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齋夜話--殘夢軒

在時間的順序上，在馬祖服兵役時發生的兩件阿兵哥自殺案，是我碰上的第二、第三起軍人自殺案。我們的部隊移防馬祖之前，駐地是淡水沙崙仔，在那裡，我碰上第一次的軍人自殺案，死者是一位軍校專修班畢業分發到連上來的少尉排長。

記得小時候，鄰居的兒子服兵役，大概是吃不了苦，竟然「逃兵」，我那時候看到開著吉普車來的憲兵，把那個逃兵的大男生戴上手銬抓走，心想當兵一定很可怕吧，要不然怎麼還要逃走呢？

至於死亡，我第一次看見死人，是住在庭院「正身」的阿婆。她是腦溢血過世的，我們家在院子的「戶靈」尾，站在我家大門的門檻上，我遠遠地看到阿婆的遺體被放在大廳地上的草蓆。她的兒孫和辦喪事的人把她推坐起來，替她換壽衣，看她閉著眼，相當安詳的樣子。

另一次則是臨居的獨生子為情而死，聽大人們說那個大男生因為情變，服安眠藥自殺。那天下著雨，我看見臨居歐吉桑把兒子急急忙忙揹出來，雖然沒看到死者臉容，但家屬們的呼天搶地及滂沱大雨，也覺得頗恐懼的。

說到在沙崙仔的少尉自殺，則確實是蠻不舒服的經驗，也是第一次真正看到上吊者的模樣。

那時候，職業軍人有從正規軍官學校畢業的，還有一種是高中畢業生，接受一年軍校「專修班」的訓練後下部隊服役的專修班軍官。那位自殺的少尉排長，就是專修班剛畢業分發到連上來的「菜鳥」排長。

這位排長顯然年紀比我們小，看起來也很嫩、很古意的樣子，每次當值星官，他都會很仔細地把值星帶配掛起來，一板一眼發號施令。可能是剛下部隊，擔任值星排長時總會挨連長斥罵，不過部隊裡大呼小叫的情況很平常，大家都不當一回事。尤其我們的連長，年輕氣盛，發起飆來還會揍人，有時候還喝令阿兵哥集體下跪。就現在的眼光來說，實在是很過份的領導方式。可能也是因為如此，才會造成好幾件悲劇吧。

在沙崙仔的那段時光，日子過得其實很鬆散，除了定期的夜行軍訓練比較累人之外，沙崙仔離台北又近，放假就可以外出。平常的日子，一般的操練很輕鬆，我們這些辦業務的行政士官兵總有理由可以豁免。

那時候午飯後，還有午睡時間，全員休息。等午休時間一過，值星排長哨子一吹︰帶板凳連集合場集合，一聲令下，大家就懶懶散散地集合進行下午的操課。

那天，又輪到這位少尉排長當值星官，大家午休之後，連上除了我們這些業務人員可以光明正大不睡覺之外，所有人都午睡去了。

奇怪的是，午休時間已過，卻未見值星排長吹哨下集合令。

我們都很納悶，連長也到處喝問「值星排長呢？」，只是找來找去，還是不見人影。連長大怒，認為值星排長竟然擅離職守，非嚴辦不可。當時另外的預官排長就說︰會不會逃回家去了？我們也都認為有這個可能。

就在我們到處找不到值星排長時，連部的電話響了，值班的班長抓起電話，只聽他先回對方說，「是，那是我們排長。」接下來就聽他驚呼︰「啊，上吊？！」