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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07月12日

台大進修推廣部---管理碩士學分班 課程推薦

【推薦理由】最近版主又有想要進修的念頭,透過朋友介紹,得知台大推廣教育學分班有推出 管理碩士學分班,剛上網查詢了一下,覺得課程不錯,可能考慮會去報名參加,在此推薦給網友們知道相關這課程的相關情資囉!有機會搞不好大家還會變成同學呢?^^

  

研修課程

必修課程

1學期:行銷管理、管理會計;第2學期:財務管理

選修課程(實際開設課程,依本部每學期排定且符合開課條件為準)

一般管理類

策略管理、組織理論與管理、人力資源管理、產業競爭分析、組織行為、創新與價值鏈管理、績效評估、企業分析與診斷、知識與關係管理、技術與作業策略

財務金融類

投資管理、期貨與選擇權、資產管理、財務報表分析研討、資產證券化、金融風險管理

國際企業類

國際企業管理、國際金融投資、國際經濟情勢分析、國際企業經營策略、國際總體經濟分析、國際金融管理

行銷管理類

消費者行為、行銷研究、資料庫行銷

資訊管理類

資訊管理、資訊科技與競爭策略、電子商務與數位行銷、多媒體網路與電子商務經營策略

其他類

併購策略、創投管理與高新技術投資、經濟政策與投資趨勢、企業經營與法律風險、談判:合作之決策及其他課程

   每一科目3學分,入學後4學年內須修得24學分,方可結業(入學後的第12學期,必須修讀排定之必修科目;第2學期起可修讀網路課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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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06月22日

Google 新聞快訊關於: 升學

溪口國中不輸人錄取國立共52人
中時電子報 - Taiwan
被視為「輸在起跑點」的溪口國中,決定不向命運低頭, 經1年努力,今年在第1階段升學錄取名單公布後,88名畢業生有52人 錄取國立高中、職校,國立學校錄取率達60%,較去年成長 20%。 溪口國中校長張家碩,21日下午和參加實用技能學程獲錄 取嘉工、嘉商及獲保送嘉商的23名畢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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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外升學秘笈:英國醫科入讀最低要1A3B
香港文匯報 - Hong Kong
要成為一個專業的醫生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除了學術水 平要相當優秀之外,亦需要有高尚的品德,以及隨時面對 突發事情的應變能力。相信大部分計劃修讀醫科的學生, 除了擁有濟世為懷的精神外,亦會考慮到當醫生所帶來較 高的社會地位和薪金回報。所以儘管醫科的修讀時間較長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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技職有藍天》基測百分拿到台大電機博士
聯合新聞網 - Taiwan
高職生「進可攻、退可守」,畢業後除了可先就業,升學比率也很高,很多比較晚開竅的高職 生,當年基測只有一百多分,但考上科大後奮發向上,有 人最後拿到台大電機博士。 全教會高中職委員會主委、海山高工老師黃耀南,大安高 工畢業後,考上彰師大工教系,後來又就讀台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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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小學藝術教育"成人化""庸俗化"何時止步?
新華網 蒙古頻道 - Neimenggu,China
雖然藝術考級早已聲明不與升學掛鉤,但很多地區和學校由於優質教 育資源不平衡,中小學生升學憑藉藝術特長擇校的現象仍然存在。 許多家長和孩子為了考級、比賽,不僅投入巨大的時間、 精力和金錢,而且孩子也感到身心俱疲。 針對目前考級之風愈演愈烈的形勢,教育部聲明: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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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報要聞》中國時報:訂九十九學年實施,高中入學基測非唯一標準
中天電視網 - Taiwan
國中基測量尺分數的公平性遭學者研究強烈質疑,教育部 中教司長陳益興昨天公開宣布,配合十二年國教實施,今 年九月升國一的學生,三年後(九十九年)升學高中職五專時,基測轉型為「入學門 檻」,不再是入學唯一標準。 教育部說,數月前即已組成專案小組研究這項重大升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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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考像「小聯考」各校落差大怎評比
蕃薯藤新聞 - Taiwan
教育部擬調整國中基測量尺計算方式,並將基測轉型為入 學門檻,如果三年後基測當成升學門檻,同時採計在校成績,不少國中 校長表示,那麻煩就大了,段考、平常考變得很重要,但 各校段考試題難易不同,如何轉化成入學成績? 小六生家長也陷入兩難,倒底要把孩子送私立學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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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成以上考生今年能讀本科
新華網重慶頻道 - Chongqing,China
今年高考升學形勢如何,是考生和家長填報志願前 首先應當了解的問題。從市招辦公佈的今年招生計劃來看 ,今年全國千余所高校在渝招生103975名,其中本科(含藝 體)計劃53184名,佔51.2%,專科(含藝體)計劃50791名,佔48.8% 。經測算,今年普通文理科 升學率相差不遠,分別為6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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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06月9日

量尺分數 試題更需高鑑別度

基測原始的目的是要衡量國中生的基本學力,基測採用量尺計分的方式,也是為了客觀衡量某一學生在同一次考試總人數中所在的相對位置,以作為高中入學的門檻。此種設計原無可厚非,然而或許因為設計得比過往聯考的絕對分數精細,便被教育主管機關以及高中拿來做為升學選才的工具。

今年基測除了自然科以外,其他的考題偏易,把低鑑別度的考試用作升學的憑藉,便成為老師與家長質疑的焦點。如果基測量尺制度要作為高中入學分發的依據,則具有高鑑別度的試題似乎是必要的。

一個可行方法是,出題委員將試題分為難、易兩部分,或者分為難、中、易三部分。考完之後,分別計算各個考生各部分試題的量尺分數以及綜合量尺分數,最後再由各個高中參考多項量尺分數,自行交叉運用,作為招生入學的依據。

然而,量尺分數作為入學競爭的依據,會產生另一項潛在問題。量尺分數是一項經過標準化的相對分數,它顯示某一考生在某一科目答對的題數贏過多少人的成績。由於它是相對分數,它便代表個別考生與全體考生的互動關係,每一個考生成績的高低,不但會直接拉高或拉低全體的成績,而且理論上,全體成績的高低反過來也會影響個別考生的PR位置。這有點像社會科學中常見的因果循環,或者像環保問題的外部性現象。

量尺分數若加入作為入學依據的競爭性,由於它的因果循環作用,便有它策略上的意涵,老師們不可不知。舉例來說,以後某老師如果有一種很好的教學方法,能夠讓學生考試實力倍增,他最好不要沒有申請專利就到處張揚,因為如果其他外校學生學會了,因而使成績突飛猛進,這對他自己的學生便會產生不利的影響,雖然在有卅一萬考生的今天,這影響或許不會太大,但如果考生人數逐漸減少,因果循環作用難免愈來愈顯著。

【聯合報╱王釗洪/中正大學教授(嘉縣民雄)】

【2007/06/09 聯合報】@ http://ud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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升學非僅高中一途 技職生也能找到自我天空

(中央社記者劉嘉韻台北八日電)今年國中基測第一次測驗昨天公布成績,考生接下來要開始準備申請學校;部分學生認為,升學非得讀一般高中不可,讀高職似乎「沒未來」。教育部今天舉辦記者會,邀請多位技職生現身說法,證明就讀技職體系學校,也能找到自己的一片天空與實踐夢想。

國中基測昨天寄發成績單,大部分考生將開始準備申請學校,選擇進入高中、高職或是五專就讀,也有自認考不好的學生將準備參加七月舉行的第二次基測。教育部今天舉辦「最IN青春在技職教育」記者會。  教育部長杜正勝致詞表示,社會普遍存在技職學校成績較低的觀念,追根究底還是家長的觀念要改,而且念技職出來的學生,成就也未必較低。

台北市石牌國中應屆畢業生的楊昕今年在國中基測拿下兩百五十八分(PR值91),成績約可進入景美女中,但她卻決定選擇華岡藝校戲劇科就讀,希望未來可以考上台灣大學戲劇系,發揮自己表演長才。

楊昕接受媒體訪問時表示,「我就是愛表現」,也因為太愛表現自己參加學校戲劇社,曾和社團同學一起參加教育部「反思家庭暴力」比賽,獲得全國第二名。為了一圓表演夢想,楊昕決定放棄就讀一般高中,選擇進入華岡藝校,期待從自己的興趣出發。

楊昕的母親李秀東是國小老師,但不像絕大部分父母一樣,期待自己的孩子念頂尖學校。她接受訪問時表示,儘管楊昕的同儕、師長都質疑,「功課這麼好,為什麼選擇華岡」,也有人認為「華岡是給功課不好的孩子念的」,但她並不因楊昕想朝戲劇發展而阻止她,反而鼓勵女兒往興趣去發展。

李秀東說,她希望女兒知道「會唸書,將來也不一定有輝煌成就」,而選擇興趣所在,並認真執著,將來才能活得愉快且有自信。

台北市南港高工畢業,今年甄試上台灣科技大學的楊旻霖說,因為國中基測成績不佳,分發進入南港高工模具科,在老師的帶領下,他還進入全國技能競賽模具工決賽,甚至還拿到集體創作的國手。

即將於九月進入科技大學「龍頭學校」就讀的楊旻霖認為,讀書對他而言,就像「遇到不會的題目,就先跳過」;就讀高職的學生不是不會讀書,而是決定先學技術,才能更上一層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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乘風少年學園 讓中輟生成畢業生

中輟生也可以成為畢業生,今天下午有一群曾經輟學的國中生,一年多前由學校轉介到,台北市基督教教會聯合會所辦理的「乘風少年學園」,經過一年的學習,終於順利拿到畢業証書,未來將繼續升學唸高職. 穿著時髦的米仔,曾輟學流連舞廳靠收門票和賣藥為生長,小小年紀,似乎歷經滄桑,她說,雖然才16歲,但感覺卻像是過了160年。擔任貝斯手的大D,先前因為受到同學排擠拒絕上學,輟學後就足不出戶,過著宅男的生活。站在台上的這14位中輟生,一年多前由學校轉介到,台北市基督教教會聯合會所辦理的「乘風少年學園」,經過一年的學習,終於順利拿到畢業証書,未來將繼續升學唸高職. 畢業典禮上,感謝老師的辛勞,也感謝已故的歌手馬兆駿,因為馬兆駿曾經教導過他們,今天要以歌聲懷念馬老師. 這群中輟生曾是社會邊緣人,如今因為學園無悔的愛,讓他們願意揮別過去,重新出發,走在星光大道,邁向光明的未來.

