不識時,就像下雨般一個一個的掉下來(甚至可以聽到落地時啪啦的軟物沾地聲音),所以我從不欠缺材料來源,那些人體殘塊,只要我持續在世上活著,就不虞匱乏。

  要把那些零碎的肢塊構成一件作品,不需要太大的勞心勞力。我曾經在某個小藝術電子報看過某個幾近天才的藝評家這樣評論我的作品:「這種天衣無縫(因為我的作品完全不露接痕)的人體拼湊藝術,其實是經過精妙的計算。比如需要熟知複雜的DNA組構模式、不同血液與肉體的排斥問題以及奈米級的超細微縫合技術,諸如此類。由此彰顯了此藝術難學難精的深湛技藝與其被後支撐著的高妙精神。」他完完全全誤會了,完全不是這麼一回事!如果有老吳(老吳是我的一個老實的助手)的幫忙,我跟他兩個人在一天之內,就可以自由自在地完成一個作品(那簡直就像自動偽鈔影印機一樣幾天就好幾萬份了)。
  如果要我吐露職業秘辛或訣竅,我將會說:我只是極輕鬆的照著那些肉塊的狀態,將我認為合宜的部分聚在一堆(這是我能掌握的),然後就可以拼湊成一個人體拼湊藝術品,完成後,那個藝術品就自然而然具有了某種脫韁野馬般無法控制的形態了(那些張牙舞爪青面獠牙的形態)。

  一切都是這麼的容易。完成與否只在於我是否加進我的意念,然後將之攪拌均勻,按下開關。


  老吳說他不懂。

  那時我正專心在選擇該挑選哪些肢塊來作拼湊(我猶豫於該選擇一個裡頭鑽滿蛆蟲的腦殼或一根像蕈菇狀的腫脹爛屌),那是關於一個現代的平凡青少年(就是那種從不看書且四五句話夾一句幹,然後看到性感女人就失去方向感的奇妙族群)的作品。我暫時停止選擇,抬頭兩眼迷離的看著老吳,說不懂啥?

  老吳搔搔頭,說:「我們幹嘛要拼湊?」他吞吞口水,好像有人拿著刀頂著他讓他非說不可:「如果沒有人可以真的欣賞我們的人體拼湊藝術,為什麼要繼續(像扭上發條不得不轉完那樣地拼命繼續)?」
  其實老吳知道為什麼的,只是明知故問。

  我沒有像喪心病狂或精神分裂症患者那樣向他大吼大罵,甚至於我也沒有回答他隻字片語,我只是像個流浪漢窩縮在某個雜亂抽屜旁,假裝摸著裡頭的什物,一邊黯淡地跟自己說:我只是,像晨間打掃的清道夫刷刷揮動掃帚或在垃圾車上來回提著大包小包的垃圾那般默默進行著自己的高貴藝術,那樣無助地,不由自主地,摸索著前進。那也許是,打從娘胎我就先天不良地像隱疾一般注定有一天會這麼做了;也有可能是,從我認識到這個世界或我要接觸到其他人時,就天羅地網的,悄悄地如中古秘密的召魔儀式般,亂有節奏的開始了。而我只能一再又一再地,像瀕死老人臨終前不死心地向著貪心的子女堅守著遺產那樣,勉力地以拼湊來考驗著什麼,對抗著什麼。

  那是十分孤獨的。那是像一枚銅板叮咚滾入水溝蓋中,隔著墨黑星臭的溝水試圖青天白雲的那種孤獨。重見天日想必是遙遙無期的,我只能透過那黯淡無光的水波調整眼瞳的大小,極力以穿鑿附會(多像虛偽的冒險家誇詐子虛烏有的驚險事蹟)的超踰想像,若無其事的假裝生苔長蘚的景緻是綠意盎然,而那一個個漂來蕩去的垃圾(擦過屁股的衛生紙、水管排出的漂白浮漚、濃濁的黃痰、用過的保險套、無名浮屍……諸如此類)也可以是白雲蒼狗,用這樣虛與委蛇的崎嶇扭折視角來企圖看清那原本就含渾不明的幽幽溝水。而那一尊尊人體拼湊藝術,就是在這種軟弱無力的檢視時,自以為那淤積不動的溝水外的大千世界啊(那是一個想像銅板逆著地心引力撲通掉回地面的真實狀況)。

