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臉的自持

前幾天母親節回家去，吃了頓大餐順道去逛街，雖然並沒有想要逛街的意思，但因為是母親節，總不好拒絕。當然還有老妹、老姊（她們皆是逛街狂熱份子）。

結果果然是這樣的：我站在那一堆女鞋女裝櫃中，像擺錯的盆景，歧岔的放置在那樣眾多女相之中（小心著看向我的眼光，那不是看我英俊瀟灑，是看我背後遮住的櫃子；並且靈閃的避開走來走去挑三揀四的女人們）。我的眼光像色狼一樣四處瞟著那些霓虹燈裝扮的逛街者（這樣很奇怪我知道，然而我不知道應該把眼光存放在哪個角落比較適當）。

這樣的時刻我總覺得我是局外人（那像設計了一個都市繁華的程式，然後把「你」這個人丟進裡面）。

局外人觀察著那些依照設定好的程式腳本運作的人偶們：沒有顧忌聊天的表情，微笑，或者帶點酷味的嘴角上揚；有小孩子哭著經過，父母不當一回事的繼續拉著（或抱著）走過；不知名的明星在台上宣傳，臉上帶著剛出道的期待持續哼著歌，台下觀眾仰盼什麼似的順著節拍水草般搖著手；化妝品專櫃中濃妝豔抹眼神呆滯的女性從業人員站著看向我，然而不是看我，是看我後面空中的什麼（像是那裡播放著電影且搬演至精采處）。

其間我看到一個老阿嬤等級的顧客正在ＳＫII的櫃檯那邊拖著她剛買來的一袋青菜，鄉下老婦模樣的穿著，操著台語正與櫃檯小姐商議哪個產品如何撫平她歲月的傷痕（那些無可挽回的皺紋）。

「來，挖嘎汝共……幾款暗息日息攏愛抹……」

衣著順著表情成為另一種面容。我想像著那個櫃檯小姐（她高高的俯瞰著老阿嬤的矮小身形）心底下暗暗笑著：親像汝幾款ㄟ，剛擱需要打扮？好像聽到青春高高落下碎了滿地那樣的聲音。

老媽正在購買美白乳霜，老爸像浮游生物從身邊飄過，說老媽：安怎抹攏嘛甘款。我手肘撞了一下，沒有說話。

像那樣子的，演示（新注音很不服氣的出現「掩飾」兩字）著階級。老媽說：加謀適合挖ㄟ，加毋係挖ㄟ年齡層。然後我看到某個四十歲左右的女子掛著兩個直徑約五公分的圓形大耳環，穿連身露肩短裙，我想到許純美，想到她之前鬧的那個邱品叡，說：完全是她一手導演，我不想再回去了（且不論那洶湧其中你欺我詐或你情我願的究竟是什麼）。

總是有人想逆著地心引力飛向太空以實現他們的招魂術。在那之中，有什麼剝離龜裂掉？看著那些違逆時光流速穿上那些不屬於他們（誰規定的？）衣裝時，像是看著丑角戲陰險地搔癢笑的本能的，那是什麼？

那似乎同時是對面容的蔑視與重視：我輕賤你的面容是因為我重視你沒有出現在你應該有的穿著上；我重視我的穿著是因為我害怕我被你輕賤的以為我出現了我不該擁有的面容。雙方照著隱形的劇本在那邊角力，同時也互調對白，卻一直沒發現。

隱形的劇本，內定的台詞，不斷更換的演員面容，局外人覺得很有趣，便把它紀錄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