記者陳曉卿陳立峰台北報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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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06月3日

余秋雨:閱讀建議(高雄中山大學演講)【博客來網路書店EDM轉載】

閱讀建議
 
演講人:余秋雨:閱讀建議(高雄中山大學演講)

各位朋友:
  中山大學我一定會來,原因之一是余光中先生在這裡。我在《山居筆記》後記中曾經寫到,自己的散文集在台灣出版,生怕有幾個人看到,首當其衝的就是這位與我同姓的先生。今天,居然由他來主持演講會,演講的題目又是讀書,那我就更膽怯了,有誰敢當著余光中先生的面大談讀書?

  但是報紙已經多次預告,今天又有不少其他城市的朋友遠道趕來,看來只能硬著頭皮給大家提幾點讀書建議了,請余光中先生和在座諸位指正。

  在中國話裡,上學也叫讀書。今天我們所談的讀書只指課外閱讀。課外閱讀當然是針對青年學生而言的,但我看到在座又有不少上了年紀的朋友。青年人的讀書和成年人的讀書在總體上應該是有所區別的,需要分開來討論。當然這種區分又不是絕對的,有些青年人在閱讀上已經成年,有些成年人在閱讀上還算青年。

青年人的閱讀

  我覺得一個人的最佳讀書狀態大多產生在中年以後,但能不能取得這種狀態則取決於青年時期的準備。

  中年以後的讀書可以隨心所欲,而在青年時期卻不能過於隨意,需要接受一些過來人的指點。我大概也能算作一個過來人,因此可以和同學們隨便談談。

盡早把閱讀當作一件人生大事

  閱讀的最大理由是想擺脫平庸。一個人如果在青年時期就開始平庸,那麼今後要擺脫平庸就十分困難。

  何謂平庸?平庸是一種被動而又功利的謀生態度。平庸者什麼也不缺少,只是無感於外部世界的精彩,人類歷史的厚重,終極道義的神聖,生命涵意的豐富。而他們失去的這一切,光憑一個人有限的人生經歷是無法獲得的,因此平庸的隊伍總是相當龐大。黃山谷說過:「人胸中久不用古今澆灌,則塵俗生其間,照鏡覺面目可憎,對人亦語言無味。」這就是平庸的寫照。黃山谷認為要擺脫平庸,就要「用古今澆灌」。

  只有書籍,能把遼闊的空間和漫長的時間澆灌給你,能把一切高貴生命早已飄散的信號傳遞給你,能把無數的智慧和美好對比著愚昧和醜陋一起呈現給你。區區五尺之軀,短短幾十年光陰,居然能馳騁古今、經天緯地,這種奇蹟的產生,至少有一半要歸功於閱讀。

  如此好事,如果等到成年後再來匆匆彌補就有點可惜了,最好在青年時就進入。早一天,就多一份人生的精彩;遲一天,就多一天平庸的困擾。

  青年人稚嫩的目光常常產生偏差,誤以為是出身、財富、文憑、機運使有的人超乎一般,其實歷盡滄桑的成年人都知道,最重要的是自身生命的質量。生命的質量需要鍛鑄,閱讀是鍛鑄的重要一環。

要把閱讀範圍延伸到專業之外

  閱讀專業書籍當然必要,但主要為了今後職業的需要。魯迅說:「這樣的讀書,和木斧的磨斧頭,裁縫的理針線並沒有什麼分別,並不見得高尚,有時還很苦痛,很可憐。」@fs(86.95,50)(《讀書雜談》)

  諸位報考大學的時候,剛剛從中學出來,都還不到二十歲吧,大人們還習慣於把我們稱作孩子,青春的生命那麼可愛又那麼具有可塑性,卻一下子被澆注在某個專業的模坯裡直至終老,真是於心何忍。

  生命的活力,在於它的彈性。大學時代的生命彈性,除了運動和娛樂,更重要的體現為對世界整體的自由接納和自主反應,這當然是超越專業的。

  現在很多所大學都發現了學生只沈陷於專業的弊病,開設了通識教育課,這是一個很好的辦法,但同樣作為一門課程,即便通識教育也保留著某種難於克服的狹隘性和被動性。因此不管功課多重,時間多緊,自由的課外閱讀不可缺少。

  更何況,時代的發展使每門專業的內在結構和外部界限發生了很大的變化,沒有足夠的整體視野,連專業都很難學好。

先找一些名著墊底

  大學生的課外閱讀,是走向精神成熟的起點,因此先要做一點墊底的工作。

  墊什麼樣的底,就會建什麼樣的樓。因此盡量要把底墊得結實一點,但時間不多,要尋找一種省儉方式。最省儉的墊底方式,是選讀名著。

  有些青年人對名著有一種逆反心理,為了保持自由而故意避開,這是孩子氣的舉動。名著不管是不是夠格,總是時間和空間篩選的結果,我們可以不在乎名著,卻不可以不在乎時間和空間。一部似乎並不怎麼樣的作品居然被時間和空間首肯,這本身就是一個極有文化深度的懸念,光憑著這個懸念也值得去讀一讀。

  更重要的是,名著因被很多人反覆閱讀,已成為當代社會詞語的前提性素材,如果不了解名著,就會在文化溝通中產生嚴重障礙。

  名著和其他作品在文化方位上是不平等的,它們好像軍事上的制高點,占領了它們,很大一片土地就不在話下了。對於專業之外的文化領地,我們沒有時間去一寸一寸占領,收取幾個制高點就可以了。

  對於名著不能平均施力,一個時間只能死啃一本,附帶著集中閱讀與它有關的書籍,務必把這個制高點完全占領。這是一個似慢實快的辦法。書桌上不堆放多種類別的書,更不要擺出博覽群書的派頭一目十行、一天一本。如果本本都是泛泛而讀,到頭來就像愚熊掰玉米,掰一個丟一個,滿地狼籍卻食不果腹。應該反過來,慢慢地啃一本是一本,神定氣穩地反覆咀玩,每一本又都是高水平的作品,那麼用不了多久,你的學問規模就影影綽綽地成型了。

  有人認為,名著總是艱深的,不如讀第二、第三流的作品省力。其實,第一流的作品由於邏輯比較清晰、表述比較果斷、個性比較鮮明、形態比較優美,閱讀起來不見得比第二、第三流的作品費力。即使費點力,因你內心深知其足可一以當十,也會感到值得。

  那麼,如何確認名著呢?這就需要尋求幫助了。過去很多大學者都為青年人開列過「必讀書目」,但他們既要顧及各門學問的完整性,又要顧及青年人的多種層面和多種可能,總是把書目開得太長。「必讀書目」其實變成了「重要書目」,可能一輩子也讀不完。

  因此我們需要尋找一種更有針對性的小書目。是否有針對性決定於書目開列者對閱讀者的了解程度。青年學生不妨找自己信賴的師長作一些必讀書目方面的交談,交談中要把自己的興趣、欠缺和已讀過的名著告訴師長,以求獲得有效的指導。

名著讀不下去也可以暫時放下

  即便是一位熟悉的師長很有針對性地為我們開了一份必讀書目,書目裡的名著也有讀不下去的時候。

  讀不下去就放下,不要硬讀。這就是非專業閱讀的瀟灑之處。

  這麼有名的著作也放下?是的,放下。因為你與它沒有緣分,或許說暫時無緣。

  再有針對性的書目也只考慮到了你接受的必要性,而無法考慮到你接受的可能性。所謂可能,不是指閱讀能力,而是指興奮系統,這是你的生命秘密,別人誰也不會清楚。

  閱讀是對外部世界的開發,也是對自己生命的開發。開發生命並不是重塑生命,我們的生命並不太壞,沒有必要打碎了重塑。任何開發都應該順應著地理地脈,開發生命也是同樣,硬撬硬鑿會傷筋動骨。如果某個領域的幾部代表性名著都讀不下去,那就證明你與那個領域整體無緣,想開一點,整體放棄。也許幾年後突然讀得下去了,說明當初的無緣是短暫現象。但暫時現象也是真實的,不可為幾年後的可能而硬來。

  茫茫書海,真正與你有緣的只是一小角。名著如林,真正屬於你的也只是不多的幾十本。有不少名著屬於有緣無緣之間,那也不妨一讀,因為知道的範圍總應該大於熟悉的範圍,熟悉的範圍總應該大於擁有的範圍。只要有時間,算不上名著的多種書籍也不妨廣泛地瀏覽一下,那裡也會有大量既能契合你、又能提高你的東西。名著是基礎,但不是封閉我們的城堡。

  我剛進大學的時候,有兩位年老的圖書館管理員笑咪咪地告訴我,他們能從一年級學生的借書卡上預測這些學生將來的成就,幾乎是百試不爽。毫無規律胡亂借書的很難有希望,窮幾年之力死啃一大堆名著的也不會有太大的出息;借書卡上過於疏空的當然令人嘆息,借書卡上密密麻麻的也叫人搖頭,我上面講的這些道理,有不少正是從他們那裡討教來的。

有一二個文化偶像不是壞事

  在選讀名著的過程中,最終會遇到幾部名著、幾位名家最與你情投意合。你著迷了,不僅反覆閱讀,而且還會尋找作者的其他著作,搜羅他們的傳記,成為他們的崇拜者。我的一位朋友說他一聽到辛棄疾的名字就會臉紅心跳,我在讀大學時對法國作家雨果也有類似的情景。這就是平常所說的偶像。

  偶像的出現,是閱讀的一個嶄新階段的開始。能夠與一位世界級或國家級的文化名人魂魄與共,真是莫大的幸福。然而更深刻的問題在於,你為什麼與他如此心心相印?不完全是由於他的學問、藝術和名聲,因為有很多比他學問更高、藝術更精、名聲更大的人物卻沒有在你心底產生這樣強烈的感應。根本的理由也許是,你的生命與他的生命,有某種同構關係,他是你精神血緣上的前輩姻親。暗暗地認下這門親,對你很有好處。

  同構不等於同級。他是萬人矚目的文化名人,你是籍籍無名的青年學生,但他的存在,證明你所進入的生命系統的某些部分,一旦升騰,會達到何等壯美的高度,於是你也就找到了一條通向崇高的纜繩。

  有的同學把文化偶像的崇拜一律看作幼稚行為,成天懶洋洋地對一切可以仰望、可以進入的對象愛理不理,偶爾心有所動也快速地自我熄滅,實在是坐失了很多良機。

  那些讀了一輩子書卻說不出最喜愛哪幾部著作、哪幾位作者的人,哪怕是學富五車的老學者,我也不敢恭維。在如此廣闊的文化天地中失去了仰望的興致,失去了親和的熱量,失去了趨附的動力,整個兒成了一尊冷眼面世的泥塑木雕,那還說得上什麼?