  所以原諒我無法向老吳交代清楚:為什麼沒有人可以理解,我們卻仍然莫名其妙的持續下去?我想老吳其實非常了解(畢竟老吳從我開始拼湊就跟著我了),那看似自由自在的拼湊法則裡頭暗藏著,早已是一樁樁釘牢在死灰現實之上的不得不然之注定。在那裡頭,問為什麼就像將自己投入無底洞中,死了也還沒傳回回音。


  詭異的是,即使沒有人能夠進入我的作品的精神內蘊之中,但自我以這種稀奇古怪駭人聽聞的藝術作品享譽海內外後,突然風起雲湧的產生了許許多多仿製效從的人體拼湊藝術。我不知道他們那些人是以什麼樣的心態在拼湊這樣一個作品,但我仍時時被邀請(以一個資深前衛藝術創作者的身分)去參加各種展覽、評比(對著那些我一竅不通的人體拼湊藝術胡說八道)。如果我恰好對那些其他拼湊者的人體拼湊藝術表達了好感,那麼他們就會視我為知己(驚人的發現我也是他們的狐群狗黨)而開始與我展開密集的討論。

  但有一次,我竟然看到了自己。那是某個藝術家(我說不出是哪個特定的藝術家)的展覽之中,在那個展覽的正中央竟然就那樣大剌剌的擱置著他所拼湊的我。那個我,全身赤裸,露出乾巴巴瘦嶙嶙的軀幹,眼框深深的凹陷使得眼球突兀的抽拔出來,四肢則全像要斷不斷的吊飾那樣懸著(就好像一具剛被酷刑拷打全身布滿蚯蚓般傷痕且骨肉盡皆糜爛的罪犯)。那樣光明正大的被參觀的民眾指指點點著,其醜陋而惹眼的程度遠勝於其他的人體拼湊藝術。我頓時了解到我是這一場展覽的笑柄而感到極致的羞辱,全身充滿著那種好像剛從油鍋沐浴回來的黃金酥脆口感,如同我犯下了什麼滔天大罪,正被囚車押解著趕赴刑場,路途上,平民百姓充滿熱情的往我臉上丟著蔬菜、水果、某種分泌物、手邊拿得到的任何垃圾,間雜轟隆隆背景的髒話詬罵聲。而我,卻被要求對這樣的一個作品發表高見,這樣一個明顯針對我而來的嘩眾之作。

  真的有人願意聽我的回應嗎?

  我口沫橫飛的拼命攻訐這樣的藝術作品根本把一個人的真實狀態給扭曲了(台下聽眾自顧自的聊著台上我的私事),我刻意加大音量(幾近淒厲地),喊說那樣被拼湊出來的我,不能代表我的本人,那只是,充其量是,拼湊者狹隘地誤解了我,他所完成的人體拼湊是想像的空物,不可能是我(他們圍著拼湊的我指著萎小的屌嘻嘻傻笑)。

  沒人肯聽。他們只聽他們所願意聽的(願意聽的那些敗德消息)。

  這使我生氣了,我對那一群打鬧不休像一群幼稚園乳臭未乾的郊遊小童大吼:通通給我閉上你們的鳥嘴,媽的你們又不認識我,憑什麼可以用你們自己的臆測來揣度我!全場靜寂(我想他們大概以為我惱羞成怒),抬起頭看著台上我一個人猴戲般對著拼湊者惡意的玩笑失去自制,醜態畢露地像扭開最大音量的破收音機那樣繼續嘶吼著連我都不知道在罵什麼的話語(這就是他們千方百計想看的)。

  那時我其實跌入了我那混沌的內心之中,被凍結凝縮在時間與空間的反覆遞換之中,彷彿只剩我在悠悠蕩蕩的展覽館內,一個人端詳著那具人體(屍體?),那具貌合神離的人體而抱頭苦思:必然有某個部分致命地放錯了,那樣無可挽回地被曲解了,使我不自覺地對拼湊錯的那部分產生一種極劇烈的割裂感,彷彿真有人把我的某一部份用電鋸嗡嗡割著,然後把無關的鋼筋、水泥之類的材料填充進去。

