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信恩

　　喀喳－喀喳－
　　造型師凝視著鏡子，不斷端詳我的髮線頭型，撥弄一番，左邊右邊輪流抓起頭髮，小心評估打薄與削去的層次比例，像位廚師料理一道菜，斤斤計較於調味料的拿捏。
　　過年前，我都會設計一個髮型，然後返鄉。

　　「你剪這個頭，一定要染髮，否則就彰顯不出勁爆來！」造型師邊剪髮邊對我說。
　　一旁同樣參與髮型大革命的顧客紛紛熱心加入勸說：「染個全金全紅，路上都會有人要你簽名，留電話！」
　　但我真不習慣染髮，他們說現在流行挑染，以前流行的全染，雖然顯眼逼人，卻有些俗氣誇張，不如挑染的神秘與質感。
　　後來，我被說動了，決定挑染，開始翻閱色度繽紛的染劑簿，選了保守讓步的棕紅。造型師幫我戴起挑染用塑膠帽，小心翼翼挑起一束束頭髮，塗以劑料，溫柔的舉手投足，讓顧客備覺呵護寵溺。
　　不是說好了嗎？要勁爆的髮型，為何膽小選擇挑染？我在心裡不斷反問自己。
　　省染料錢嗎？還是追逐時髦的挑染技術？我想了想，好像都不是這些理由。
　　或許就像愛情本身吧！髮與人像數學方程式裡的公軛根，要一同出現在答案欄，否則不予計分。我們在愛情的功課裡，必須學會犧牲和包容，一如容忍髮變質變色，但我們不是聖人，不忍全盤變色，於是挑染般地，預留了變色的範圍與寬度。
　　但也或許源於自己戀舊的本質，一切就如挑染的本身－保有大片原有烏黑髮色，零星散以染劑，不容許顏料隨性潑灑、毫不客氣地趕盡殺絕。於是，髮的過去與色澤有了餘留，一種惜舊的語言寫在髮上。
　　造型師專注地幫我挑染著，我發覺那髮因為某程度變質變色，豐富起來了。
　　喀喳－喀喳－
　　我似乎聽見旁邊顧客的髮，此時正一根根落地，染有金黃、棕紅與亮麗的髮就這樣揮別，掉灑下一地的青春與喧騰。
　　仔細聽，視髮如命的我還會聽見髮落下的哀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