青年人應立足於個人靜讀

  青年人讀了書,喜歡互相討論。互相討論能構建起一種興趣場和信息場,單獨的感受流通起來了,而流通往往能夠增值。

  但是總的說來,閱讀是個人的事。字字句句都要由自己的心靈去默默感應,很多最重要的感受無法訴諸言表。閱讀的程序主要由自己的生命線索來綰接,而細若游絲的生命線索是要小心翼翼地抽理和維護的。這一切,都有可能被熱鬧所毀損,更何況我們還是學生,即使有點浮淺的感受也不具備向外傳播的價值。在同學間高談闊論易生意氣,而一有意氣就會墜入片面,浮淺變得更加浮淺。

  就像看完一部感人至深的電影,一個善於吸收的觀眾,總喜歡獨個兒靜靜地走一會,慢慢體味著一個個鏡頭、一句句台詞,咀嚼著藝術家埋藏其間的良苦用心,而不會像有些青年那樣,還沒有出電影院的門就熱烈談論開來了。在很多情況下,青年人競爭式的談論很可能是一種耗散,面對越是精雅深致的作品越可能是這樣。

  等到畢業之後,大家在人生感受上日趨成熟而在閱讀上都成了孤立無援的流浪者,這倒需要尋找機會多交流讀書信息了。那是後話,過一會兒再說。

讀書卡片不宜多做

  讀書有一個經常被傳授的方法,那就是勤奮地做讀書卡片。讀到自己有興趣的觀點和資料,立即抄錄在卡片上,幾個月之後把一大堆卡片整理一番,分門別類地存放好,以後什麼時候要用,只要抽出有關的一疊,自己也就可以獲得一種有論有據、旁徵博引的從容。

  這種方法,對於專業研究、論文寫作是有用的,但不適合青年學生的課外閱讀。

  從技術上說,課外閱讀的範圍較大,又不針對某個具體問題,卡片無從做起,即使做了也沒有太大用處,白白浪費了許多閱讀時間。如果要摘錄雋語佳句,不如買一本現成的《名人名言錄》放在手邊。

  但技術上的問題還是小事。最麻煩的是,做卡片的方法很可能以章句貯藏取代了整體感受,得不償失。一部好的作品是一個不可割裂的有機整體,即使擷取了它的眉眼,也失去了它的靈魂。

  有人說,做卡片的原因是自己記憶力太差,讀過的書老也記不住,記不住等於白讀,留下幾張卡片也算是自我安慰。

  實際上,閱讀的記憶力有一種嚴格的選擇功能,書中真正深切觸動你的內容,想丟也丟不掉,對此你要有更多的灑脫和自信。

  記不住當然是大量的,但記不住的內容又分兩個部分,一部分是真實的遺忘,一部分是無形的沈潛。

  屬於真實遺忘的那部分,不必可惜,就讓它遺忘吧,能遺忘也是一個人自由自主的表現。太監之所以要記住宮中生活的每一個細節,因為他不能自由自主,不敢遺忘。正是遺忘,驗證著生命結構的獨立。

  至於無形沈潛的那部分,我想大家都有過體會。在一定場合,由於一定的需要,居然把多年前早就淡忘了的印象攪動起來了,使自己也大吃一驚。蘇轍曾說:「早歲讀書無甚解,晚年省事有奇功」,翻譯成現代口語,大致意思是:早年讀書似乎沒有深刻理解的地方,在晚年審察事物時卻發揮了奇特的功效。這便是記憶的沈潛。

  人類的大腦機能十分神奇,不要在乎表面上的記住記不住,該記住的總會記住,該忘記的總會忘記,該失而復得的總會失而復得,輕輕鬆鬆讀下去就是了。

  我不主張在課外閱讀中做很多卡片,卻贊成寫一些讀書筆記,概括全書旳神采和脈絡,記述自己的理解和感受。這種讀書筆記,既在描述書,又在描述自己。每一篇都不要太長,以便對即時的感受進行提煉,把感受提煉成見識。

有空到書店走走

  大學生的閱讀資源,主要來自圖書館。但是,我希望大家有空也到書店走走。書店當然比圖書館狹小得多,但它是很有意思的文化前沿。當代人的精神勞作有什麼走向?這些走向與社會走向有什麼關係?又被大眾接受到什麼程度?解這些疑問的最好場所是書店。

  嶄新的紙頁,鮮亮的封面,誇張的宣傳,繁忙的銷售,處處讓你感受到書籍文明熱氣騰騰的創造狀態,而創造,總是給人一種愉悅的力量。這種力量對讀書人是一種莫名的滋養,使你在長久的靜讀深思之後舒展筋骨,渾身通暢。

  你可以關注一下暢銷排行榜,判斷一下買書的人群,然後,也準備為自己選幾本書。在書店選書與在圖書館選書有所不同,對於重要的書,你會反覆考慮永久性擁有的必要性,於是在書架前進行了一次短短的自我拷問。你也許會較少猶豫地購買幾本並不重要卻有趣、可愛的新書,由此你對自己與書籍的奇異關係產生了某種疑問,這種疑問的每一個答案都讓人開心。

成年人的閱讀

  如果說我們談青年人的閱讀是指課外閱讀,那麼,談成年人的閱讀則是指業餘閱讀。

  有了青年時代的墊底,成年人的閱讀就會進入另一種狀態,前面所提的有些建議就不太適合了。青年人讀書和成年人讀書的區別,可以借用朱熹的一個比喻,他說學習就像煉丹,先要用猛火炸,再用文火慢慢養。青年人在大學裡的系統集中學習,就像是猛火炸,而到了成年人的業餘閱讀,就像用文火養了,兩者有很大的不同。

首要原則是保持閱讀快樂

  成年人在業餘時間讀書,成敗得失,就看他能否保持快樂。快樂是綿綿不絕的暖風,使煉丹的文火不至於熄滅。

  早就成年了,重要的書已讀過不少,業餘閱讀只是興趣,不必為此承擔太多的義務,承受太大的壓力。有的朋友好心提倡讀書,但可能把成年人業餘閱讀的意義過於擴大了,好像人的雅俗優劣都以此為界限,哪能呢?如果撇開了青年人,只是我們成年人說悄悄話,那麼我不得不說,社會上很多滿腹經綸的人頗有點醜惡,而很多不大讀書的人倒清朗可親。一個成年人,家庭事務繁忙,社會交際廣泛,居然可以置之不顧,卻把全部業餘時間都投注在閱讀上,我就不覺得有多少可愛。當然,如果嗜好很深,自然另當別論。

  成年人在諸種人生樂趣中有閱讀一項,則讓人贊許。一個銀行家,一個船長,或一個工人,稍有空閒就拿出幾本書讀讀,是一種很不錯的人生格調。這種格調使他有可能保留一塊高於日常事務的小天地,成為當代社會中比旁人更為自覺的一員。

  但是,如果這樣的閱讀因太多的自我強制而夾雜著不太快樂的成分,那就很難堅持下去。要想持續,必須快樂。

  快樂是對一件事情的積極認同,是對自我需要的自然滿足。閱讀的快樂,是對閱讀這件事的最高肯定。閱讀的快樂原則,也就是閱讀的自願原則和有效原則。

  在成年人眼前沒有「必讀書目」。重要的書籍找來看一看,只因為他關心這種重要;暢銷的書籍找來翻一翻,只因為他樂於知道為什麼暢銷;有一些缺漏的知識他要用心補一補,只因為他不太喜歡過於落伍。總之,主要取決於他的心情,而不取決於斬釘截鐵的必要。

  即使很長時間擱置了閱讀也不要緊,只要把快樂保持在心底,到時候又會兩相歡諧。

故意跳開自己的閱讀慣性

  成年人對自己已經具備充分的把握力,因此完全不必擔心看了幾本異書就會失去人生根基。既然如此,成年人的閱讀興趣可以放任跳躍一下,看看遠離自身等級和層面的地方究竟是一個什麼世界。如果一看之下頗覺愉快,那也不妨多看一點。所謂性情中人,就是在哪一方面都不裝「假正經」。

  張愛玲經常閱讀小報上格調不高的通俗小說,以致她後來的丈夫賴雅總是驚訝她整天看些不入流的東西竟然能寫出那麼好的小說,當面嘲笑她看的都是「垃圾」。張愛玲也報以一笑,不作聲辯。

  據我所知,很多高層知識分子喜歡看的電影並不「高層」,更多的倒是警匪片和武俠片,觀看時孩子般的笑容與市井平民毫無差異。

  我本人前些年特別有興趣的是草莽文化、乞丐文化和青樓文化,只要有資料哪怕是再蕪雜也會找來細讀,這種興趣也不見得是為了寫哪篇文章。

  這些例子說明,成年人的一種重要興趣是移位觀望。只有守住了本位的人才會深感單一方位的嚴重缺陷,從而產生補充的衝動和好奇。

  這種補充其實也是一種享受和消遣,而消遣的輕鬆本性又總是與主流文化和嚴肅文化南轅北轍。上了年紀的讀書人需要在野地間隨意徜徉,終於會發現野地的風光也別開眼界。

  這樣做,很有可能出現「歪打正著」的重大效果。暫離主流文化、嚴肅文化進行移位閱讀和消遣閱讀,所接觸的卻是一種更為開闊的生態文化即大文化。例如世俗文化就是當代一切高水平的文化學者都在關注的對象,不了解世俗文化很難被稱之為當代文化人。又如現代文化思維都講究逆反思維、邊緣思維和灰色地帶的模糊思維,如果沒有東翻西翻、隨意窺探的閱讀習慣,根本無法為現代思維提供全方位的資訊。成年人受好奇心驅使胡亂閱讀,倒使自己的文化目光無遠弗屆。

  在閱讀上放任自流,對青年人不太適合,對成年人反成正果。

放幾本老書經常翻翻

  成年人有時會害怕,怕歲月滄桑磨去了早年的文化積累。而對書海他們既熟悉又陌生,會經常產生一種隱隱的失落感。

  這種心情很可理解,但不必成為負累,因為成年人的文化積累已經悄悄地體現在立身處世、談笑舉止之間。如果除此之外你還想重溫以前曾經迷醉過的文化神韻,樂於在日常生活中保存更多的書生情懷,那麼我建議不妨在手邊放幾本真正喜愛的老書經常翻翻。

  這些老書帶有「牽頭」的功能,你在閱讀它們的時候會牽動自己在這一領域的貯存神經和敏感機能,甚至把整個文化感覺系統都調動起來。「窺一斑而知全豹」,先決條件是對全豹曾經熟悉,沒有必要一個斑、一個斑地重新再看一遍。

  這種牽頭式的重溫,事半功倍。

  我認識一位俄文教授,在文革十年的荒涼歲月裡只要有可能,每天必讀一段早已爛熟於心的托爾斯泰原著。結果十年下來,他心中的俄羅斯文學,他口中的俄語,全都草木蔥蘢,毫無萎謝。

  還認識一位因冤案而流落為馬車夫的文人,破爛的行囊中一直揣著一本《離騷》,有空就拿出來吟詠幾句,多年後冤案平反,他重上講台時神色翩然。

  這些苦難中的故事都啟示我們,僅僅一、二本老書,也會讓我們保留住一個世界。

不要抵拒最新名著

  成年人有時又會產生一種毛病,對最新的社會動態樂於關心,對最新的文化現象卻不屑一顧。這是一個自立後的文化生命的消極自衛,情有可原卻需要警惕。

  最新的文化現象有很多是對原有文化系統的逃亡和叛逆,常使成年人覺得刺眼。成年人有許多皇皇經典作為背景,自然會以一種居高臨下的態度加以評判。記得我在一篇回憶散文中寫到故鄉山村的一些老大爺,經常嘲笑外來的流浪者口音難聽,我們也跟著一起嘲笑,直到有一天自己上了火車,沒有人能聽懂我的方言,才發現真正應該被嘲笑的也許不是別人。

  文化的魅力在於多元,文化的生命在於創造,因此在文化領域注定年年月月會湧現出大量的怪異和陌生,這當然會對已有穩定人格的成年人帶來不適應。但是不適應並非永遠是一件壞事情,如果我們的人生處處都是輕車熟路,活著還有什麼滋味?

