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anuary 6,2009

He ain't heavy, he's my brother—悼三哥

台北時間200916日上午十一時,我失去了摯愛的三哥。

念中學時,二哥在台大物理系、三哥在台大化工系,暑假兩位兄長都回來員林家裡團聚。哥哥們都喜歡唱歌,也都是台大合唱團的成員,二哥男低音、三哥男中音,當時已經成家就業的大哥則是男高音,他們常常合唱呂泉生先生的「杯底不可飼金魚」,也唱「台大校歌」-望春風,聽得我如醉如癡。

有一天,一名男子突然闖進我們家,說是要幫我們算命。咱家一來窮、二來不信甚麼算命卜卦,當然拒絕他莽撞的招生意。算命的被我們兄弟拒絕,悻悻然離去,但是走之前卻指著三哥說,「我看你印堂發黑,必有災厄」。兄弟們聞言大怒,將他轟了出去。


人有生老病死,算命的唐突之言,令人不悅。不過三哥向來極為儉省,我們這樣的窮人家,上得了大學,都得當家教賺取學費,哥哥們也不例外。不過三哥因為太過節省,加上台大男生宿舍餐廳的餐點品質和衛生都大有問題,結果有一波肝炎襲擊台大的住校生,三哥也得了肝炎。也許這就是算命仔口中的災厄吧。

三、四十年前得肝炎是極嚴重的事,還好畢業於台北帝大醫科的四叔是醫生,在基隆開業,讓三哥在他的家裡住下來養病,細心照料,終於康復,順利完成學業,健健康康的展開他人生的另一段旅程。

一九八四年我和妻女到紐約定居,隨後三哥就取得公費留學生的身份,前來康乃迪克州的New Heaven,在耶魯大學攻讀博士。

那段期間,我們全家常開車到耶魯大學和哥哥嫂嫂一家人團聚。他從耶魯取得博士學位的畢業典禮當天,我們也專程前往。

照片中的三哥,意興風發,因為學成後可以回故鄉發揮所長。像片中我的兩個女兒一個還抱在手上,一個才五、六歲。

 

三哥有媽媽的語言天份,台語、漢語、英語當然沒話說,他還自學廣東話,他當了客家女婿之後,客家話也很流利。後來他又自己學俄語,努力了十年,聽、讀、說、寫都頂呱呱。(前幾年他還告訴我正在學韓國話)

正因為俄語能力很強,他成了第一個前往俄國莫斯科的科學組組長。哥哥是有遠見的科學家,他說俄國的科學研究成果豐碩,絕不下於美國。他自學俄文,就是志在讀得懂俄國人的科學研發報告。

我常戲稱三哥去俄國是「北海牧羊」。確實,在台灣的外交人員地區分等中,俄羅斯被列為D區,美國是A區。D區是生活條件最艱困的地區,而且三哥的「轄區」絕不是只在莫斯科的辦公室,而是舊蘇聯時的各個共和國都屬於他要「開發」的地區。聽轉述說,哥哥和他的年輕助手沒有簽證就跑去喬治亞共和國,他們說他是「拼命三郎」。不過七、八年下來,台俄科技交流的管道打通了,不久前就連蒙古也和台灣展開科技交流。

三哥說,他從科學家兼當外交人員,幾年下來連伏特加酒都能一杯而盡。不過,在那樣的環境下,幾乎是孤軍奮戰的阿兄,求好心切,工作壓力自然極大,想來這幾年「北海牧羊」果然種下了病因。

20081111日,三哥三嫂匆匆搭機回台。大哥打電話給我,說是老三下飛機之後,已經直接住進新光醫院,可能是不好的消息。

隨後,哥哥即轉往關渡和信癌症專門醫院,確認是大腸癌,而且已經擴散至肝臟,甚至肺臟。

原先說要手術,再化療,但顯然病情已不允許開刀,只能先做化療。

因為掛念哥哥的病情,我在去年1124日趕回台北,在台北停留數天,121日返回美國。短短幾天,只希望能和哥哥多說幾句話,多看看他。

1124日清晨回到台北,大哥即帶我到關渡去探三哥,兄弟相見,格外溫馨。

哥哥從病褟坐起來,說︰「阿人,兄弟情深哪!」

哥哥問我,還記得「你ㄙㄜ、我ㄙㄜ嗎?」

我哪會不記得。三哥大我四歲,很疼我,小時候夏天濕熱,容易長痱子,一到晚上,痱子粉之外,哥哥總會陪我在總鋪上替我ㄙㄜ背上的痱子,嘴裡念著「你ㄙㄜ、我ㄙㄜ」,讓我舒服入眠。

哥哥趁嫂嫂去替他溫稀飯時,幽幽的說︰「阿人,我會奮戰,但如果下一回看不到哥哥…」

我喉頭一緊,急忙制止說︰Please don’t say that!

