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05月21日

自那樣的場合離去

在上古典小說的時候,常有就此扭頭在那像一群綠蠵龜匍匐著向大海奔去的學弟妹中大搖大擺的離去,這樣一種分秒也忍受不下去的感覺。那像處在一個陌生的,不知為了哪場選舉而高喊的激情場合中,那個候選人叫:「恁共對謀?」,心底的回聲:又來了,好狗屁,你知道什麼?

的確像那樣成功的形象(殘缺之人的樣貌卻堅持走某條不被看好的研究路線),在某種程度上是值得尊敬,但那相等於可以無限上綱成為「有為者亦若是」的路線圖嗎?

「所以同學們,要努力啊!」台上的人這麼說。

我努力的想起更多「成功的形象」,不外乎小時候經歷大苦大難(讀書要拼命拾荒還要忍受白眼,老姊為了供應他讀書去當妓女,老爸酒後會凌虐一家大小也許還在外面養小姨兼好賭成性,老媽是瘋子會大哭大笑或者對著他扮演一慈母的偉大角色),後來經歷了武俠小說中那樣獨創一門武功似的口訣密門,他現在站在這裡(眉飛色舞的,幾乎忘卻了那些積墊在他身後的什麼),自鳴得意的展示他那些過往時光的戰利品(在此他的破碎被他拿來當成廟堂上的祭器或神物)。標準的勵志圖本,這裡面存在著什麼?(宣教似的:你哪天跟我一樣努力一點也可以站在這邊踐踏別人喔,或者,不無挑釁意味的:你們這些不努力的殘缺傢伙怎麼樣,辦得到嗎?)

我感到很可怕。那是對「成功」這樣的東西的神格化,卻忽視了那些人一路走來,無意間(或其實是刻意的)踢倒的人們,以及甩落的、不被接受的,粉塵似的個人特質(我總是可以看到那些人彷彿委託同一個雕刻師鏤刻的同一副嘴臉)。

曾經有一次,朋友C在我落難時刻時出現,那時我的狀況奇差無比,然而他並不是扮演一救世主的角色出現來拯救我。他本身即為殘缺之人(殘缺所指向的並非僅僅是身體的障礙)。我沒有意識到什麼,很自然的聊起我的狀況,那時我的狀況並非外人可以像手術刀那樣伸進我的身體內部割除什麼來輕鬆解決,但C卻很「努力」的從各個角度,提出各式各樣的方法,他想要幫助我:「對你很不好意思,沒幫到你,還給你添麻煩。希望你能不要再那麼痛苦,我常常想,為什麼我不能吸收別人的痛苦,為什麼別人痛苦時我幫不上忙,我的就算了,但是,真的不希望看到別人痛苦,尤其是自己的朋友,我會更難過,會很討厭自己幫不上忙。對不起。」我感覺我好像得像榨出已經乾癟的柳丁那樣,努力擠出什麼來反過頭安慰他,我說:「沒關係,沒有人能幫我的,我都幫不上自己的忙了,我知道你的心意就好了,你不要想太多。」

隔天,C跟我說:「我自殘了。」(拿著刀在靜默的鏡頭移焦下,緩慢而認真的劃著自己的手腕)我驚詫無能自語。C好像是要解釋什麼:「對不起我沒有幫到你的忙,我想你一定很痛苦,我只是想試試痛苦是怎麼回事,也許這樣做就能體會那是什麼,也就能分擔你的痛苦也說不定。」

那是什麼?(在那自我傷害的默片撥放中,那沒有浮現的字幕,是酷烈的什麼?)

我總是可以在我生命中無意的巡遊時刻,發現一些朋友掉落的,不知從何而來鮮血模糊的失落。那不僅僅是普通的失落。那是像換腎病人好不容易等了許久終於等到合格的,正常捐腎人的腎臟,換好之後卻發覺多不了幾年壽命;或如血癌病人換血,興高采烈以為自己脫離了病魔的魔掌,隨即被驗出染上了愛滋病,那樣一種即使循著正常的模式,規規矩矩的行所當為,依舊在某個停頓時刻逼一聲整個斷電落入一片陰慘的黑。

像痲瘋病人黏結身上的斑塊,那是一種族類的標記。即使努力地照著手冊上光冕堂皇記載的藏寶圖去尋寶,依然會意外地踩入手冊之外無可理解的陷阱之中,這樣一種:「啊,為什麼你們這樣照本宣科就可以達到,而我像白痴ㄧ樣照做卻徒勞無功」的標記。

好像要膠補什麼似的。急切地,彷彿水庫外的大壩真的哪裡裂開那樣危機地,同時,像編好的催眠鬧劇那樣催眠著自己:不這麼做不行喔,大家都在這麼做,並且也都成功了,不這麼做的話,會被遠遠地拋開喔。也確實夢遊般的前行了。可是走進去的路卻黏不起那些擁有族類徽記者的殘缺。

(是誰告訴我們他們都成功的?)

於是便有一種閉塞的自卑。自我菲薄。沒有自信。無法認真看待自己。(潛台詞:那是我有哪裡先天缺陷吧?那是我無論如何都擦不掉的等級差異吧?)

只能這麼解釋了,因為「他們都行」,「唯獨」我不可以。這樣想的話,那便是把自己的殘缺打上了星號,並且用螢光筆劃上,加註著:這就是我。好像個人擁有的那些閃耀的事物,全在一瞬間消磨掉了,只剩下那個糟粕之狀,我所異於常人的,那個我再怎麼努力亦是空無之物。

無法自愛,像打開自我認同那樣的開關,不知何時被誰草率地拿掉,雖然有意地找回獨屬於自己的影子,然而伸在黑闃中的雙手,再也摸不到光亮的起頭了。那裡面,只有沉遂的,安靜無聲的,無法辨識出自身形貌的濃濃的夜。

只好尋求一種擬象物的愛眷,尋求一種那彷彿愛著自己(自己的那些打著星號的殘缺)的他者投影,尋求一種把我框架在展覽館美輪美奐的鹵素燈中之人。只有這樣才能辨識自己。像B,總是尋訪著他心中的形象物(那個完好美妙的異性),並且輕易地對那些彷彿符合的人們告白,輕易地與那些象徵們交往,也輕易地破裂,輕易地離別。在那裡頭B獲得了形似愛的自我安慰,在那裡,B藉此肯定了自己的存在。每一次離別,就是與自己的每一次決裂。

或者,用力充胖自己的某部份,以使那殘缺的部份被遮掩乃至於無形。在那樣如同癌細胞快速增長的自我期許中,自己得到了對於自己的「再造」,在「再造」的儀式行為中,虛擬我取代了我而存續下去。那像是牙籤支撐著一座高樓大廈,其上維持著恐怖平衡,唯一的害怕成了恐懼那細絲般的斷裂(那把連著臉皮筋脈的虛擬我扯掉的斷裂)。那使我想起F,雖然F能夠在屬於他的場合高談闊論,維持他應有的尊嚴,但那些蠅聲微語圍繞著他,F說:你們用力戳著我的存在。這句話便揭露了一切。

他們並不是不想努力。

相當程度上,我能夠理解那些「努力無能者」,因為故障的地方不在那裡,故障的地方從來沒有因為努力而被修復。而他們的故障,也僅僅只是恢復不了(或從來不是)被應允的人形。努力像針扎刺了他們,使他們的身影是越加浮腫難堪了。

Posted by futen424 at 樂多Roodo! │21:51 │回應(0)引用(0)瞬光 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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