  成年人讀書,應該提防的不是不適應,恰恰是對不適應所採取的那種嗤之以鼻、義憤填膺的態度。這種態度會給你帶來很大的不快樂,也會使你的精神園地越變越狹小。

  人間的快樂,莫過於對世界萬事萬物的顧盼和容納,對自己襟懷耳目的開拓和舒展。這兒正用得著王羲之〈蘭亭序〉裡的那幾句話:「仰觀宇宙之大,俯察品類之盛,所以遊目騁懷,足以極視聽之娛,信可樂也。」

  這也可以說是成年人閱讀心態的極致。

  上了年紀,需防衰老。閱讀心態的衰老從抵拒讀新書開始。

建一個比較像樣的藏書室

  成年讀書人從青年時代就開始一本本買書,應該積累不少書了,個人經濟又已經裕如,何不乾脆張羅一個比較像樣的藏書室?

  個人藏書室使你長年流動的文化思緒獲得固定,使你埋藏心底的知識結構變得可觸可摸,也使你在閱讀上的重溫和開拓,方便得唾手可得。

  個人藏書室包含著一種濃郁的對流氣氛,一面是文化風景,一面是你自己。這種濃郁氣氛,即使是電腦網絡、信息高速公路也無法完全代替。

  個人藏書室因人而異,對一般的讀者來說當然不必很大。但是,只要建立,就要力求像模像樣。試著把已存的書籍全部放上書架看一看,一定會發現作為一個藏書室缺漏了很多東西。例如在平日的隨意購買中,完整的工具書,成套的經典未必會去問津,但在藏書室中卻不能缺少。藏書室是一個相對自足的小天地,你要預期今後在哪些書也許會經常檢索查找。藏書室也是你文化品味的一種顯示,因此要把你長久景仰而又沒有買來的著作恭恭敬敬地補上。

  在建立個人藏書室的當口上,你必然會多到書店去幾次,把自己以往在閱讀上的選擇性和今後在文化上的可能性一併買進來,買進你在精神領域的昨天、今天和明天。

使個人藏書變成一潭活水

  對明天的預期畢竟只是預期,當明天真正到來的時候還會發生變化。真正的明天不僅會校正預期中的明天,而且還會對昨天和今天作出校正,於是幾年前構建的藏書室風景,會漸漸變得暗淡。

  如果任其暗淡下去,其結果,或者是你對藏書室慢慢疏離,或者是你與時代慢慢脫節。為了阻止這兩種情況的發生,只能使藏書室吐故納新,變成一潭活水。

  當新書一批批進入之後,原先的藏書系統受到了衝擊。反倒是當初臨時補充的工具書、成套經典、中外名著沒有遇到太大的問題,最麻煩的是那些曾經一本本認真研讀過的引渡性書籍和社會性書籍,數量巨大而整體貶值。也許已經被引渡到了彼岸,當初的竹筏成了繼續趕路的累贅;也許社會發展太快,當初切切關心的社會論題已經成了隔世之談;也許自己的鑑賞能力確實是在進步,當初喜歡過的很多作品一一成了明日黃花──對這些書不能鄙視,因為它們曾經扶助過你,滋養過你,伴隨過你,但既然不可能再去翻閱,又沒有資格成為歷史資料來保存,那就不必留在書架上了。

  我見過一些老學者的書房,不同時期的版本琳瑯滿目,但由於主人至今還在時時有效地控制它們、運用它們,再陳舊也浸潤著生命的亮色。但也見過不少書房,陳舊的書冊肯定長久未曾問津,活像一堵骯髒的頹牆。如果走近前去細細一看,確實也沒有值得保存的版本,堆在那裡只是一種惰性的滯留罷了。房舍並不寬大,這種滯留未免讓人身心不暢。

  我上一次搬家,遺棄的書達五千餘冊。朋友們大惑不解,我的心情也非常複雜。就像小學課程教會了我算術、作文,中學課程教會了我物理、幾何,我當然終身感激,但不能因此把那些課本、作業都保留著,把那些老師供奉在身邊。人生是一個過程,如果把每一個階段的遺留物全都壓在肩上,今後的路還怎麼走?而且,把那些明明對我已失去效用的東西繼續陳列在那裡,天天暴露它們的落伍和無效,也是對它們的不厚道。

  有時,甚至對工具書也會投去疑惑的目光,因為在書店看到,一種更齊全、更方便、更實用的同類工具書已經出版。生氣勃勃的出版家又會一次次重新包裝成套經典和中外名著,有些重新包裝已漂亮得讓人愛不釋手,既然如此,除了真正有珍藏價值的老版本外,也可以更換,因為一次次的愛不釋手會給藏書室帶來無窮的生機。

把閱讀的興趣讓朋友們分享

  成年人的閱讀興趣,應該尋找機會適當表述。這與我不贊成初入書海的大學生高談闊論正好相反。大學生應立足靜讀,在靜讀的基礎上再進行討論;成年人卻應該更多地交流,在交流的推動下弘揚閱讀。

  除了學者文人,一般的成年人已經遠離了文化氣場,即便喜愛讀書也缺少周邊環境,公務私事煩雜,他們談論讀書的機會少而又少。成年人又懂得交際分寸,知道在各行各業的友人們面前賣弄學問會使別人尷尬,因此,談論的可能就更小了。這種情況,對毫無壓力又沒有氛圍的自由閱讀,十分不利。

  找幾位書友聊聊是一個辦法,但是我更為傾心的是那種超越讀書界的談論。明明與一群企業界的朋友談著商業問題,突然間引出了最近海外一本名著的內容,朋友們略帶驚訝地注意傾聽,聽下來又不覺得有任何勉強成分。有時候看氣氛可以多談幾本,有時候因場合不便只能略略引徵。親戚來訪、同事聚會,都不必故意諱避你新近的讀書心得,所有的文明人都有文化嚮往,你所發出的閱讀信號會使聚會的氣氛升高一個層次,某種意義上也為你的友情圈增加了一個交往前提。你在隨口交談中讓人看到文化和多種事業可以融合得輕鬆愉快,又讓人通過你的轉述知道了世界上竟有如此美麗的精神光輝。這種社會功效會一傳十、十傳百地播揚開來,一個以閱讀為起點的文化接力賽顯得十分壯觀。如果這樣的情景多次重複,那麼你就會對自己的閱讀價值產生一種全新的認識。

  前些天在台北一位優秀的中年企業家請我吃飯,他同時還邀請來幾位著名的學者、政要,沒想到宴席間行雲流水般的話題終於拐到了讀書,企業家神情一振暢談起讀《世界的征服者》一書的體會,在妙論迭出、精彩備至間再也不願離開這個港灣。在場的每一位客人都有很好的文化感覺,僅僅是幾句詢問和附和,大家的心就在很高層面上連成了一體。談話的主角是企業家,由他來談讀書當然不會酸澀迂腐。臨別時大家都感到今天晚上太有意思,第二天又收到了企業家送來的那本《世界的征服者》。這頓飯不僅吃出了文化品味而且餘味無窮,這座城市在杯盤夜色間居然能如此高雅,我從此對台灣企業家刮目相看。

有沒有可能寫點什麼

  從那位企業家的一夕談我聯想到,他如果有時間完全可以把自己的讀書感受寫出來發表,讓更多的企業家、政要和其他讀者一起看看。

  寫和讀的關係,是一種天然的吐納關係。只納不吐,不僅消化不良,而且必然會產生惡性的壅阻。我們也許都見過一些成天讀書卻從來不說什麼、不寫什麼、也不想什麼的讀書人,他們淡然的風度不無可喜,但畢竟並不是什麼隱士遺民,長久的無效難道就不會導致無聊?吸收了那麼多東西,總需要有所運動、有所傾吐。談話是一種傾吐,而寫作,則是一種更深入、更系統的傾吐。

  不要過於畏懼寫作和發表,身在現代,傳媒繁多,出版便捷,天天面對書頁的人為什麼不可以也寫一點書頁出來?當然,讀書人不能全都簡單地轉換成寫作人,此間存在著一些微妙的溝壑;但在智慧的讀書人中間,又一定隱藏著不少潛在的寫作人,可惜由於重重的心理障礙,連他們自己也不知道。

  當然也不必成為專職的寫作人,寫作人一專職就高明不到哪裡去了;各種行業中喜歡讀書的人都不妨試著寫點什麼,使自己的閱讀感受梳理得更加完整。如果有可能發表也當仁不讓,任自己的感受去叩動更多人的心。這樣就構成了一個健康的循環圈,自己的活力、文化的活力,社會的活力都會在循環過程中不斷遞增。

  ──關於閱讀我已經講得太多了,喜愛讀書的人一談到讀書往往會有個毛病,在座的諸位一定能夠體諒。

  剛剛才發現連校長、副校長也坐在下面聽,而校長、副校長的學術成就我早有所聞。這不能不使我又想到「班門弄斧」這個成語,更何況還有一位大魯班正坐在我身邊。這情景再往下想我連結束的語言也找不到了,那就只能乾脆不想,趕快結束。下面有一點時間請大家提問。

  謝謝!

