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臉的自持

似乎有什麼被堵死了，或者說被消耗光了，直樹感覺他沒辦法對人這樣的實體付出愛，然而不是那種施捨的愛，不是同情。直樹想著，他可以看著電視災難的人而悲傷，他可以不忍於那些小說中拖著長長陰影疲憊行走的人們，但當這樣的情況直擊到他的面前，形成一種現實的真實，反而變得生疏而事不關己。

是哪裡病變朽壞了吧？

「公司裡頭還好吧？人都好相處嗎？」老爸對著剛上班的直樹問。

「你幹嘛問這麼無聊的問題，還不是都是一樣，你自己在上班還不知道怎麼回事嗎？」

「有沒有認識什麼同事？」

「幹嘛？你想認識我的同事是不是？要不給你他們的電話？你不要再問無聊的問題好不好？」

老媽插進來說：「那個，中午有便當吃嗎？要不要自己出去買？如果要自己出去買，記得找同事一起出去，剛進去什麼都不懂，多認識一點人，客氣一點比較好。人家說什麼，就照著做，不要跟人家起衝突。」

「我又不是三歲小孩，不要把我當成小孩看好不好？你要跟人家出去吃飯，別人就願意跟你出去嗎？不要把事情想的太簡單。」

那天，直樹一個人買了便當在辦公桌上狼吞完，只有焦慮但沒有孤獨，他感受不到孤獨。

直樹是這樣的人，但其實又不是這樣的人。他非常清楚父母對他無微不至簡直是溺愛的關懷，但他不能進入，他像是一個被逐棄的人雖然明白內裡的情形，但卻無法相對地把那些東西刻印在心中。他無法作出對等的回應。他想愛但付不出真實的愛。他感激但沒有什麼東西可以燃燒他的感動。

直樹感覺他好像被一種強硬的牆壁給擋在門外，像是村上春樹冷酷異境中的那堵牆，鬼祟戰慄的聳立在面前。是害怕吧？直樹試著回想以前的自己，是害怕什麼事又發生了吧？被什麼事情用膠膜黏貼住了自己的心了吧？

也並不是沒有嘗試過去愛人。直樹記得那種強烈的，快要窒息的不能呼吸的感覺。

「我有啊。為了這件事我還跟他吵架，他就是不還我錢我有什麼辦法？他還我錢我就一定會離開他，一定。」

「可是為什麼那麼久他都不還妳錢？我好擔心他故意不還妳錢，這樣妳就不會離開他，這樣妳就不會跟他分手。」

「不會，他這禮拜已經說好要還我錢了，到時候我就回去台北，把手機換掉，跟他一刀兩斷。他也不知道我台北住在哪裡，就找不到我。」

「妳知道我等了多久嗎？妳說因為老爸有事要妳去辦不能馬上離開他，又說沒跟老爸聯絡上不能就這樣回家，又說他說他父母要鬧離婚妳想先幫他處理好不然過意不去，我覺得我等待的日子一天又一天延長，永無止盡。」直樹停頓一下，又說：「妳都在他家還不准我打給妳，就算打了，打了一整夜妳也不接，我知道妳在他身邊，我就好像活在暗不見天日的海底摸黑行走。」

「你不要這樣，你這樣我也好難過...」那個女孩說：「你知道嗎？我跟他又吵架了，他知道你的存在，我怕他偷用我的電話打給你，手機都沒有帶出門，不然他就把我的手機拿去而且還打到沒錢。」

「因為我吵架？」

「嗯，怎麼啦？」

「雖然這樣不好，可是...」

「厚，你很高興喔。」

直樹沒有等下去。再見到那個女孩，她已經從台北回來，跟那個男人分手，而且交了新男友。

「我好希望有一個哥哥。我表哥不務正業，我根本不認為他是我哥。」

「我可以當你哥哥啊。我們就維持兄妹關係。就這麼決定了！」

結果直樹故意錯過那女孩的生日，也從來沒有再跟那女孩聯絡。

直樹一直以為他可以的。他有自己的生活方式，有自己的思考，不想依賴任何人。但卻畏懼愛這樣的東西，彷彿愛這樣的東西貼緊過來，會因為冰冷而感到緊縮似的。他不喜歡別人的愛，卻對於愛感到嚮往。

也許對那女孩的愛只是因為不能化為實體所以才嚮往著她吧？直樹想著。有好幾次，自己明明快要追上某個女孩了，那個女孩也對自己表現出好感，但好像從哪裡歧出一種生厭的反感，直樹對那些女孩的熱情突然化為一種平淡的冷漠，想甩開她們，像是她們是不小心沾粘上身的什麼灰塵。直樹不能愛她們，因為他沒有多餘的愛。

關於那些對自己好且想要更一步接近自己的人，他只會傷害他們，他會像拿著一把磨利的銳矛的戰士，帶著面具，看不出表情的用力刺著他們。但他一點也沒有真的要傷害他們的意思，他只是恐懼那些接近，好像那些接近，那些人與人之間細微的碰觸，會帶走他的什麼，從此消失不見。

「我到底是為什麼會成為這樣的人呢？」直樹嘀咕著。

好像耙開墳墓上頭的荒草，漸漸露出土黃乾澀的土壤，將之鏟開後，裡頭那棺蓋皆已朽蝕可以清楚看見橫躺的物事的那般景象：

一個人站在教室中央，四周圍是糊成一團的學生圖樣。那個人是我吧？直樹自問。我在那邊做什麼呢？想不起來了。那些學生是不是在期待我的什麼？我久久不發一語，時間好像凝凍在我的口中，出不來。是不是我說話了，這樣的場景畫面就會因為我而流動下去？我覺得有點尷尬了，我想坐下來，但那些目光像手一樣推著我繼續站著，那些目光要我的表演，他們想要滿足。滿足什麼呢？我有什麼可以讓他們滿足呢？

直樹發現那些人全都帶著一種把人逼到絕境後陰險的笑。但沒有人發現。

直樹頭好像痛了起來。他覺得在那樣的畫面中，只有最真實的他是不存在的，彷彿是踏入一個錯誤的時間與空間。他沒辦法在這樣的時空中被歸檔，於是被用鎳子挑揀了出來。

(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