121日再到醫院打算向哥哥辭行,只見三哥昏昏沉睡,因為才做完另一次的檢查。不忍喚醒哥哥,只能輕撫哥哥的腿脛,黯然離去。

回到美國,打電話和哥哥通了電話,我告訴老哥哥︰「I love you阿兄,一定要努力!」然後兩個老男人在電話的兩端都哭了起來。

哥哥的病情隨後就急速惡化。第一次化療做完,第二次醫生已經頗為躊躇,因為化療是兩敗俱傷的療法,哥哥的體力和情況顯然已經不容許繼續做下去。不過哥哥堅持要繼續奮戰,醫生決定第二次化療從五種藥減到剩兩種。

第二次化療之後,醫生也已束手,只能給他點滴、嗎啡,讓他減輕痛苦,昏昏睡去。

15日,姪女以messenger告訴我,「三叔已昏迷」。

16日,我正在電腦前工作,姪女傳來訊息︰「三叔走了!」

 

哥哥念大學時,有一位同學病篤,他說他們播史梅塔納( Bedřich Smetana, 1824~1884 )的交響詩《我的祖國》( Má Vlast )給他聽。我自己也很喜歡這個樂曲,大指揮家拉菲爾‧庫貝利克( Rafael Kubelík )說這部作品「抒情又略帶感傷,是在很溫柔、緩慢的嘆息聲中結束」。

三哥才六十歲,英壯之年,學富滿車,卻像流星般劃空而去,我們兄弟都喜愛的這部交響詩,正好描述了哥哥在生命的最後,也是在溫柔、感傷的嘆息聲中落幕。

人的生與死,從自然律、從哲學面,都可以不帶感情的加以詮釋和理解,但人生中的「不捨」,卻讓我這個兩鬢花白的歐吉桑淚流滿面,難以自己。

我一生中摯愛的父親、母親和哥哥,都以同樣的歷程走完人生。而人生最無奈與不捨的事,就是眼睜睜看著他們的生命一點一滴流逝,卻只能束手無策的嘆息。

我們年輕的時候,有一首He ain't heavy, he's my brother,年少時聽,有強說愁的詩意;今晚再聽,則多了了晤的深深的感傷。哥哥,你聽聽︰

 


The road is long

With many a winding turn

That leads us to who knows where

Who knows where

But I'm strong

Strong enough to carry him

He ain't heavy, he's my brother

 

So on we go

 

His welfare is of my concern

No burden is he to bear

We'll get there

 

For I know

He would not encumber me

He ain't heavy, he's my brother

 

If I'm laden at all

I'm laden with sadness

That everyone's heart

Isn't filled with the gladness

Of love for one another

 

It's a long, long road

From which there is no return

While we're on the way to there

Why not share

 

And the load

Doesn't weigh me down at all

He ain't heavy he's my brother

 

He's my brother

He ain't heavy, he's my brother


Posted by freemanh at 樂多Roodo! │19:34 │回應(5)引用(0)夜話
樂多分類:日記/一般 共同主題:心情記事 工具:編輯本文
標籤:親情, 哀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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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文章

依依不捨因他沒享受到退休的日子,而且兄弟們聚少離多,更是嘸甘。看了你的令人感動的惜別,我趕快打個電話跟在台北的哥哥話家常。
節哀。

鄭炳全敬
Posted by Ping C. Cheng at January 6,2009 23:01

致哀,請家人保重。
Posted by Arkun at January 7,2009 15:50

Thank you, Dr. Cheng and Arkun.
Posted by 方齋 at January 7,2009 17:01

淚眼閱讀兄弟情。不捨。
Posted by judie35 at January 9,2009 02:08

眼眶已滲淚
在夢中可以把哥哥攬牢牢。
請節哀~
Posted by Amy at January 18,2009 15: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