一九九七年一月九日,原刊於爾雅出版《余秋雨台灣演講》,後由立緒文化收錄於《百年大學演講精華》,本文感謝立緒文化授權轉載。



  余秋雨(一九四六—),浙江慈溪人,學者、散文家。曾任上海戲劇學院院長,著有學術論述《藝術創造工程》、《戲劇理論史稿》、《戲劇審美心理學》,散文集《文化苦旅》、《山居筆記》、《余秋雨台灣演講》、《霜冷長河》、《千年一嘆》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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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ed by freshman1 at 樂多Roodo!20:17回應(0)引用(0)

龍應台:政治人的人文素養(台灣大學法學院演講)【博客來網路書店EDM轉載】

在迷宮中仰望星斗
 
演講人:龍應台:政治人的人文素養(台灣大學法學院演講)

在台灣,我大概一年只做一次演講。今天之所願意來跟法學院的同學談談人文素養的必要,主要是由於看到台灣解嚴以來變成如此政治淹蓋一切的一個社會,而我又當然不能不注意到,要領導台灣進入二十一世紀的政治人物裡有相當高的比例來自這個法學院。總統候選人也好,中央民意代表也好,不知道有多少是來自台大政治系、法律系,再不然就是農經系,是不是?(笑聲)

  但是今天的題目不是「政治人物」──而是「政治人」──要有什麼樣的人文素養。為什麼不是「政治人物」呢?因為對今天已經是四十歲以上的人要求他們有人文素養,是太晚了一點。今天面對的你們大概二十歲;在二十五年之後,你們之中今天在座的,也許就有四個人要變成總統候選人。那麼,我來的原因很明白:你們將來很可能影響社會。但是昨天我聽到另一個說法。我的一個好朋友說,「你確實應該去台大法學院講人文素養,因為這個地方出產最多危害社會的人。」(笑聲)二十五年之後,當你們之中的諸君變成社會的領導人時,我才七十二歲,我還要被你們領導,受你們影響。所以「先下手為強」,今天先來影響你們。(笑聲)

  我們為什麼要關心今天的政治人,明天的政治人物?因為他掌有權力,他將決定一個社會的走向,所以我們這些可能被他決定大半命運的人,最殷切的期望就是,你這個權力在手的人,拜託,請你務必培養價值判斷的能力。你必須知道什麼叫做「價值」,你必須知道如何做「判斷」。

  我今天完全不想涉及任何的現實政治,讓我們遠離政治一天。今天所要跟你們共同思索的是:我們如何對一個現象形成判斷,尤其是在一個眾說紛紜、真假不分的時代裡。二十五年之後,你們之中的某個人也許必須決定:你是不是應該強迫像錢穆這樣的國學大師搬出他住了很久的素書樓1 ;你也許要決定,在「五四」一○五週年的那一天,你要做什麼樣的談話來回顧歷史?二十五年之後,你也許要決定,到底日本跟中國跟台灣的關係,戰爭的罪責和現代化的矛盾,應該怎麼樣去看?二十五年後的今天,也許你們也要決定,到底台灣跟中國應該是什麼樣的關係?中國文化在世界的歷史發展上,又處在什麼地位?甚至於,西方跟東方的文明,他們之間全新的交錯點應該在哪裡?二十五年之後,你們要面對這些我們沒有解決的舊的問題,加上我們現在也許無能設想的新的問題,而且你們要帶著這個社會走向新的方向。我希望我們今天的共同思索是一個人走向未來的小小的預備。

  人文是什麼呢?我們可以暫時接受一個非常粗略的分法,就是「文」、「史」、「哲」,三個大方向。先談談文學。我說的文學,指的是最廣義的文學,包括文學、藝術、美學,廣義的美學。

文學──白楊樹的湖中倒影

  為什麼需要文學?了解文學、接近文學,對我們形成價值判斷有什麼關係?如果說,文學有一百種所謂「功能」而我必須選擇一種最重要的,我的答案是:德文有一個很精確的說法,macht sichtbar,意思是「使看不見的東西被看見」。在我自己的體認中,這就是文學跟藝術最重要、最實質、最核心的一個作用。我不知道你們這一代人熟不熟悉魯迅的小說?他的作品對我們這一代人是禁書。沒有讀過魯迅的請舉一下手?(約有一半人舉手)魯迅的短篇〈藥〉,講的是一戶人家的孩子生了癆病。民間的迷信是,饅頭沾了血給孩子吃,他的病就會好。或者說〈祝福〉裡的祥林嫂;祥林嫂是一個嘮嘮叨叨近乎瘋狂的女人,她的孩子給狼叨走了。

  讓我們假想,如果你我是生活在魯迅所描寫的那個村子裡頭的人,那麼我們看見的,理解的,會是什麼呢?祥林嫂,不過就是一個讓我們視而不見或者繞道而行的瘋子。而在〈藥〉裡,我們本身可能就是那一大早去買饅頭,等看人砍頭的父親或母親,就等著要把那個饅頭泡在血裡,來養自己的孩子。再不然,我們就是那小村子裡頭最大的知識分子,一個口齒不清的秀才,大不了對農民的迷信表達一點不滿。

  但是透過作家的眼光,我們和村子裡的人生就有了藝術的距離。在〈藥〉裡頭,你不僅只看見愚昧,你同時也看見愚昧後面人的生存狀態,看見人的生存狀態中不可動搖的無可奈何與悲傷。在〈祝福〉裡頭,你不僅只看見貧窮粗鄙,你同時看見貧窮粗鄙下面「人」作為一種原型最值得尊敬的痛苦。文學,使你「看見」。

  我想作家也分成三種吧!壞的作家暴露自己的愚昧,好的作家使你看見愚昧,偉大的作家使你看見愚昧的同時認出自己的原型而湧出最深刻的悲憫。這是三個不同的層次。

  文學與藝術使我們看見現實背面更貼近生存本質的一種現實,在這種現實裡,除了理性的深刻以外,還有直覺的對「美」的頓悟。美,也是更貼近生存本質的一種現實。

  誰──能夠完整地背出一闋詞?講我最喜歡的詞人蘇東坡好了。誰今天晚上願意為我們朗誦〈江城子〉?(騷動、猶豫,一男學生靦腆地站起來,開始背誦)

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
千里孤墳,無處話淒涼。
縱使相逢應不識,塵滿面,鬢如霜。
夜來幽夢忽還鄉,小軒窗,正梳妝。
相顧無言,唯有淚千行。料得年年腸斷處…

──(學生忘詞,支吾片刻,一位白髮老先生朗聲接下:「明月夜,短松崗。」熱烈掌聲)

  你說這短短七十個字,它帶給我們什麼?它對我們的價值判斷有什麼作用?你說沒有,也不過就是在夜深人靜的時候,那欲言又止的文字、文字裡幽渺的意象、意象所激起的朦朧的感覺,使你停下來嘆一口氣,使你突然看向窗外倏然滅掉的路燈,使你久久地坐在黑暗裡,讓孤獨籠罩,與隱藏最深的自己素面相對。

  但是它的作用是什麼呢?如果魯迅的小說使你看見了現實背後的縱深,那麼,一首動人、深刻的詩,我想,它提供了一種「空」的可能,「空」相對於「實」。空,是另一種現實。我們平常看不見的、更貼近存在本質的現實。

  假想有一個湖,湖裡當然有水,湖岸上有一排白楊樹。這一排白楊樹當然是實體的世界,你可以用手去摸,感覺到它樹幹的凹凸的質地。這就是我們平常理性的現實的世界,但事實上有另外一個世界,我們不稱它為「實」,甚至不注意到它的存在。水邊的白楊樹,不可能沒有倒影,只要白楊樹長在水邊就有倒影。而這個倒影,你摸不到它的樹幹,而且它那麼虛幻無常:風吹起的時候,或者今天有雲,下小雨,或者滿月的月光浮動,或者水波如鏡面,而使得白楊樹的倒影永遠以不同的形狀,不同的深淺,不同的質感出現,它是破碎的,它是迴旋的,它是若有若無的。但是你說,到底岸上的白楊樹才是唯一的現實,還是水裡的白楊樹,才是唯一的現實?事實上沒有一個是完全的現實,兩者必須相互映照、同時存在,沒有一個孤立的現實。然而在生活裡,我們通常只活在一個現實裡頭,就是岸上的白楊樹那個層面,手可以摸到、眼睛可以看到的層面,而往往忽略了水裡頭那個「空」的,那個隨時千變萬化的,那個與我們的心靈直接觀照的倒影的層面。

  文學,只不過就是提醒我們:除了岸上的白楊樹外,有另外一個世界可能更真實存在,就是湖水裡頭那白楊樹的倒影。

  我們如果只知道有岸上的白楊樹,而不知道有水裡的白楊樹,那麼做出來的價值判斷很可能是一個片面的、單層次的、簡單化了的價值判斷。

哲學──迷宮中望見星空

  哲學是什麼?我們為什麼需要哲學?

  歐洲有一種迷宮,是用樹籬圍成的,非常複雜。你進去了就走不出來。不久前,我還帶著我的兩個孩子在巴黎迪士尼樂園裡走那麼一個迷宮;進去之後,足足有半個小時出不來,但是兩個孩子倒是有一種奇怪的動物的本能,不知怎麼的就出去了,站在高處看著媽媽在裡頭轉,就是轉不出去。

  我們每個人的人生處境,當然是一個迷宮,充滿了迷惘和徬徨,沒有人可以告訴你出路何在。我們所處的社會,尤其是「解嚴」後的台灣,價值顛倒混亂,何嘗不是處在一個歷史的迷宮裡,每一條路都不知最後通向哪裡。

  就我個人體認而言,哲學就是,我在綠色的迷宮裡找不到出路的時候,晚上降臨,星星出來了,我從迷宮裡抬頭望上看,可以看到滿天的星斗;哲學,就是對於星斗的認識。如果你認識星座,你就有可能走出迷宮,不為眼前障礙所惑,哲學就是你望著星空所發出來的天問。

  今天晚上,我們就來讀幾行〈天問〉吧。(投影打出)

  天何所沓 十二焉分 日月安屬 列星安陳
  何闔而晦 何開而明 角宿未旦 曜靈安藏

  兩千多年以前,屈原站在他綠色的迷宮裡,仰望滿天星斗,脫口而出這樣的問題。他問的是,天為什麼和地上下相合,十二個時辰怎樣曆誌?日月附著在什麼地方,二十八個星宿根據什麼排列,為什麼天門關閉,為夜嗎?為什麼天門張開,為晝嗎?角宿值夜,天還沒有亮,太陽在什麼地方隱藏?

