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眾回憶錄

◎永遠不會變老的小龍女，與會長大的楊過。
圖源：http://tljtzji.dyzdy.com/article/176523.html

再也沒有比金庸筆下的「神雕俠侶」更苦難的情侶了，「劫難重重、生死茫茫」（原書章回標題）的楊過與小龍女不是斷了一臂，就是身中劇毒，其中「女大男小、為師不尊、已非完璧」的小龍女更自願落入絕情谷斷腸崖，直到十六年後——

【兩人呆立半晌，「啊」的一聲輕呼，摟抱在一起。燕燕輕盈，鶯鶯嬌軟，是耶非耶？是真是幻？

過了良久，楊過才道：「龍兒，你容貌一點也沒有變，我卻老了。」小龍女端目凝視，說道：「不是老了，而是我的過兒長大了。」

小龍女年長於楊過數歲，但她自幼居於古墓，跟隨師父修習內功，屏絕思慮欲念。楊過卻飽經憂患，大悲大樂，因此到二人成婚之時，已似年貌相若。…… 兩人久別重逢，反顯得楊過年紀比她為大了。】

（神雕俠侶．三十九回）

對於人類來說，青春期是一個重大的關口，它是孩童到成人、家庭到社會、無性到有性之間的模糊地帶。楊過和小龍女初遇之時，楊過和小龍女之間隔著青春期，兩人的情慾在不見天日的古墓暗中滋長，直到遇見「模範夫妻」郭靖和黃蓉，他們的愛情才碰上「禮教大防」（原書章回標題）：一日為師，終身為父，學生和老師不能談戀愛。

我以為師生戀禁忌是家庭亂倫禁忌的延伸，人類學者認為大多數的社會懲罰家庭中的亂倫行為，是為了避免破壞家庭與家庭間的資產交換與情感連繫，也就是婚姻。（少數熱衷亂倫的家庭，常是帝王之家，因為他們沒有交換的必要。）而金庸筆下的《神雕俠侶》，亂倫禁忌的具體形象是楊過與小龍女在年齡、外貌上的差距，要等到生死茫茫的十六年後，楊過的形貌改變，「顯得楊過年紀比她為大了」，神雕俠侶才衝破禮教大防，得以長相廝守，但是，很抱歉，他們還得「絕跡江湖」，不能像郭靖、黃蓉那般在社會上作夫妻楷模……。

時空從虛構的十二世紀中國，轉移到現實的二十一世紀美國，我們在美國校園看到「現代版的神雕俠侶」——


◎現代版神雕俠侶，「我的過兒長大了。」

【10年前美國西雅圖一名女老師和12歲的男學生發生性關係，這個新聞轟動全美，當時那位女老師被判性侵而入獄服刑。如今男學生已經成年，20日晚上，這對相差21歲的師生在親友的祝福下舉行了婚禮。

現年43歲的女老師瑪麗（Mary Kay Letourneau）就是當時轟動全美的師生畸戀女主角，而當年只有12歲的男主角佛洛(Vili Fualaau)，今年22歲，已經成年，因此兩人在沒有法律的約束下，20日在200名親友的祝福下步上紅毯。

當年瑪麗和小她21歲的佛洛發生性關係遭到起訴，入獄服刑7年半，期間佛洛一直對老師念念不忘，他表示，這些年來只要認識女孩子，總會不自覺地拿她們與瑪麗相比，讓他覺得「非她莫娶」，於是他決定要等瑪麗出獄後，與瑪麗相偕步入禮堂完成婚禮。

其實佛洛早在13年前、小學2年級時就認識瑪麗，當時已經有4個小孩的瑪麗是他的導師。3年後，瑪麗再任佛洛的導師，兩人爆出愛情火花，隨後在校園內發生多次性關係，這段師生畸戀的消息被揭露後震驚全美，法官宣判瑪麗觸犯性侵罪，需入獄服刑7年6個月，期間還產下2個女兒。

但時間並沒有讓兩人的關係疏離，在佛洛的癡心苦等下，20日的婚禮讓這起師生戀有了難得的圓滿結局。】

（引自：http://www.ettoday.com/2005/05/21/91-1793593.htm）

在這裡，我們再次見識到小說（fiction）和現實之間驚人（或理所當然）的相似性。同樣的古墓（封閉的小學校園），同樣的禮教大防（法律禁止成人與未成年人間的性行為），同樣的絕情谷斷腸崖（瑪麗入獄服刑），同樣的「我的過兒長大了」（看上面的照片！）……

我們在兩對「神雕俠侶」之中，都讀到一種「女大男小」的「不倫（師生戀）—亂倫（母子戀）—戀童（性侵害）」禁忌，這些禁忌以禮教大防或法律的形式具體實現在我們的社會生活中，只有當事人的身體被馴化至符合社會期待時（如果今天的照片是雞皮鶴髮的老嫗對上二十出頭的青年？），我們才給予祝福。

根據美國精神醫學會出版的診斷及統計手冊第三版中所列出的，對戀童症者的診斷要件包括：

1.至少持續六個月以上；
2.主要的症狀是以孩童為對象的性幻想、性衝動，甚至性行為；
3.上述症狀造成病人明顯的挫折感，或會損害病人在社交上、工作上或其他重要的功能 ;
4.病人至少年滿十六歲，或要比受害者大五歲以上。

（引自： http://www.socialwork.com.hk/artical/sex/x22.htm）

不論是虛構還是現實的「神雕俠侶」，我們看到的只是從「正常到異常」光譜之間的個案，小龍女或瑪麗．凱，她們可以輕易地被貼上戀童症患者的疾病標籤（相對地，人類學者在新幾內亞高地的部落中，發現成人與少年間發展出制度化的性關係），或者，我們可以撥開社會禁忌的迷霧，認識人類性象（sexuality）和情感關係的繽紛多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