  那就好像我早已肯定地,被真實的我給遠遠拋棄,留下那個假造的拼湊成的我(那個栩栩如生的我),以至於不得不像八卦新聞中的受害者被迫做出毫無效果的回應。當我這麼想著,我其實已經被那具虛假人體無可救藥地徹底毀損了,我真的像斑駁的鐵鏽那樣一片片被拼湊我的人刮搔而下,貼附在被拼湊的那個人體之上了。

  我不再是我。我突如其來地為封在那液體中的猥瑣的我感到悲哀,為那樣一個好像考古學上發現三十萬年前完整保存的未腐人類,後來卻被證明是偽造的那樣,無法抑止的在台上抽抽噎噎哭了起來。

  我忘了我是如何逃離那個鬧哄哄如同某個失控宴會的展覽,不過事後我老覺得我被掉包了,我的某一部份留滯在福馬林的拼湊人體內(到現在還在那裡咕嚕咕嚕漂浮著),而那個拼湊人體卻又搭順風車寄生在我身上(我甚至聽到了那個拼湊的我滋滋抽長的聲音)。那之後,我發誓我不再對任何關於我的拼湊發表意見,雖然我不能阻止那些想要拼湊我的人,日日夜夜將我的肉塊壓榨劃割的血腥慾望。


  後來有一段時間我突發奇想:如果說,我不想被拼湊成我所不願意成為的模樣,是否可能在拼湊之前,試圖影響拼湊者的成果?

  我為這樣一個念頭興奮難安(想想我要是成功從今以後就看不到任何一個擺弄我的拼湊者了),腦袋就像電腦主機板快速運轉而發熱,我開始籌謀著我的精心策劃(一種類似搶銀行前的緊張擘畫),一面向我曾有的朋友、學徒築構我所能有的亮麗圖像(那同時也是我憑著我的想像本能所堆疊的圖像),以利於他們對外界提起我時,能有比較合乎我期待的對答。

  而且我開始開班授徒(憑著我那種大師級的幌子稱號來誤人子弟),沒幾天國內有志於人體拼湊藝術的年輕學子聞風雲集而來,報名者擠滿了報名地點(誰叫這是一門不需技術只費心思的藝術),盛況空前的狀況馬上被西瓜主義的媒體大篇幅報導。報導甚囂塵上之後,一些移花接木的技巧隱隱然成為報名成功的必要手段(有些報名成功者以高價轉售自己的名額),而社會上假借我的名號行詐騙之實亦時有所聞。我對這一切(繁花似錦百鳥齊鳴的亂象)視若無睹,我只是需要那像暴動時的屠殺場面完全清理過後,洋洋灑灑的倖存名單(那些決定被我指導的幸運名單)。

  我沒有受到太大的阻礙,我開心樂意地接受課堂上學生的褒揚與驚嘆,向他們宣稱人體拼湊藝術上的幾個要點,尤其是,關於我的拼湊(我像工程師指揮他們搭建出我要的典範建物):我的腦容量近似愛因斯坦(近似值可大可小)、身軀幾乎是黃金比例(幾乎是種模糊的定義),而我的視力是長期以來的遠視(因而看不清近物)、身材威武(因堆積了太多的嫩白贅肉)……。

  我不斷地用這些作為人體拼湊藝術解說時的比方,結果這些課堂上有意無意伴隨著人體拼湊的解說偷渡進來的暗示,在絕大多數的學生(那些養尊處優的癡肥學生呵)無法察覺下,就已偷偷窩藏在那些學生未來的創作核心中了(他們像中學生那樣誓死不渝地死背著我的教誨)。他們結業後,一時之間我那些似是而非的論調,就如我所預期的,緊緊纏繞在我想要給自己的光圈之上(可以想像數萬瓦的電力加持)。