  基本上,這是一個三歲的孩子,眼睛張開第一次發現這個世界上有天上這些閃亮的碎石子的時候所發出來的疑問,非常原始;因為原始,所以深刻而巨大,所以人,對這樣的問題,無可迴避。

  掌有權力的人,和我們一樣在迷宮裡頭行走,但是權力很容易使他以為自己有能力選擇自己的路,而且還要帶領群眾往前走,而事實上,他可能既不知道他站在什麼方位,也不知道這個方位在大格局裡有什麼意義;他既不清楚來時走的是哪條路,也搞不明白前面的路往哪裡去;他既未發覺自己深處迷宮中,更沒發覺,頭上就有縱橫的星圖。這樣的人,要來領導我們的社會,實在令人害怕。其實,所謂走出思想的迷宮,走出歷史的迷宮,在西方的歷史發展裡頭,已經有特定的名詞,譬如說,「啟蒙」,十八世紀的啟蒙。所謂啟蒙,不過就是在綠色的迷宮裡頭,發覺星空的存在,發出天問,思索出路,走出去。對於我,這就是啟蒙。

  所以,如果說文學使我們看見水裡白楊樹的倒影,那麼哲學,使我們能藉著星光的照亮,摸索著走出迷宮。

史學──沙漠玫瑰的開放

  我把史學放在最後。歷史對於價值判斷的影響,好像非常清楚。鑑往知來,認識過去才能預測未來,這話都已經說爛了。我不太用成語,所以試試另外一個說法。

  一個朋友從以色列來,給我帶了一朵沙漠玫瑰。沙漠裡沒有玫瑰,但是這個植物的名字叫做沙漠玫瑰。拿在手裡,是一蓬乾草,真正枯萎,乾的,死掉的草,這樣一把,很難看。但是他要我看說明書;說明書告訴我,這個沙漠玫瑰其實是一種地衣,針葉型,有點像松枝的形狀。你把它整個泡在水裡,第八天它會完全復活;把水拿掉的話,它又會漸漸乾掉,枯乾如沙。把它再藏個一年兩年,然後哪一天再泡在水裡,它又會復活。這就是沙漠玫瑰。

  好,我就把這一團枯乾的草,用一個大玻璃碗盛著,注滿了清水,放在那兒。從那一天開始,我跟我兩個寶貝兒子,就每天去探看沙漠玫瑰怎麼樣了?第一天去看它,沒有動靜,還是一把枯草浸在水裡頭,第二天去看的時候發現,它有一個中心,這個中心已經從裡頭往外頭,稍稍舒展鬆了,而且有一點綠的感覺,還不是顏色。第三天再去看,那個綠的模糊的感覺已經實實在在是一種綠的顏色,松枝的綠色,散發出潮濕青苔的氣味,雖然邊緣還是乾死的。它把自己張開,已經讓我們看出了它真有玫瑰形的圖案。每一天,它核心的綠意就往外擴展一寸。我們每天給它加清水,到了有一天,那個綠已經漸漸延伸到它所有的手指,層層舒展開來。

  第八天,當我們去看沙漠玫瑰的時候,剛好我們一個鄰居也在,他就跟著我們一起到廚房裡去看。這一天,展現在我們眼前的是完整的、豐潤飽滿、復活了的沙漠玫瑰!我們三個瘋狂地大叫出聲,因為太快樂了,我們看到一朵盡情開放的濃綠的沙漠玫瑰。

  這個鄰居在旁邊很奇怪地說,這一把雜草,你們幹嘛呀?

  我愣住了。

  是啊,在他的眼中,它不是玫瑰,它是地衣啊!你說,地衣再美,美到哪裡去呢?他看到的就是一把挺難看、氣味潮濕的低等植物,擱在一個大碗裡;也就是說,他看到的是現象的本身定在那一個時刻,是孤立的,而我們所看到的是現象和現象背後一點一滴的線索,輾轉曲折、千絲萬縷的來歷。

  於是,這個東西在我們的價值判斷裡,它的美是驚天動地的,它的復活過程就是宇宙洪荒初始的驚駭演出。我們能夠對它欣賞,只有一個原因:我們知道它的起點在哪裡。知不知道這個起點,就形成我們和鄰居之間價值判斷的南轅北轍。

  不必說鑑往知來,我只想告訴你沙漠玫瑰的故事罷了。對於任何東西、現象、問題、人、事件,如果不認識它的過去,你如何理解它的現在到底代表什麼意義?不理解它的現在,又何從判斷它的未來?不認識過去,不理解現在,不能判斷未來,你又有什麼資格來做我們的「國家領導人」?

  對於歷史我是一個非常愚笨的、非常晚熟的學生。四十歲之後,才發覺自己的不足。寫「野火」的時候我只看孤立的現象,就是說,沙漠玫瑰放在這裡,很醜,我要改變你,因為我要一朵真正的芬芳的玫瑰。四十歲之後,發現了歷史,知道了沙漠玫瑰一路是怎麼過來的,我的興趣不再是直接的批判,而在於:你給我一個東西、一個事件、一個現象,我希望知道這個事情在更大的座標裡頭,橫的跟縱的,它到底是在哪個一位置上?在我不知道這個橫的跟縱的座標之前,對不起,我不敢對這個事情批判。

  了解這一點之後,對於這個社會的教育系統和傳播媒體所給你的許許多多所謂的知識,你發現,恐怕有百分之六十都是半真半假的東西。比如說,我們從小就認為所謂西方文化就是開放的、民主的、講究個人價值反抗權威的文化,都說西方是自由主義的文化。用自己的腦子去研究一下歐洲史以後,你就大吃一驚:哪有這回事啊?西方文藝復興之前是一回事,文藝復興之後是一回事;啟蒙主義之前是一回事,啟蒙主義之後又是另一回事。然後你也相信過,什麼叫中國,什麼叫中國國情,就是專制,兩千年的專制。你用自己的腦子研究一下中國歷史就發現,咦,這也是一個半真半假的陳述,中國是專制的嗎?朱元璋之前的中國跟朱元璋之後的中國不是一回事的;雍正乾隆之前的中國,跟雍正乾隆之後的中國又不是一回事的,那麼你說「中國兩千年專制」指的是哪一段呢?這樣的一個斬釘截鐵的陳述有什麼意義呢?自己進入歷史之後,你納悶:為什麼這個社會給了你那麼多半真半假的「真理」,而且不告訴你他們是半真半假的東西?

  對歷史的探索勢必要迫使你回頭去重讀原典,用你現在比較成熟的、參考系比較廣闊的眼光。重讀原典使我對自己變得苛刻起來。有一個大陸作家在歐洲哪一個國家的餐廳裡吃飯,一群朋友高高興興地吃飯,喝了酒,拍拍屁股就走了。離開餐館很遠了,服務生追出來說:「對不起,你們忘了付帳。」作家就寫了一篇文章大大地讚美歐洲人民族性多麼的淳厚,沒有人懷疑他們是故意白吃的。要是在咱們中國的話,吃飯忘了付錢人家可能要拿著菜刀出來追你的。(笑)

  我寫了篇文章帶點反駁的意思,就是說,對不起,這可不是民族性、道德水平或文化差異的問題。這恐怕根本還是一個經濟問題。比如說如果作家去歐洲正好是二次大戰後糧食嚴重不足的德國,德國侍者恐怕也要拿著菜刀追出來的。這不是一個道德的問題,而是一個發展階段的問題,或者說,是一個體制結構的問題。

  寫了那篇文章之後,我洋洋得意覺得自己很有見解。好了,有一天重讀原典的時候,翻到一個暢銷作家在兩千多年前寫的文章,讓我差點從椅子上一跤摔下來。我發現,我的「了不起」的見解,人家兩千年前就寫過了,而且寫得比我還好。這個人是誰呢?

  (投影打出〈五蠹篇〉)

  韓非子要解釋的是:我們中國人老是讚美堯舜禪讓是一個多麼道德高尚的一個事情,但是堯舜「王天下」的時候,他們住的是茅屋,他們穿的是粗布衣服,他們吃的東西也很差,也就是說,他們的享受跟最低級的人的享受是差不多的。然後禹當國王的時候他的勞苦跟「臣虜之勞」也差不多。所以堯舜禹做政治領導人的時候,他們的待遇跟享受和最底層的老百姓差別不大,「以是言之」,那個時候他們很容易禪讓,只不過是因為他們能享受的東西很少,放棄了也沒有什麼了不起。@fs(86.95,50)(笑聲)但是「今之縣令」,在今天的體制裡,僅只是一個縣令,跟老百姓比起來,他享受的權力非常大。用二十世紀的語言來說,他有種種「官本位」所賦予的特權,他有終身俸、住房優惠、出國考察金、醫療保險──因為權力帶來的利益太大了,而且整個家族都要享受這個好處,誰肯讓呢?「輕辭古之天子,難去今之縣令者也」,原因,不是道德,不是文化,不是民族性,是什麼呢?「薄厚之實異也」,實際利益,經濟問題,體制結構,造成今天完全不一樣的行為。

  看了韓非子〈五蠹篇〉之後,我在想,算了,兩千年之後你還在寫一樣的東西,而且自以為見解獨到。你,太可笑,太不懂自己的位置了。

  這種衡量自己的「苛刻」,我認為其實應該是一個基本條件。我們不可能知道所有前人走過的路,但是對於過去的路有所認識,至少是一個追求。講到這裡我想起艾略特很有名的一篇文學評論,談個人才氣與傳統,強調的也是:每一個個人創作成就必須放在文學譜系裡去評斷才有意義。譜系,就是歷史。然而這個標準對二十世紀的中國人毋寧是困難的,因為長期政治動盪與分裂造成文化的嚴重斷層,我們離我們的原典,我們的譜系,我們的歷史,非常、非常遙遠。

  文學、哲學跟史學。文學讓你看見水裡白楊樹的倒影,哲學使你在思想的迷宮裡認識星座,從而有了走出迷宮的可能;那麼歷史就是讓你知道,沙漠玫瑰有它特定的起點,沒有一個現象是孤立存在的。

會彈鋼琴的劊子手

  素養跟知識有沒有差別?當然有,而且有著極其關鍵的差別。我們不要忘記,毛澤東會寫迷人的詩詞,納粹頭子很多會彈鋼琴、有哲學博士學位。這些政治人物難道不是很有人文素養嗎?我認為,他們所擁有的是人文知識,不是人文素養。知識是外在於你的東西,是材料、是工具、是可以量化的知道;必須讓知識進入人的認知本體,滲透他的生活與行為,才能稱之為素養。人文素養,是在涉獵了文、史、哲學之後,更進一步認識到,這些人文「學」到最後都有一個終極的關懷,對「人」的關懷。脫離了對「人」的關懷,你只能有人文知識,不能有人文素養。

