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齋夜話--殘夢軒

稍晚，X君回來了。

老伴的姪兒越想越氣，跑到X君門口，大聲斥喝道︰「我把你當朋友，你竟然偷我的ID和帳戶的錢！你好好給我說清楚！」

我隔著窗戶，注意事態發展，因為擔心會不會兩人一言不合大打出手。X君站在門口，原先還是矢口否認。姪兒越說越氣，斥問X君︰「你的名字都白紙黑字印在紙上，警察都帶走資料了，你還要賴，你真是沒救了！」

我在窗內這一頭，因為後院有燈光，室內較暗，X君並沒有查覺我在聽他們的對話。

我在一旁聽得感慨萬千。這個年輕人，從頭到尾撒謊，災厄臨頭了，在面對我時還死鴨子硬嘴巴。

支票不能兌現，我當然相信銀行的紀錄，所以本來也不抱任何期望。空頭支票除了填具報告單向當局報備之外，也沒甚麼特別的辦法，因為它不是滔天大罪；而付不出房租，最後也只能趕走他了事。不過搞到ID theft這種刑事罪，就非同小可了。

X君當初租房子時，曾給了我們他母親在台灣的手機號碼，因為老伴要求他給我們緊急聯絡人的資料，以備萬一。

這「萬一」果然就發生了，我們想，已經牽涉到刑事罪行，有必要讓他的父母親知道。不過老伴在撥電話之前，也不能確定這電話號碼是真是假。

還好撥通了，老伴和對方說明來意，電話那頭果然是X君的媽媽沒有錯。(幸好這一電他沒撒謊)

想來當媽媽的已經知道兒子闖了禍，平靜地聽完老伴的話，在電話那一頭哭了起來，直說造成這麼大的問題，她覺得萬分抱歉與羞愧，她說她願意代為賠償兒子所造成的任何損失。老伴和我同樣為人父母，當然可以體會她的心痛和哀傷。只是此時已經不是賠不賠的問題，而是他還會有甚麼別的窟窿會爆出來，一件件爆出來之後，必然要面對法律的嚴厲制裁。而且，X君持有綠卡，一旦定罪，牢獄之災以外，還會被取消綠卡，遞解出境，一旦回到台灣，他還要面對逃避兵役的問題。

X君其實來自很好的家庭，父母親都受過醫藥專業的高等教育，也有很好的職業，而且長期茹素，吃齋唸佛。從X君最初的描述，再和X君母親的話對照，剔除他吹牛皮的部份，X君其實有很好的家庭背景。

X君的兩位舅舅也在加州，都很有成就，其中一位還是很知名的電子公司的最高層主管，只是X君顯然有太多不良紀錄，兩位舅舅想幫也幫不了忙。

X君曾告訴我們，他曾經在他舅舅的公司做過事，因為他要自食其力。我們聽了都很高興年輕人有這種志氣。(不過，後來和X君舅舅聯絡上之後，才知道他最後是被舅舅給開革的，這是後話)

母親疼兒子，可以理解，但很顯然，這也是母親太過溺愛與縱容的結果，因為X君的媽媽一再向我們表示，她兒子很乖的，每一次打電話問他，他都說沒有問題。X君媽媽的結論是，一定是被人給騙了，一定是被那個大陸女朋友給騙了。

我們在電話裡告訴X君的母親，最好的辦法是她親自來一趟，解決了法律上可能的問題之後，把兒子帶回台灣去，好好的開導他(我們當時還不知道他還有兵役的問題)，讓他重新做人。老伴說這樣讓他一個人在美國，他會闖出更大更難收拾的災禍。(老伴曾很痛心地問X君，現在用騙的、偷的，下一步是不是就要用搶的了呢？)

不過，X君的媽媽一直很遲疑，因為她不敢讓先生知道，她說先生一定沒辦法接受這個事實。她一再說，下個月她就可以領到一筆退休俸，她一定會想辦法賠償他兒子所造成的損失。

我想一個小孩的成長會出現偏差，應該都有理路可循。X君曾說他從小被打到大，他很怕他父親，媽媽則對他很好。我們從他母親口中也得到印證，X君的父親望子成龍，不能容忍任何小錯，而可能X君從小也皮，所以常常挨打，母親則呵護有加，包容他所有的過錯和行為偏差。母親對兒子說的話，百分之百相信，即使有懷疑，也都會幫他找台階下。

所以，他不但對我撒謊，也同樣對他的母親撒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