  那些學生,那些暗中被我下蠱的學生,著了魔般像道士驅趕的僵屍離不開符咒地拼湊著我口中款款流露的自我,那種瑰麗的美好自我。他們通過更多的作品發表、意見交流、學術討論、開班授課……把我塑造得更加高不可攀,更加近似於某幢香火鼎盛的大廟裡端坐正殿面容嚴肅的神了。

  那是我衷心期待的拼湊成果,也是我企求完成的美好願景,我把它投射在別人腦中的放映室裡,藉以呈現出來了。可是,我警敏的察覺到,那之中似乎有什麼致命的錯誤發生了,那種我目前還擔負不起的錯誤發生了。那種錯誤是:當我被拼湊著我的完好無缺時,相反地導致了某個部分該有的誤差簌簌地剝落,而那卻是我自己無意中所允許的,拼湊的瑕疵。這瑕疵是如此美好(因為它本身就是完好無缺的一部份),美好得讓我恍惚錯覺:這就是我。

  然而這就是我嗎?這美好的瑕疵,這因誤解而得來的美好,這樣的我。


  當我還沉醉在那種香味撲鼻的自我耽美中,老吳忽然說他想要拼湊一個完好美妙的人體。

  這令我有點慌張,我不知道老吳為什麼這樣說,這也許是跟我近來那種一味討好的風評有關(因此他想找一個真正完美的人?),也有可能是因為我忙於敷衍那個眾人眼中品行高超的藝術家形象有關(我像女媧補天一樣勞累地避免我所一心扶持的天地塌垮)。但我實在太久沒有跟老吳聊天了,我已經失去以往的那種一起拼湊的熱忱,像一艘不知將漂往何方小船漂離了老吳念茲在茲的腹地了。

  「那不是完美。」老吳喃喃自語著,「只是想拼湊完好美妙的人體,因為孤獨的緣故。」他把我的工作室的抽屜一一翻出來,指了指,「因為孤獨,所以才拼湊著什麼。」

  我從來沒有拼湊過一具完整的人體。我曾經拼湊過的人體,都是那樣地殘缺,帶著某種一目了然的缺陷。譬如那具目前仍為人體藝術界津津樂道的「上流人」(那是一具全身穿著俗麗打扮的中年骷髏,極其恐怖的保持著淑女的站姿,嘴裡喀答喀答碰撞的骨骼聲聽不清講台語還是國語),或者我私下藏的那具「騙子」(不知為何那具是一具胖子,面容圓潤可親,但手腳卻在四周飄浮扭動),或者那一堆平常無意中拼湊出來的人體(那些人體都是我所熟識的人,都是我不敢展示出來的成品)。

  無一倖免地無一完整。

  而現在老吳說他要拼湊一個完好美妙的人體。「藉由這樣才能有所寄託(即使是那樣地不真切)。」老吳說。

  我實在不知從何做起。那樣完好的人體材料,那些肌理,那些神經纖維,那些細白皮膚,那些精美五官,那些黑亮的頭髮,我不知道去哪裡找。那不再是去個7-11翻翻報紙,或者打通電話向下訂單那樣跟朋友聊個八卦,就可以啪啦啪啦掉下來的。那是我不曾碰觸過的,只存活在想像中,不是我不是老吳也不是我身邊任何一個人,怦通怦通呼吸著的人體模特兒。那個人也許活生生地存在這個世界上(就像號稱新鮮的海產店中優游來去的魚蝦貝類那樣的逼肖動人?),也許永遠只是那空洞的想像物(太空中飄浮的人造衛星碎片?)。

  我要怎麼完成它(他?她?)?當我這麼想時,我已經開始動手拼湊了。我很驚訝的發現,我根本不需要收集材料,我想怎麼拼湊時,那部分的肢塊就會憑空出現,神奇地安安穩穩落在我想要拼湊的那個部位。我只要細細揣摩我想要完成的樣子,它就會成為我所想的模樣,毫不費力,所以很容易就接近完成。

  然而每每以為完成時,卻總是發現有部分被我忽略掉了。那是我在拼湊人體藝術上未曾遇過的阻難,就好像明明在現代都市的人行道上走著,卻被貿然出現的叢林陷阱給倒吊起來或落陷下去,結果不是被當空斬成兩半就是被洞中竹尖刺穿,以致讓我始終沒辦法走到目的地。在那之中,到底是什麼,被我無從思索地疏忽了?到底遺失了什麼,讓我所企望拼湊的完整的人體,終究鬆鬆垮垮如同少了一個關鍵性的螺絲,有待補足?

