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05月27日

聲音

我的房間暴露在一片挖土機轟擊性的噪音之中,嗡嗡鏗鏗,正巧就在窗外,像是有人惡作劇似的把一個聲音開得爆響的耳機突然其來地塞入我的耳朵,那樣一種突發的,關於聲音的暴力。我生活其間,確實也被那樣的聲音吵醒(我早上在那聲音的催討下醒來),但也能在那樣的聲音中入睡(我中午躺在那樣喧騰的背景之中安然若素),讀書並且能夠不受干擾地理解。

那之間似乎有種隱喻存在。有什麼不同?

我像是純然被那樣子的干擾給干擾著,就僅僅是這樣而已。那就像拿著羽毛搔著腳心,不由自主的感覺到笑意,不是為了什麼事情要笑,只不過身體發出笑的訊息,於是便笑而已。所以我醒來,我的睡眠被打斷。對於這件事本身,我感覺不到自己發出的怒意。

但我怎能在那樣的場景中(不時傳來的挖土機前端挖勺零件鬆垮之抖落塵土鏗鏘聲,或挖土機本身發動時耐力吃著體內汽油的嗡嗡嗚嗚運轉聲),平心靜氣地(彷彿那樣干擾只是為了讓我澄靜下來而特意發出來似的),繼續做著我想做的那些事?之中雖然難免像一般的情形被拉離投注的畫面(譬如像岔入的電話鈴聲不得不接那樣偶爾被那些聲音打斷),但那無損於我持續進行中的行為。

(那聲音偶爾停下來,工人的談笑斥罵聲、工地施工的不知名撞擊聲、電風扇的沙沙聲,一下從各個角落畢啵彈了出來。)

我對於這些聲音置若罔聞了嗎?像巫者那樣虛構什麼精神世界來隔離那些聲音的存在嗎?我自我的存在場景中掉了出來,像《共生虫》的上原,活在一假設性的前提:我作為共生虫選定的執行者,擁有神所賜予的,殺人、殺戮與自殺的權力。那樣子嗎?還是說,那些空隆作響的聲音經過我的上帝之手揉捏搓造給再現了呢?

似乎又不全然這樣。我熟悉那樣的操作,那是我某段時期裡,營建的某座像那些自稱城防固若金湯,糧食儲藏可供一年消耗,最終還是不攻自破的古代堡壘。我已自那樣的日子離開許久,現在,聲音會滲過縫隙侵來,紮紮實實的感覺到那些塊狀的凹凸質感(我甚至可以分析那些聲音:水泥灌注的刷刷聲、挖土機挖動土壤的卡啦聲、建築工人裁切鋼筋的尖銳聲、敲築版模的叩叩聲)。聲音在這裡的確存在,但存在,也只是像空氣般自然,沒有多餘的情緒,那並不是我一個人的狂歡。

那麼,那算是一種對於現實本身的漠視嗎?

就像前些日子,我易裝成一虛無之流浪漢,將那些過往的堅持給一股腦兒送進報廢物回收工廠(那些上頭繪滿美麗紋飾的理想、那些行將墜毀又執意飛行的使命感、那些膚色正常而裡頭滿是囊泡的社會期待,全在我失心瘋的捐棄下被壓解變形),生活被篩落剩下那些足以勾起稱之為「樂趣」之物事。

樂趣是有的,但殘餘之物(那些被我擺上古董架後不小心摔落的)也不斷增生。

譬如朋友C一直生氣著我有一次對著決定好之聚會的反悔。那是一次與已畢業學姐、朋友C、朋友W之聚會,原先也許是要商討研究所之事宜,結果因我之缺席,W帶了他的女朋友去赴會,於是那場聚會變相成C默默看著他二人之緩慢動作重播的花俏敘事(在那裡頭,C想必產生了「這不是我的場合」之歧錯感吧?)後來C對我說,我跟那些不相往來的普通朋友其實並無兩樣。

我回來,發現那些聲音猶盈於耳(那強塞入耳的耳機並未拔除,聲音依舊暴力,只是我醉於自得其樂的遊戲,懵然未覺)。那是我所無法因著放棄而放棄的。

(傳來新的聲音:卡車運載砂石,嗶嗶倒退,以及指揮卡車之人的呼喊)

所以都不是那樣,我感到安心,現世安穩,歲月靜好。

我已不需像驅魔道士那樣執起他的桃花木劍想要自什麼陰影駁雜處驅離什麼,因為不管那是什麼聲音,那皆有甜膩滑軟的一部份,可以讓我感到趣味的一部份。就像是聽著那樣的聲音,心底會自然盲動著什麼咚隆響的鼓聲,雖然沒法確知那是傳自什麼樣的地方,可是身體會渴望存在那樣的節奏感之中,在那樣充滿生氣的節拍裡頭生命可以允洽地找到自己的方式存活。

既不脫離這個世界,也不捨棄掉什麼。那樣稱不上什麼悅耳的聲音,就是背後的旋律。

Posted by futen424 at 樂多Roodo! │15:48 │回應(0)引用(0)瞬光 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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