  素養和知識的差別,容許我竊取王陽明的語言來解釋。學生問他為什麼許多人知道孝悌的道理,卻做出邪惡的事情,那麼「知」與「行」是不是兩回事呢?王陽明說:「此已被私欲隔斷,不是知行的本體了。未有知而不行者;知而不行,只是未知」在我個人的解讀裡,王陽明所指知而不行的「未知」就是「知識」的層次,而素養,就是「知行的本體」。王陽明用來解釋「知行的本體」的四個字很能表達我對「人文素養」的認識:真誠惻怛。

  對人文素養最可怕的諷刺莫過於:在集中營裡,納粹要猶太音樂家們拉著小提琴送他們的同胞進入毒氣房。一個會寫詩、懂古典音樂、有哲學博士學位的人,不見得不會妄自尊大、草菅人命。但是一個真正認識人文價值而「真誠惻怛」的人,也就是一個真正有人文素養的人,我相信,他不會違背以人為本的終極關懷。

  在我們的歷史裡,不論是過去還是眼前,不以人為本的政治人物可太多了啊。

一切價值的重估

  我們今天所碰到的好像是一個「什麼都可以」的時代。從一元價值的時代,進入一個價值多元的時代。但是,事實上,什麼都可以,很可能也就意味著什麼都不可以:你有知道的權利我就失去了隱密的權利;你有掠奪的自由我就失去了不被掠奪的自由。解放不一定意味著真正的自由,而是一種變相的捆綁。而價值的多元是不是代表因此不需要固守價值?我想當然不是的。我們所面臨的絕對不是一個價值放棄的問題,而是一個「一切價值都必須重估」的巨大的考驗;一切價值的重估,正好是尼采的一個書名,表示在他的時代有他的困惑。重估價值是多麼艱難的任務,必須是一個成熟的社會,或者說,社會裡頭的人有能力思考,有能力做成熟的價值判斷,才有可能擔負這個任務。

  於是又回到今天談話的起點。你如果看不見白楊樹水中的倒影,不知道星空在哪裡,同時沒看過沙漠玫瑰,而你是政治系畢業的;二十五年之後,你不知道文學是什麼,哲學是什麼,史學是什麼,或者說,更糟的,你會寫詩、會彈鋼琴、有哲學博士學位同時卻又迷信自己、崇拜權力,那麼拜託,你不要從政吧!我想我們這個社會,需要的是「真誠惻怛」的政治家,但是它卻充滿了利慾薰心和粗暴惡俗的政客。政治家跟政客之間有一個非常非常重大的差別,這個差別,我個人認為,就是人文素養的有與無。

  二十五年之後,我們再來這裡見面吧。那個時候我坐在台下,視茫茫髮蒼蒼、齒牙動搖;意興風發的總統候選人坐在台上。我希望聽到的是你們盡其所能讀了原典之後對世界有什麼自己的心得,希望看見你們如何氣魄開闊、眼光遠大地把我們這個社會帶出歷史的迷宮──雖然我們永遠在一個更大的迷宮裡──並且認出下一個世紀星空的位置。

  這是一場非常「前現代」的談話,但是我想,在我們還沒有屬於自己的「現代」之前,暫時還不必趕湊別人的熱鬧談「後現代」吧!自己的道路,自己走,一步一個腳印。

(龍應台女士於一九九九年五月十五日於台灣大學法學院進行此演講,原刊於時報出版《百年思索》,後由立緒文化收錄於《百年大學演講精華》,本文感謝立緒文化授權轉載。

註釋
1陳水扁在台北市長任內,曾因房屋產權問題而強迫錢穆先生遷離;錢先生遷屋不久即去世。一九九八年陳水扁曾為此事公開表示懺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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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懷民與林百里對談【博客來網路書局EDM轉載】

天下雜誌 迎接陽光世代校園論壇
 
演講人:林懷民與林百里對談

林懷民:我成長在一個不可以有夢想的環境裡。在我五、六歲的時候,家人就給我一個夢想,就是進台大,從小到大唯一一件重要的事情就是要唸台大。因為我的叔叔、姑姑輩都是唸台大,然後出國唸哈佛這些名校,之後就一直待在那。

那是五○年代的台灣。可是這個夢想我沒有達到。我從五歲就喜歡跳舞,但是從來沒有想過要成為舞蹈家。我想你可能也不敢,因為當時的台灣根本不存在這樣的職業。當家人給了我進台大的壓力,我的叛逆便是開始寫作。等初中時,我開始讀小說、寫小說,就開始有了個夢想:當作家。同時,我拿稿費去學舞。

我在二十一歲大學畢業的那一年就已經出版了兩本小說。我是政大新聞系畢業的,當時要是留在這行可能就是進當時最熱門的中央社、中央日報,可是我對於別人規定好要我做的事有天生的反骨,甚至出國我也不喜歡,因為我的叔叔、伯伯都是這樣,然而當時不進中央社、中央日報要做什麼?所以只好出國。
出國後我重新找到了舞蹈、開始學舞蹈,但也一直沒有想到要當個舞蹈家,因為已經二十幾歲了,可是當時就是非常享受舞蹈這件事。在美國我看到了一個很大的世界,同時開始思考作為一個台灣人是什麼意思。剛才提到不能有夢想這件事,那時候在戒嚴時代,想像力沒有很大的,就像作為一個學生,家裡就會要求你要讀台大,或者找份好的工作,雖然我不喜歡,但還是必須這樣做,所以剛開始就選擇了寫作。

從美國回家以後要做什麼呢?那時候想得很簡單,就是美國有什麼我們也要有,不敢說可以做得比他們好,可是至少要一樣好,是抱著這樣的一種心情回來的。

雲門剛開始的時候想的是:跳舞這件事可以為這個社會做些什麼?從小我的父母親給我的另一個夢想、責任、是要服務社會。在我二十五歲回台灣的那一年,我不知不覺走上他們期待我走的那條路,只不過不是走政治的路。

年輕的時候開始做這件事情,其實是非常棒的一件事情,因為你夠蠢!你不知道很多的事情,憑著一股熱情就一頭撞上去,之後才去想怎麼做這些事情,如何使夢想可以落實。

林百里:從小其實有很多的夢想,第一次聽到愛迪生的故事我就立志要做愛迪生,因為他不用唸書、不用上台大就可以發明留聲機。後來又聽到牛痘疫苗的發明。我們小學的時候聽到天花或是霍亂,很多人就會很緊張,那時候有人發明了疫苗,我就希望自己長大以後要做病理學研究的醫生。

後來,高中大學混混混,每天作夢就過去。結果大學畢業以後就糟糕了,我大學成績的平均是七十二點多分,在台大算是很低分的。宿舍裡住我下舖的僑生,也是從香港來的,他在機械系四年裡、八個學期,都是全級的第一名,我們電機系的第一名也是,八個學期都是第一名。我覺得非常自卑,所以就決定不出國了,老溫(溫世仁)和我一樣,家庭狀況也都不好,人家功課好的有scholarship(獎學金),可是我們又沒有fathership(來自父母的經濟支援),那怎麼辦?所以就考台大研究所,想說在電機系裡再混兩年看看吧。

我讀書一定要求真理,一定要搞清楚書上的真理,我才會清楚記得住。後來覺得自己有點「思想過動」,今天想這個,明天想那個,想得太多了。後來想通了,覺得應該做實際的事,我就專心把電腦搞好就好了。電腦很簡單,就一和○而已,很容易搞定。

畢業之後我們決定要創業,不要打工。溫世仁就和我說:我們一起去作夢。快要畢業的一天晚上,吃完簡單的叉燒飯以後,我和他走在椰林大道,老溫說我們要做一家很好的電腦公司,要做世界第一,我笑他說,才讀了幾本書,講話口氣就這麼大。他說沒關係,我們就做,你不是烏龜嗎?

所以當時有個夢drive(驅使)我們去冒險、去創新,不斷努力、不斷去忍受挫折,每個人都應該要有這樣子的動力才對。所以當時的我們沒有出國唸書,就留在台灣創業。

我們第一個產品的prototype(原型)就是在台大實驗室裡做出來的,我記得打開開關,發現:哇,會亮!於是就很開心,也開創了我們往後的事業。

所以說任何事一開始都是個夢想,然後再一步步往下走。

林懷民:很多人說:你是個男性,為什麼要去跳舞?會不會受到很大的壓力?我說我沒有感覺到。有人說:台灣沒有舞團,你辦了第一個舞團,社會會不會覺得很奇怪?現代舞在很多地方都不被接受。我說我也沒有感覺到,我真的沒有感覺到。

因為我進入一個事情的時候,我就進去了。很多其他的事在發生,我都感覺不到這些事情。比如說,很多人都以為我的家人反對我從事舞蹈,可是我的父母親都覺得舞蹈是一件很棒的事情,我的父親甚至跟我說,舞蹈是藝術裡面最偉大的,因為他是用人的身體去做出東西來。

可是他也給我一個提醒,說這可能是一個乞丐的行業。剛聽可能會有些忿忿的,因為年輕時可能經驗不足,也沒有太多的資訊,所以就一頭衝進去。可是因為他跟我這樣說,使我知道這有可能成為一個乞丐的行業,如果你做得不好的話。,這些對我而言都是一種提醒。

台灣作為一個藝術的發展地,是很難的一件事。表演藝術,不是我們生活中的必需品,我們去看是為了熱鬧,或是一種感受。但是對於歐洲人而言,藝術卻是生活必需品。

年輕時代有很多的苦難其實非常棒。我想每事都是艱難的,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苦難,除非你只想一動也不動地坐在椅子上,所以我覺得每一天都有它的挑戰。而且挑戰的內容不太一樣,如果問我覺得什麼是最好的時刻?什麼是最好的地方?