  我無以為繼,面臨放棄。


  直到我遇到她。

  她,沒有什麼特別的特徵,她甚至可以說跟一般人沒什麼兩樣,只是自從那天我在書店遇到她(也許不是書店,是某個下雨天經過精心算計而躲進陌生女子的傘中之邂逅,或者網路上釣美眉時突然冒出來指著我大罵的女中豪傑,甚且是,與小時候的青梅竹馬在不知名的街弄不期而遇之類的噁爛情節),當下我就知道,就是她了。

  我之所以長期以來無法拼湊成她,遇到她之後,我突然能夠明白:那不只是因為我善於拼湊殘敗的人體,而是我所拼湊的她,缺少了一種我苦心竭慮也無法想見的部分,那是我自己本身就難以察覺的部分,那是我所無可想像的部分。

  (那是我不被理解的部分)

  她沒有什麼特別的地方,她只是願意聆聽,願意對我說的種種事情做出回應,像只海綿般將我汪汪敘述的潮濕腐臭遺跡給吸納進去,又將之給擰乾。我喜歡這種感覺,這種長久以來積壓的瑣事灰塵、報廢記憶一傾而盡的爽適感,整個人輕飄飄的彷彿失去重力。

  過了一段時間,她開始詢問起我的人體拼湊藝術,問我的創作理念,問我為何而拼湊,問我如何看待自己的作品。(銅板要被撿出水溝外了嗎?)奇怪的是,這次她不像以前對我所說的一切做出回應,她只是保持著某種矜持的微笑(像蒙娜麗莎那種令人渾身發毛的微笑),靜靜地聽著我訴說。

  事情總在細微處伸張手腳幹過一票了。細微地,像小小蟻穴口裡頭其實已經坑坑洞洞,布滿了大大小小的工蟻、兵蟻了。

  我沒有預料到她內心中巧妙醞釀著的某種什麼情緒,毫無遮掩地,把她當成見了面及能拚命丟生活垃圾的苦水消耗機。我將我所有的一切都說了,瑣碎的,還有不足為外人道的(甚至私我性質的),就像完全撤除路障那樣,任由她自由來去。

  我看著她那般跟我所期於拼湊的完整的人體一樣的皎潔臉龐、纖美的手臂、清醒的頭腦、鶯囀的聲音(我忘了她跟我所拼湊的她是不一樣的),我感到滿足而偷偷竊笑,以為自己的人體拼湊藝術終於有了一個新的起點,在這之後,我將可免除殘缺(躺在陽光曬著自己銅綠之幸福時光?)。

  但她發難了。像默默的將匕首緩緩插入我的心窩那樣的發難了。

  那天,她約我在某個地方見面,出乎意料的說:「我上過你的課。」然後她像在搜尋什麼地雷之類的在我眼中布下防線,拉出警戒的黃色塑膠條。

  我沒有察覺到什麼危機,反而很高興她受過我的啟蒙(受過我的污染)。

  「我是那麼崇仰著你這個人體拼湊藝術家的大師稱號,以為你的拼湊有什麼高奧的東西,與眾不同的懸著。可是,你所說的只顯示這一切的虛偽,只顯示我像傻瓜一樣上你的那什麼人體拼湊課程從來就是浪費時間。」

  有什麼撕裂在空氣中,事情不對了,我開始坐立難安。

  「那些所有的曾經,那些我所敬仰的,如今都凋零灰敗了。在我看來(她用那種澄澈不見底的眼睛看著我),你只不過是,你所拼湊的那一具具殘缺人體的總和,只不過,為了掩飾什麼而執著於拼湊,以為如此便可脫離你的窘境……」

  「你的拼湊,你那些想像的高度,只是你的殘缺之再現罷。」她做了這麼一個結論,從此自我缺損的世界中離去,不再出現。

  (彷彿感覺到七級大地震嗡隆嗡隆的地鳴聲,然後什麼傾頹了。)