就是現在,就是這個地方。

林百里:創業的過程,血跟淚可以一缸子。創業是一九七二年開始,工業方面是非常不清楚,只有一些外商、外資來台灣生產一些電視等消費性產品。我們創業要跟誰學?想想膽子很大,當時我們創業是做電子計算器,台灣的技術、資金、市場環境只能做電子計算器。

當時我們做產品,壞的很多,我曾帶了兩大包到羅馬修機器,還沒修完就又要趕到下一站,這過程都沒有人教我們,去美國連怎麼去旅館也搞不清楚。當時我們做計算機,材料一定要去跟日本買,再去作業員那邊買樣品回來,一打開,跟買的號碼不一樣,買Pentium IV卻給你Pentium II,是這樣子欺負我們的。還好台灣人韌性很夠、活動力很夠,是這樣一跛一跛走出來的。從一九七二年做了十年到一九八○年我們做到全世界最大的計算器生產工廠。

當然,其中很多很多挫折的,也經過石油危機,到一九八八年我決定還是要做電腦,所以開始創辦廣達。是這樣經過了很多很多的危機才能成就今天,成為第一名很辛苦,維持第一名更辛苦。我們每一年都有很多創新與改變要去達到。

林懷民:國際是一個無法逃避的事情,所以各行各業你不能不知道什麼是國際,以我個人來講,我二十六歲成立舞團的時候我什麼都不知道,我一個方法去找了幾位現代舞的大師瑪莎‧葛蘭姆(Martha Graham),芭蕾舞的大師喬治‧巴蘭欽(George Balanchine)的傳記,沒有一個人會寫一本書告訴你什麼是舞團,但從傳記裡我知道巴蘭欽的紐約市立巴蕾舞團是他第六個舞團,解散了五個,第六個才穩住,。巴蘭欽的舞團到了林肯中心,在每一天的演出之後,他都從頂樓徒步走下來,幹什麼?一路沒有關掉的燈,他一路關掉它,節省電費。

讀了這些傳記以後,我也變很認命,這個行業的真實面是這個樣子。

一九七七年我到了美國一年,七八年我在紐約,那時覺得雲門好像應該再往外走,雖然在亞洲都演過,可是不到紐約就不算,不算國際。紐約有五十七街,五十七街許多大的經紀人都在那邊,我那時就準備了許多雲門的簡介、照片一家一家敲門,他們就放著。

天天敲門和打電話還是沒有用,但是,年輕時候的挫折真棒。因為我十四歲的時候開始寫小說投稿,也不時收到退稿。聯合報退了,我就給中國時報。十幾歲開始就會玩這樣的遊戲。所以我覺得很應該。對於有順利的事情我都感到是一種恩寵,失敗我也覺得非常應該。

等到雲門八一年第一次到了歐洲,九十天,在歐洲七十一個城市演出七十二場。演出完坐了四小時車到旅館。第二天,坐了六小時車繼續到下一個地方。我們在巴士上過日子。哭的時候也只敢在房間哭,演出時我們則告訴自己我代表台灣,我們必需站起來。

一直到今天,遇到挫折時我都用一個方法來解決,我就在浴室裡面用淋浴的方式一直沖,可以在那邊大哭、大叫,把所有不好的內分泌都叫出來。

雲門最艱難的時候應該是一九七九年從美國回來的時候,因為政府給了雲門一百萬,三個月培訓去演出,所以大家薪水都增加了。但七九年飛機落地的時候,錢已經用完,薪水通通已經增加。全體團員歡呼的時候,我真希望飛機還在空中。在沒錢的時節我們選擇到鄉間演出,只要給我們三萬塊錢我們就盡力去演。就在這樣的工作中間,沒有錢,可是看到老百姓開心了,我們覺得活得像個人,也得到去克服環境的活力。

為什麼雲門要去到最遠的地方,台灣才會注意到我們,才會有一些資源來讓我們做一些自己想做的事情?因為沒有人,政府也不會出錢讓我們到台東去演出,不會,可是為什麼不能這樣肯定,因為我們沒有自己文化的自信。這跟視野是有關的,也不能怪,因為它必須走過這樣子的一條路。

當我們最後在國際上說雲門的舞等於是東西方文化交融在一起。西方人說,哇!林先生你真的是懂西方的東西。像我最近剛剛從瑞士回來,因為瑞士蘇黎世芭蕾舞團買了我的一個作品去跳,所以我們去教他來跳,等於像我們年輕時仰望他們的作品,今天他們買我們的作品去跳。他們說我們都只知道我們西方的文化,都不知道你東方的、台灣的文化。我說,因為我們在文化上是個劣勢,在經濟和政治上你們都是強勢,我們不得不學英文,不得不把歐美的事情弄清楚。說起來年輕人會覺得說為什麼要這個樣子?為什麼不能贏他?把英文弄好了、國際弄通了,最後的考驗是:你到國際上展示產品、作品時,你的特色在那裡?你說你在台灣長大,你就了解台灣文化嗎?學習了自己的文化,再加上對異國文化的瞭解,我們壯大了,把劣勢,變成一個優勢。

國際是一面鏡子,台灣做為一個海島,我們永遠在向外面照鏡子,我們要怎麼停止照鏡子,對自己有信心,那不是一個口號,或用熱血就可以營造出來,必須要一樣一樣加起來,然後覺得我們也不錯,是這樣的一個過程,這歷程可能是五十年、一百年,需要很多代的人。

照鏡子的事情你可以說非常的不堪,但是到最後,像林百里先生他們用產品,掌握世界的技術,然後推出自己的東西,在文化上面我們也要找出自己的特色。我用一個故事來講,我的「水月」用巴哈的音樂,我一輩子最緊張的海外首演是在容納三千人的柏林德意志歌劇院首演「水月」。因為它用了巴哈的音樂。巴哈對他們而言就如同「望春風」,等於我要參加他們的考試,演完以後,三千人站起來拍了二十二分鐘的手,從那時開始,他們的記者問,你為什麼用巴哈的音樂來呈現東方的肢體和東方的思想?我說巴哈先生就在我的起居室裡面,在我的CD裡頭。國際已經到了我們的生活裡了,我們永遠要回來問,自己是什麼?

林百里:現在台灣一定要國際化,我記得到歐洲推廣產品時根本搞不清楚那一個人是客戶。

到歐洲,一下飛機,義大利老闆就抓我去舞廳跳舞跳到半夜,第二天說我們不是要去談生意嗎?他說我們來帶你去觀光,時間到了送我上飛機,我說你不是要給我們下訂單嗎?他說我們已經夠了,夠兩個月用了,他們是這樣浪漫的民族,這樣不在乎這個事情的。

到德國就不一樣,我去見百貨公司的買主,跟他開會開到四點鐘,還有兩個題目沒有談完,他說,「我要下班了。」那天是禮拜五,他說,「你下禮拜四,十一點鐘來,我再跟你談下兩個問題。」我說,「我還有下面的行程,他說不行,我已經排好了。」我說,「那下個月你到台灣跟我談。」他說,「不行,我要訂單。」結果我就等了三天跟他談,德國人就是這樣硬梆梆的。

去印度的話你則永遠都收不到錢,他都跟你要免費樣品,最後根本都收不到錢。所以每一個國家的民情不一樣,商業模式不一樣,每一個地方不同的文化和做法,所以有不同的風險。給人家坑了很多,最後才了解什麼叫國際。

回到台灣的基本面,台灣的競爭力在那裡?台灣的個性在工業裡面怎麼攻城掠地?台灣的中心競爭力在那裡?

台灣人很勤快,至少我們那一年代很勤快,我們那時很團結,公司沒有講說下班的,下了班就穿拖鞋繼續幹,做到通宵,為了公司要的任務不眠不休,根本沒有加班費,很多幹部是這樣做下去的,所以當時台灣人非常勤快,為了公司赴湯蹈火的要把事情做完。

第一是我們很勤快,第二個是我們速度比較快,所以當時我們電腦為什麼這麼成功呢?因為在我們有很多華人的工程師,舉一個例子,當時英特爾要開發一個新的CPU,我們很早就知道了,我打電話給我同學,他們就在做了,日本人沒辦法,講日本話他們聽不懂,如果大家把辦公室設在台北,我們就可以最快做整合的工作,我們可以做很好的產品,也做得很快,我們有競爭力,我們願意加班,接到訂單後很多中小企業的老闆就趕快帶頭把東西趕出來,所以我們有很好的價值,價廉物美又快。

其實我們也忽略一件事,中國大陸當時的三十年是睡著了,大龍睡著了,所以我們四小龍就作威作福了。還有一個更好的例子,當時孫運璿院長和李國鼎先生及很多長者都把經濟放在第一位,所以很多大的建設像是工業園區、資訊科技工業的,我想李國鼎先生的功勞是非常非常偉大的。

這些人現在有的凋零了,有的退休了。我們上一代沒有再繼續下去了,那怎麼辦?這個是要交給各位去解決,我已經完成我的任務了。

(陳昺豪、秦嘉彌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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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ed by freshman1 at 樂多Roodo!17:10回應(0)引用(0)

2007年06月2日

遊學台灣 你可以吃牢飯、挖牡蠣、嚐百草

聯合新聞網 更新日期:2007/06/01 07:10 記者:記者謝蕙蓮/台北報導

逛監獄、吃牢飯,和原住民獵人上山打獵,搭海巡署海巡船和學者一起到東沙探索海洋生態。行政院青輔會配合學生放暑假,推出「遊學台灣」活動,讓沒錢出國的國內外青年,用便宜的的價格,邊玩邊學體驗不同的台灣之美。

行政院青輔會今天宣布,從7月1日起至9月15日,擴大舉辦「遊學台灣」活動。這是青輔會第三年和民間非營利組織合作推出這項活動,每年還吸引不少青年學生參加,有人一個暑假就報名11項活動,而且年年報到;還有到台灣念書的越南、日本學生,趁機體驗不同的台灣民情風俗習慣。

今年暑假推出的103項行程中,較特別的行程之一是由嘉義市文史工作者余國信企畫的「監獄體驗營」,行程中不僅會帶領參加者參觀嘉義新監獄,還安排參加者在舊監獄裡體驗行動劇、吃自助餐,體驗一般人一生都無法經驗到的「蹲牢房、吃牢飯」感受。

「哈盆生態與人文學習營」,則是由原住民獵人帶領上山,參加者要搭獵寮帳篷、摘野菜、砍柴生火、模擬架設陷阱,三餐炊煮都要自己動手來。有人形容,「跟隨一個有經驗的原住民獵人入山,就好比多了一雙眼睛與耳朵」,什麼植物可以吃、哪種木材濕了還可以當材火燒,獵人不必翻書就有答案,除了體驗打獵的原始樂趣,還可學習原住民獵人和土地相處的智慧。

青輔會表示,遊學台灣行程不限學生,15歲到30歲的海內外青年都可以參加,收費從350元到兩、三千元都有。今年的103項活動,除了可以探訪金門、馬祖、蘭嶼、澎湖等離島風情,也要帶青年深入具有特色的在地社區,體驗農漁民的生活,學習如何採龍眼、挖牡蠣、種稻子、挖竹筍,還可以親自動手製茶、製鹽、嚐百草。

對生態感興趣的民眾,可以報名各類生態假期、登高山、探古道、賞鯨豚、尋海龜、夜訪貓頭鷹和蝙蝠。對原住民活動有興趣的民眾,也有機會體驗一年一度的阿美族豐年祭、魯凱族成年祭等。

今年遊學台灣分為「藝術文史探索」、「在地生活探索」、「生態冒險探索」、「原始部落探索」、「節慶祭典探索」五大主題,估計約可提供6千名青年參加。想參加的人可以到遊學台灣「youthtravel.tw/tour」網站查詢報名,額滿為止。

資料來源:奇摩教育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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