  那樣決絕的離去。只因我的那些人體拼湊藝術中,沾附了我的碎片,在那些美好的瑕疵(那些神佛般偉大的我)照耀之下,螢光閃閃地刺痛了她的眼睛。

  事情就那樣無可彌補的發生了,在我還沒有啟動保安系統時,就致命地將我吐露的一切偷竊遠走了。那不是由於我躲躲藏藏的陰謀,不是由於我心懷鬼胎的好意,甚至也不是我的任何草率的失禮動作,那只是,我對她誠實剖白的,自我之圖像,所造成的疏離。一種讓我跟她之間,從此隔著不同空氣,彼此不能呼吸,卻眼睜睜看著她的存在的疏離。任憑我怎麼戀眷著她,怎麼再每一個個展上興起的孤寂念頭像溺水般胡亂抓著什麼時,她也不再出現了(她像浮木一般從我身邊致命地抽走了)。

  只是這樣一個坦露不保留的我就使她退卻了,這樣一個坑疤的我。

  無可奈何的是,我要如何重新拼湊自己?要如何不經過那些美好的瑕疵,就將我的缺憾一筆抹去(即使我是這麼一個享有盛名的大師)?


  我終將無法抹掉我黥上面來的雜亂字跡。

  老吳好像又在說他不懂。

  不斷敗壞的思路,好像一截斷軌的火車在荒山野嶺失事翻覆那樣,無從救援地累計著死亡人數。我不知道如何面對老吳,那張抖顫著的臉。曾經老吳渴望著理解,但理解帶來的,不是那種同情的喜悅,而是對於我們的拼湊,那些賴以生存的某些層面,無情的徹底拆穿(就像魅影撕去了面具,底下那可怖猙獰的臉)。

  那使我了解到:我這麼一個人體拼湊藝術家,這麼一個素有名聲的大師,原來只是在拼湊過程中,企圖用一塊破爛的遮羞布遮掩自己蜷縮的孱弱手腳,那樣可憐的我啊,那樣一個躲在別人的髒污之下,滿臉血漬的我啊。

  (我從未脫離那混濁黑污的溝水,而且浸泡經年。)

  老吳曾說:「那我們幹嘛要拼湊?」

  因為她說:你的拼湊,你那些想像的高度,只是你的殘缺之再現罷。

  因為我嚮往著理解,卻像一個背負叛國之名的漢奸,其實只是去臥底那樣,不得大肆宣揚。

  因為,我好想拯救自己,好想藉由拼湊的過程,得到諒解。

  因為,我知道我再也無法重來。

  (因為我泡在溝水中的浮腫身影越發大了。)

  「來吧,就重新拼湊自己吧,」老吳說,「必須自己來,姑且一試。」

  老吳狼狽的動手,把我的五官拆卸下來,腦袋拔下來,四肢抖掉,掏出五臟六腑……。我用我擱置在地上的眼睛看著這一切,看著那些嘩啦啦散了一地的斷肢殘骸,這就是我自己嗎?這就是那個腐爛在臭水中的我嗎?

  老吳停手了,他突然說:「我自己不知道要怎麼拼湊一個人體。」他用那種驚慌的眼神看著我的破碎零件,想起一直以來都是我們一起拼湊,他一個人忽然就像失去座標定位的叢林探險家那樣,失去了自己的方向。

  原來,是這麼地茫然無措呵。

  我的眼睛看著滿地的我,不知如何把自已拼湊回來。沒有人可以幫我了,那些亮麗彩繪的自我圖像,那個懸吊在人聲鼎沸的展覽廳的猥瑣的我,以及那一具具彷彿竊笑著的人體拼湊藝術,都不能把我回復成人形了。

  如今,那一些過往都只是落在地上的某一個殘餘而已。

  無端地,我那孤零零的眼睛哭了起來,淚水漫淹滿地,沒有眼瞼可以閉上,沒有手,可以拭淚。



Posted by futen424 at 樂多Roodo! │14:50 │回應(0)引用(0)弄墨 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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